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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張輝誠〈屎尿〉

祖孫小品/屎尿
2014/06/11
【聯合報╱張輝誠】
屎尿,不好寫,從古至今,只有莊子高竿,把髒穢不堪的屎尿,拉高境界,與「道」並駕齊驅。──道在屎溺間。

事情是這樣:有位先生名叫東郭子,向莊子請教:「所謂『道』,究竟存在什麼地方?」這個問題不好答,因為「道」無聲無影無象,如何解說?只聽得莊子簡單說道:「道,無所不在。」東郭子不明白,便問:「一定要指出具體存在的地方才可以吧。」莊子率性回答:「在螻蟻之間。」東郭子問:「怎麼會處在這樣低下卑微的地方呢?」莊子又說:「在稊、稗這一類野生稻穀植物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發低下了呢?」莊子又答:「在磚瓦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來越低下?」莊子便說:「在屎溺(大、小便)之間。」東郭子聽了,頓時無語,不再追問了。(莊子‧知北遊》原文為:「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

常人和東郭子一樣,以為「道」就是卓爾清高、幽深玄妙,但在莊子看來,「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而已,自然原就無所不在,既在常人以為之玄妙幽深之處,也在日常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之間,自然也在每況愈下的螻蟻、稊稗、瓦甓、屎尿之間。

我不敢東施效顰,但一心追慕莊周先生,對屎尿亦頗有體會,膽敢試著印證一番。

吾家小犬張小嚕,平素不愛喝白開水,只愛喝甜滋滋的運動飲料與養樂多,張媽咪管制嚴格,於是乎進水量遠不及出水量,造就出乾旱水庫壩底一般的腸道,久而久之,旱屎得不著春霖滋潤,漸次團結扭曲,纍纍如葡萄、密實似土塊、濃馥似堆肥,硬要從肛門奪戶而出,張小嚕的小臉也不得不為之皺眉嘟嘴、屈身握拳,好不容易大軍離境,既以零星兵眾,統統落水。就在我幫他擦屁股之前,張小嚕已經破顏綻笑,像倫理學家一樣說出睿智話語:「大便也有小貝比,小貝比洗澡了還是很臭。但是小貝比再臭,他的媽咪還是很愛他啊!」──這段話,不但讓屎擬了人,還多了情味,正所謂屎不親,人親。人都親了,屎還有什麼難堪呢?

正如有一天我們全家到烏來玩,吃完烤雞和竹筒飯,好不容易從大多客滿的溫泉旅館找到一家三好米(沒看錯,是賣米那家)松濤館還有空房,趕緊付款入房洗浴。洗罷,全家舒暢。我阿母突想上大號,拉完,卻擦不乾淨,弄了右手都是糞痕(老人家太胖,手搆不著肛門,而且習慣了使用母親節我特地送她的免治馬桶)。當時我已經幫她洗好澡了,只好趕緊再重洗一回屁股。第一回洗完,我用衛生紙擦乾,不料還有糞跡,只好再次蹲身低頭,左手撥開兩瓣屁股,右手用水龍頭對準目標,好巧不巧,水柱過強,糞水帶濃味直濺到我左臉,我沒手可擦除,只好幫我阿母先洗好之後,再用衛生紙幫她擦乾,趕緊讓她出去穿好衣服。這時候,我才有時間細細洗淨我的左臉。──想來我這左臉是何等福分,再也不需要任何保養品保養了吧!──沒錯,屎潑臉上,「自然」也就美、就香。

再有一回,我阿母重感冒,我一回到家,見我阿母有些反常,雙手緊握,一直喃喃自語,「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便趕緊送醫急診。急診驗尿時,我帶阿母進到寬大的殘障廁所內,幫忙把塑膠杯伸向我阿母坐著的馬桶之內、伸進老人家張開的大腿之間。頭一次盛尿,手伸太淺,居然沒接著,耳聽少許尿水從後方滴溜而下,轉瞬消逝;又苦苦等候好一陣子,第二次接尿,我阿母為免前功盡棄,乾脆蹲著尿,我不知道尿從何而降,便蹲著左右手各拿一個塑膠杯前後著接尿,原以為會自前杯落下,下來卻是後杯,還好準備了兩杯,不然要是漏接,肯定弄濕我阿母脫下在腳踝邊的褲子。──一時感覺,突然好像又回到獨自照顧先父情景,一陣心酸。回到家,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哭,要勇敢。

莊子說得對,人之生老病死,幼童和老年都自然回到屎尿窘境,其實屎尿不窘,窘的是人把「自然」看得太崇高,生老病死是自然,屎尿也是自然,屎尿似臭不臭、似髒不髒、似低下其實不低下,有差別心的是人,有差別心,人就不自然。

道在屎溺間,這一點,我們家這對祖孫早就「知道」。

張輝誠〈無聊〉


「我好無聊喔。」

「我足無聊耶!」

這兩句話,頭一句為張小嚕所發,次一句則是我阿母。前者是國語,後者是台語,語言雖殊,祖孫感嘆卻是一致。
張小嚕在家裡玩遍了所有玩具(特別是他最愛的數量眾多的模型車),或是剛從戶外玩完溜滑梯、腳踏車、海灘上的沙沙、文山運動中心的攀岩,又看完最愛的卡通「粉紅豬小妹」之後,不被允許繼續再看電視之後,他就會大喊:「我好無聊喔!」

同樣情形,我阿母好不容易從周一盼到周五,盼到周末我終於要帶她出去玩耍,但有時我真的還得加班編講義,只好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打字。我阿母無可奈何,如果她勉為其難看完電視、吃完飯、睡飽覺,她就走過來坐在書桌旁靜靜望著我,如果我回過神來抬起頭望見她,問她坐在這裡做什麼?她就會像孔子一樣喟然而嘆;「我足無聊耶!」
無聊啊無聊,百無聊賴,無窮塵土無聊事,不得「遊玩」解不休。──祖孫無聊的心境,上通古人,旁攝寰宇,心心相印。端的是,心煩憒兮意無聊。

真有這麼剛好。這一天,兩個無聊人恰恰碰上同樣無聊時刻,張小嚕率先喊道:「爸比,我好無聊喔!」這一剎那我阿母幾乎同時嘆息:「阿誠啊!我足無聊耶!」祖孫倆面對如此難得無聊慨嘆的重疊默契,顯得十分興奮,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張小嚕又把無聊喊了一遍,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也喊一遍。兩人又相視大笑。張小嚕趕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些,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又喊得更大聲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極為開心。張小嚕邊笑邊急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我阿母緊追不捨也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東倒西歪。張小嚕急急又喊,我阿母急急相隨,前後競逐,像聲音尬車。

突然,張小嚕轉過頭對我說:「爸比,阿嬤很無聊!」我阿母一聽,覺得不對頭,急忙澄清:「黑白講!你才無聊!」張小嚕說:「阿嬤,你明明很無聊,還說沒有無聊!」「三八將!你才無聊,我何時無聊?」「我沒三八啦!阿嬤,你有無聊!」我阿母最後明快地下了一個結論:「你無聊!」張小嚕也明快說出結論:「你才無聊!」然後剛剛的過程又再次重複了,一個「你無聊」聲音越來愈大,一個「你才無聊」急急跟隨;然後又是一個「你無聊」速度越來越快,一個「你才無聊」又緊緊跟隨。聲音又大又快,快到最後只聽見「聊」、「聊」、「聊」、「聊」……在書房裡競逐。

這對無聊祖孫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准自己說無聊,不許他人說自己無聊,難道他們也隱隱察覺到,無聊,一旦改變了主詞,「我」無聊變成「你」無聊,就會從「個人情感之抒發」變成「責詈他人之意指」了嗎?

妙的是,祖孫倆的理想聽眾,我,始終還對著電腦編講義,根本還沒答上腔,祖孫已經從無聊變成有「聊」,可不是嗎?這會兒祖孫倆玩了好一陣子「無聊」的聲音遊戲,現在又已經臉紅脖子粗,在那裡「聊」、「聊」、「聊」、「聊」個沒完沒了……

聯合報╱張輝誠 2014.10.08
http://m.udn.com/xhtml/HistoryArt?articleid=4004808

張輝誠〈我阿母的「便」宜之計〉

《我的心肝阿母》沒收錄的文章:
我阿母的「便」宜之計/張輝誠(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01223)

  大凡遭受委屈,我們會說,受了一肚子氣,或者更誇張些說,一肚 子大便。這兩種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一肚子氣,氣脹氣消,還容易排 解;一肚子大便,氣糞填膺,就未必那麼容易排解得出來,足見一肚 子大便委屈程度遠超過一肚子氣。幸好人們頂多這麼說說,拿來類比 一下心中不平,未必真有一肚子氣或一肚子大便。但我阿母則不然, 她老人家沒有任何委屈,卻養了一肚子大便。

  長期照料我阿母的家醫科林正清醫師把腹部X光片放上燈箱,指著 一條像大問號形狀的大腸、直腸,說:「這裏面密密麻麻,都是大便 !」我阿母也不驚訝,因為她老人家已經三天三夜沒解便了,右下腹 隱隱作痛,迫不得已才讓我帶她來看醫生(平時是絕對不肯),我望 著壯觀的大便龍門陣,好似舞龍一般舞出了一條夯實緊密的萬裏長城 ,又好似一條淤塞的黃河,洶湧的河水前湧後推,碰著龍門卻敲撞不 開,擠挨著層層疊疊,鼓脹腸壁河道漸次膨大,眼見就要氾濫成災了 。我看著這種大便陣仗,難免對我阿母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每回 都要到忍受不了才肯上醫院,好笑的是她老人家腹內竟涵養出一條黃 河,一道萬裏長城。

  現在我和我阿母的當務之急,就是得學大禹,疏濬黃河;學康熙皇 帝,任由長城傾頹。

  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

  像我阿母這種便秘病患接受醫師的處方箋,不外灌腸丸、軟便劑兩 種,前者快速直接,後者時效稍慢些,但比較不具侵略性。我阿母阻 塞的黃河危急程度已經迫在眉睫,因此得先用灌腸丸疏通。──但若 要病患自己手持灌腸丸插進肛門,莫說老人家難以辦到,恐怕連身手 矯健的少年仔也未必能如願,所以就得由我這個相依為命的兒子代為 效勞。使用灌腸丸必須將細長塑膠針孔插入肛門略深處,再將藥液全 數擠入,之後還必須夾住屁股兩到三分鐘以發揮最大藥效,通常夾住 屁屁的這個步驟最為艱辛,因為藥水一進到肛門頓時就已然引發奔騰 洶湧之勢,若是沒忍住,衝決而出的只有藥液,糞便依舊不動如山, 最後功虧一簣;唯有忍住,才能蝕泰山於堅固、放狂瀾於既倒,水到 渠成,便通人和。這樣才能理解當我阿母一邊喊叫:「趕緊!趕緊! 我欲放屎囉!」我還堅持兩手緊緊扣住她的兩片屁股不放,一邊安慰 :「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就好囉!」但我阿母急著要 衝決而出,直要扳開我的手,傾身移往一旁的馬桶,焦急大喊:「我 父我母,我會乎你害死!將欲剉出來囉啦!啊──」廁所內我們母子 倆猶如相撲選手一般纏鬥著,為了一肚子大便。

  最後果然,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我阿母不拉則已,一拉驚人 ,一口氣連痾了三四回,回回扎實,次次精採。我阿母誤以為全部痾 完了,但我心裏知道其實不然,對照她X光上的大便盛況,痾出來的 怕只是冰山一角,所以還得吃軟便劑,連吃了幾天強效的軟便劑,接 著又痾了三、四天,這才總算把陳年宿便一次出清。唯有到了這個風 平浪靜的時刻,我阿母原本愁眉不展的糾結神情這才又重新回覆到生 氣淋漓的可愛模樣。
  
  老人家忍受便秘之苦而面目可憎,也不是他們情願樂意。要知道老 人家年老力衰,運動不足,胃腸蠕動也就緩慢下來,再加上齒牙動搖 ,咀嚼不良直接影響到消化系統。久而久之,先是大便變硬了,硬便 偏偏必須強行出關,肛門就容易裂傷出血,一出血,撕裂傷的痛讓人 坐立難安,可天天都還得出便,一出便,還沒完全痊癒的肛裂傷又再 次裂傷,反反覆覆,如藕斷絲連的舊情人、老仇人糾纏折磨著,再加 上老人家血液循環不好,單純的便秘容易引發痔瘡,痔瘡是肛門內粘 膜下靜脈叢曲張充血及局部組織的膨大脫出,解便容易出血,嚴重時 還必須開刀治療。

  我阿母牙齒掉得只剩四顆(輝誠2014案:現在剩下一顆了。),偏偏戴不慣假牙,加上愛吃雞肉,便秘 情況嚴重程度日甚一日。為了不讓我阿母患上痔瘡,我便擬定各種「 便宜之計」,每天讓她喝精力湯(我阿母很不愛喝,都是我半哄半騙 她喝,通常她都要看我喝一半,確定真的能喝她才肯喝),有助軟便 、通便,效果極佳,但一杯要價七、八十元,而且也未必能夠有時間 天天特地到生機飲食店買。後來便改成自己打,自個兒到生機飲食店 買一大堆食材(啤酒酵母、益生菌、生機蔬果等等),效果也挺好, 但打了幾個月,買菜洗菜頗為麻煩,漸漸又停了,改打簡單蔬果牛奶 汁(我阿母對牛奶過敏,一喝即拉,是天然的輕瀉劑,我也是這種體 質,謂之「乳糖不耐症」),和偶爾順道買杯精力湯回家。後來愛之 味生產純濃燕麥汁,無糖卻有天然燕麥香甜味,小瓶裝,但價格頗貴 ,一小罐350公克要價三十多元(和礦泉水一樣都比汽油貴),但非 常方便,打開即飲,助消化又可降膽固醇、降血壓,又不會讓血醣升 高,一舉數得。最重要的是,我阿母居然愛喝,我於是從學校合作社 (比較便宜)一箱又一箱搬回家,讓我阿母天天喝,喝個過癮。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是你要軟便,大便就會乖乖變軟,我阿母有 幾個生活習性,很讓便秘大人容易找上她老人家。第一,她不愛喝水 。糖尿病的人都有頻尿狀況,我阿母怕頻尿,水就刻意喝得少,水一 少糞便得不到滋潤,久旱之下往往就形成硬便。第二,她不愛吃蔬菜 。應該不能這樣說,應該說她已經吃不動蔬菜,但她卻可以為了吃雞 肉情願自己動手撕得碎碎的吞進肚中,卻不情願用相同的標準來對待 蔬菜。第三,我阿母不愛運動。她只愛到處趴趴走、四處玩耍,叫她 扭扭腰、甩甩手,卻直犯彆扭。所以,每天我下班回到家,難免就聽 見她抱怨:「有夠可憐!放沒屎!」「澆性失德喔,整天沒放屎!」 或者她剛好從廁所出來,唉聲歎氣:「屎硬固固,親像羊仔屎!」「 放整晡,放一點老鼠屎!」有一次還她還用了一個鮮明的對比,直教 人發毛:「放一坨屎,比生子還艱苦!」有時運氣好些,看她正在洗 手檯前擦手,半開的廁所門正源源不絕地溢出濃濃糞香,只見我阿母 心滿意足衝著我笑:「喔,有夠好,有夠好,屎放出來多輕鬆!」

  與大便拔河,爭先恐後,得寸還要進尺,是我阿母每天斤斤計較的 大事,她一日不大便,便覺言語無味;三日不大便,便覺面目可憎。 我阿母對待大便的心情,就像政客對待國家政經大事的心情一樣莊嚴 謹慎,因為一個人大便通暢了,整個人也就神清氣爽起來,──因為 肚子軟了,身段能不柔軟嗎?腸道通了,思緒還能不暢通嗎?肛門不 痛了,精神能不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嗎?

  我阿母是這樣勇敢把大便這檔子事,光明正大拿出來商量、大聲喊 嚷,可大部分的老人家們可就缺乏這種好教養,很有可能都是自己暗 暗捱著、痛著、苦著,所以下回當我們帶著老人家四處去吃好料的時 候,偶爾也該問問他們是否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情,如大小便通暢與否 ,就像我阿母就很樂意我把「吃飽沒」的問候改成「有放屎沒」,這 樣表示我很能設身處地理解和關心她每天的「便」事,──一旦她今 天方便了,那人生就沒啥事是不方便的了!

張輝誠〈溫泉〉

2012-08-23 中國時報【張輝誠/文】 
http://blog.udn.com/dustmic/6765266
  
溫泉,讓我阿母和張小嚕享受了祖孫裸裎泡湯之樂。

 周日下午,若想開車從宜蘭雪山隧道回台北,那是自討苦吃。東海岸南來北往的大車陣擠在雪隧洞口,猶如灌香腸,車陣一條條擠入,外頭絞肉卻越積越多。幾個月前我曾擠過一回,苦不堪言,原先三、四十分鐘車程,一擠擠成了兩、三個小時,車行吞吞吐吐、阻阻塞塞,難以動彈。因此我們全家出遊,若逢上周日到宜蘭玩,回家時寧可繞遠路,一路往北,沿東北角海岸線慢慢玩回家。

 但這回我記錯時間,誤將周日記成周六,晚上八點等我們到了雪隧洞口交流道時,車陣已經爆滿為患了。我和妻商量,不如先到礁溪泡溫泉,略作休息,晚一點再開車回家。妻表示同意,我們便進了一家日式泡湯旅館。

 旅館房間有一個約兩張榻榻米寬的大湯池,深可及腰。我打開水龍頭讓溫泉慢慢注滿湯池,再幫我阿母和張小嚕脫光衣服,一邊讓我阿母自個兒用蓮蓬頭沖淨身體,一邊則幫張小嚕洗浴。兩人都洗好後,祖孫並肩坐在浴池邊黑色大理石條座,探出腳來泡入溫泉中。在滿室溫泉的氤氳之中,我阿母和張小嚕背對著我,剛剛的嘻嘻哈哈忽然全都靜止了下來。我趕緊拿出手機,從後面幫他們拍了一張光溜溜的全裸入浴圖。我阿母入池浸泡了一會兒,我擔心她高血壓,不宜久泡,便攙扶她上池,順便又幫她沖洗了一番,換上新衣褲便去外面房間休息了。我再和張小嚕玩了一會兒水,不久也讓他出去陪阿嬤玩。

 等我和妻先後泡好溫泉,張小嚕和阿嬤已經玩了好幾回彈簧床的跳上跳下了。兩個小時一下子過去,十點一到,我們開車上路,還是塞了一會兒車,回到家已經晚上十一點半。  
臨睡前,我自個兒想起小時候父親和阿母都是一塊洗澡。我們老家樓梯轉角下多出的三角形小浴室空間,裡頭浴缸是用水泥砌成,密密麻麻鋪滿紅、綠、藍、白心形小馬克磁塊。如果是在夏天,父親洗完澡後會單著一條白色棉紗四角大內褲先走出來,阿母則隨後單著一條大粉紅棉內褲,裸露著兩顆奶子出來;如果是在冬天,父親和母親會再多圍上一條浴巾。每當他們走出來,浴室門一打開,蒸騰的暖煙就隨即冒湧出來。  
父親過世後,我阿母便開始獨自洗澡。所以當我看見張小嚕和我阿母這一老一小,一個皮鬆肉垮,一個皮嫩肉滑,並肩坐在浴池邊,我其實非常感動。──不知道我阿母心裡作何感想,又或許老人家啥都沒想。但我依然清楚記得,當這對祖孫脫去衣褲時,張小嚕特地伸高了手,先左後右,各輕輕按了一下我阿母的奶頭,那是這小子奶性未改的習性,而我阿母只是低著頭淡淡地笑:「你這個三八孫仔!」  

我阿母那種笑容,我是之前從未見過。

 洗身軀  

我們全家到日月潭玩,是為了赴暨南大學參加外甥女畢業典禮,順道遊玩。  

我和妻各租了一部腳踏車,載著我阿母和張小嚕,沿湖邊自行車道,近距離飽覽日月潭風光。我阿母出身鄉下,對湖光山色一向興趣低落,湖光山色遠不及土雞肉來得親切。所以當我們停車在向山遊客中心,大雨正好開始淅淅瀝瀝落下,繼而劈哩啪啦狂瀉,把向山遊客中心的清水模大建物,以及眼前碧綠湖水、四周青翠山樹,皴染得煙雲如畫、點綴得夢幻如詩。我阿母面對美景一無所感,只嚷著要椅子坐,嘴裡不停抱怨:「我父我母,落大雨,有啥好看?全全都憨人!」張小嚕則是興奮地在清水模大洞口奔來跑去,一會兒跑進雨裡,一會兒繞著我阿母的椅子來回穿梭,還濕滑了腳,跌倒了幾回。  

大雨稍停,我們繼續往北騎,湖邊自行車道上的柏油路、石板道、木棧道交相出現,很是特別,尤其還有一段車道是凌水波之上架設,騎車其上猶如憑虛御風。大雨初霽,空氣異常新鮮,每一口吸進肺裡的空氣彷彿都像喝進天下甘泉泡出來的茶水一樣;湖光山色被大雨清洗之後,好似美人出浴,綽態溫柔,淋漓風情萬千。一路騎到水社壩長堤,堤上貼臨湖水,往湖面望去,水光山色一覽無遺,東南方拉魯島與山頂慈恩塔之間忽出現半道大彩虹,如同斷拱橋。我一面興奮,一面急著告訴我阿母時,沒想到彩虹隨即消失。我阿母瞧了一會兒,啥都沒看見。沒過多久,消失的彩虹又在偏左處逐漸浮出一道完整卻模模糊糊的彩虹,我趕緊又讓我阿母看,我阿母坐在車後已經顛得七暈八素,剛剛沒瞧見,對彩虹已然喪失興趣,直嚷著說:「什麼彩虹!顛高顛低,顛得我將欲暈倒!」然後我們就繼續穿越彩虹,前往日月潭最熱鬧的中山路、名勝街,我阿母看見湖上遊輪,立刻聯想起淡水渡輪,流露出非常想坐的神情。但因為已經六點,時間太晚了,只得作罷。

 最後我們把車騎回向山,還了車。我阿母一臉疲憊,我勸她說以後不要一起騎,坐在原地等我們就好了。我阿母馬上變成廉頗,完全不服老,直說:「不要囉,我身體足勇耶,下次我也還要一起騎!」至於張小嚕坐在前頭嬰兒椅上乘風飛馳、凌波穿樹,甚是舒暢,異常開心,可聽了媽咪說,其實日月潭自行車道我們只騎了一小部分,他登時昂起小臉,露出渴望表情,說:「爸爸,我們下次再來給它騎光光,好不好?」
 回到埔里民宿,我們租的房間是附衛浴(無浴缸)的四人房,木頭地板,兩張雙人床。我讓我阿母先去洗澡,但她一直說頭很暈,我怕她洗澡洗出意外,便決定幫她洗。──幫老人家洗澡,我的經驗非常豐富,先父晚年行動不便時,都是由我代洗。──進到浴室,我很快地幫我阿母褪去短衣、長褲、大紅內褲,再讓她扶著我站好,趁勢打開水龍頭,調好溫度,讓我阿母低著頭,我再敏捷地抄起蓮蓬頭沖頭,擠洗髮乳、洗頭、噴水、沖淨;然後又往我阿母的身體噴水、擠沐浴乳、用雙手抹擦我阿母的雙手、肩膀、乳房、腹、背、大小腿和腳板,──從前我幫先父洗澡時,也會幫他洗屁股和生殖器,那是因為他已經連洗屁股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此時此刻,我阿母只是頭暈,我讓她自己洗私密部位,這些部位名稱,我一個大男生著實難以啟齒,便講得分外委婉,我說:「阿母啊,你尻川(屁股)和放尿的所在,自己洗洗喔!」我阿母便自個兒抹了沐浴乳朝下體前搓搓、後洗洗。最後,我用水龍頭把她沖洗乾淨,再用大浴巾把她擦乾,穿好衣服,大功告成,就讓她先出去休息了。  

接著再幫張小嚕洗澡。張小嚕的體積和阿嬤相比是小之又小,但洗起來卻不見得輕鬆,因為小孩子的眼睛、鼻子怕水,洗頭必戴上一個斗笠形頭套,藉以隔水。好容易把張小嚕的頭洗完之後,我很快幫他洗身體,洗到小雞雞,張小嚕怕癢,一直格格笑,兩腳和小腹直後縮。──我阿母在家裡看見這模樣,總是笑說:「這憨孫怕癢,以後穩疼某!(一定疼老婆)」──順利洗完張小嚕後,便輪到我洗。  

等我洗完時,張小嚕已經在彈簧床跳上跳下好一陣子了,鬧得她阿嬤不堪其擾,完全不能休息,張媽咪居間調解,毫無效果。我阿母好不容易見我走出浴室,立刻撒嬌:「阿誠啊,你兒不乎人睏啦──!」(尾音拉得忒長)張小嚕仍然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跳下,還冷不防地猛撲向躺在床上已經蓋好棉被的阿嬤,我阿母像是發現了重大證據一般,大喊:「你看啦!」。張小嚕也不甘示弱,抿著嘴,右手指向左小腿,也委屈地說:「爸爸,阿嬤剛剛捏我!」我問:「很大力嗎?」張小嚕倒是老實:「沒有,很小力!」──這種祖孫倆的紛爭與撒嬌,任何人也處理不了。  我吩咐張小嚕安靜下來,讓阿嬤休息一下。張小嚕果然安靜下來,等我阿母眼睛閉起來,似乎就要酣眠之際,張小嚕忽然又大喊起來:「阿嬤!」我阿母笑不停,又開始邊撒嬌邊抱怨:「阿孫仔不要乎我睏啦!」(尾音又拉長)我瞪著張小嚕,說不可以再吵了,沒想到他竟然又接連大喊了幾聲,我警告他說:「你再吵,就要處罰了喔!」張小嚕趕緊解釋說:「我沒有吵,我不是叫阿嬤,我是叫『哈嬤』(蛤蠣)!」我們聽了,全都笑個不停。張小嚕就一直喊:「哈嬤!哈嬤!哈嬤!」

 我們全家早上從台北趕赴南投參加畢業典禮,下午玩了日月潭,整整玩了一天。等我們全都洗過澡之後,身心舒暢,疲累不堪,就在張小嚕喃喃自語的「阿嬤」與「哈嬤」聲音逐漸變小變弱之際,我們全家四人躺在床上便靜靜地睡著了。──這時候才晚上九點,我們全家第一次和阿嬤睡在一起,緊緊地靠在一起。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張輝誠〈女校男老師〉



     我二十五歲上,剛從金門退役不久,便幸運考取明星女校當國文老師。當時已在國中教了一年書,面對「十個孩子九個猴,一個不猴爬牆頭」的小毛頭,每天突發狀況不斷,疲於應付,勞於訓誡,幾乎心力交瘁,讓我大感國中老師真不是人……「勝任」的。遠遠超過我的「管理」能力,眼看就快成了不適任教師,與其被「縮班轉調」,還不如自己趕緊轉換跑道。

     當時同校男同事或大學同學得知我考取中山女高,無不欣羨異常,因為女校對男生而言,是充滿許多幻想的地方,光憑想像,就夠「那些人」興奮了,──但「那些人」已經不包括我,因為我再和他們不同國了,從今以後俺可是要光明正大在女校生活哩。這就可以理解他們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啊,最好不要搞師生戀,以後出現在報紙頭條!」暗中有多深的羨慕和忌妒啊。

     說來慚愧,我在女校教書轉眼就過了十一年,別說師生戀,就連一封愛慕的情書也未曾收過。據說從前在女校教書,有種不成文規定,年輕男老師得結過婚才行。我當時尚未成親,校長還是大膽錄用,後來事實證明,她老人家果然對我的長相充分信任,認定對她的學生毫無殺傷力。要不,隔了好些年,有一回男老師聚餐閒聊,其中一名長相斯文帥氣的實習男老師回想,某次偶經樓梯口,忽然有女學生從背後抱住他,轉瞬又從樓梯奔回,消失不見。說完之後,讓我們這群正式男老師詫異不迭,慨歎無此艷遇。有人則接著說:「要是有人從樓上奔下來,我絕不敢掉以輕心,說不準是要來『蓋布袋』的!」大夥兒笑成一團,不用說也知道,這裡頭有很深刻的自嘲成份。

     然而女校還是有某些忌諱,如村上春樹愛在小說中透過「性」來描寫現代愛情的疏離感,就不太適合在女校教書,某些愛開黃腔、愛吃小豆腐的諧星也不適合,腿力很好喜歡劈來劈去連小女孩都不放過的浪蕩情種當然更不適合。我曾犯過兩回禁忌,兩回都讓我捏大把冷汗。頭一回是教到洪醒夫〈散戲〉,提到廟會,不免就喜形於色地炫燿幼童時在看完歌仔戲、布袋戲後必看「脫奶舞」,不免就又喜形於色地全盤托出怎樣人小鬼大拿板凳坐在電子花車前,看女舞者邊唱歌跳舞邊寬衣解帶……。結果下課後,某同學傳來紙條,意思是「此種補充甚是不宜!」(這樣尺度在男校應該是小意思吧)。再有一回則屬無妄之災,某日放學,我剛從學校對面買完麵包準備回來開車,正巧遇到某同學從大門口走出,只見她振臂揮手,衝著還在斑馬線上的我大喊:「老師,你借我的A片,我看完了!」當時所有校門口前的人,包括教官、學生,還有斑馬線上的民眾、路邊停車等載小孩的家長全都回過頭看她,再滿臉疑惑地看著我,驚訝神情猶如發現一隻侏儸紀恐龍,可這位同學毫無察覺,她還興高采烈地接著說:「但是B片還沒看完喔!」我當時真想挖個地洞躲起來,我好心借給她改編張愛玲〈傾城之戀〉的VCD,共有兩片,可她偏偏選擇A、B片來指稱,為什麼就不是「A、B牒」或「A、B面」

     但是在女校教書也有說不完的優點,賈寶玉最瞭解其中佳妙,他曾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清爽兩字,一語道盡。女校之中,最有一股清爽靈動之氣流樣,大大小小的聲音清密如黃鶯穿谷,來來回回的舉止清搖如舟帆微蕩,若有似無的氣味淡雅如草花逸香,我徜徉其間,日日心曠神怡,不忍須臾離開。起先我不似賈寶玉天生敏銳早知其佳好,是有回至某男校,見操場、球場滿滿男同學左衝右突,汗水淋漓,一道沛然陽剛之氣迎面劈來,我竟感到一陣噁心,險險噁出穢物,驚覺此即「濁氣逼人」也。

     我任教的中山女高,尤其具有更多女校優點。我讀高中時,第一次北上參加文藝營,猶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走馬看花卻不得其門而入,偏偏明星高中趾高氣昂,完全沒把我們這種鄉下土包看在眼裡,但就有一位身著白衣黑裙的可愛女同學,親切地為我解說各種疑難,在我年少心坎裡,便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形象:氣質高雅、笑容親切、談吐不凡,沒錯,她就是中山女高的學生。後來我彷彿是要完成年少時夢想般努力考進中山女高教書,每次和學生講完這段往事,學生總爭先恐後問道:「老師,那你現在有沒有很失望?」意思是說她們和以前學姐形象差很多,但我總回答說:「當然沒有。」因為整體而言還是相當好的啊。中山女高學生有全台女校中少有的謙和之氣,這種謙和之氣源自於她們很早就遭遇挫折,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實,卻也意外消除了她們的銳角與盛氣,讓她們變得更加可愛。

     中山女高已躋身百年名校,日據時期更是台灣女子第一志願,舊稱台北州立第三高等女學校,當時學生皆為鄉紳、富貴人家之少女,這些三高女畢業學生,如今已是白髮斑斑的祖母、曾祖母輩,每次聚會時,依然細心裝扮,盛裝出席,言行舉止,進退應對,一絲不茍,宛若大家閨秀,令人由衷佩服。──我常把她們當成是日後想調教出的理想學生的模範。

     我何其幸運,每日受清靈之氣薰習,不知不覺脾氣變好了、心思細膩了、言語高尚了、精神清明了、連動作舉止都不得不地優雅了起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工作環境,不瞞各位,有的,確實就在女校。

張輝誠〈寫作第一課:讀者意識 (之一)〉



何謂「讀者意識」,就是當我在寫作時會先設定好讀者,這個讀者可能是批閱老師、親人、朋友,甚至是根本不認識的陌生讀者。

一旦寫作有了「讀者意識」,就在寫作時意識到必須提供相關「細節」,讓讀者隨著作者所提供的文字,看到作者看到的,聽到作者聽到的、聞到作者聞道的、感受到作者感受到的等等。

好比說朱自清〈背影〉,描寫父親「是一個胖子,……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

如果朱自清設定的讀者是父親,那他根本不需要描寫父親長什麼樣子,但因為設定的是從未見過他父親的陌生讀者,所以他必然得添加筆墨,描述父親有何特徵,讓陌生讀者可以想像,如見其人。

有了讀者意識,寫作時勢必得想盡辦法讓讀者透過文字,如見其人之外,最好也能如睹其景、如聞其聲、如嗅其味、如察其覺,這樣就能讓讀者,進到文字所描繪的場景之中。

當然這樣並非就能寫出好文章,但卻能讓文章輕輕鬆鬆寫的很長很長,因為光是像素描一般用文字描繪「眼耳鼻舌身意」的各種感官的經驗,就能洋洋灑灑寫出一大堆,不會再有腹笥困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慨歎了。──而這也是開始寫作的第一要務,得先讓自己擁有豐富材料,以後才能講究剪裁、鍛鍊、修飾的工夫。

(原載《聯合報》讀者週報2009.04.27)

張輝誠〈毓老真精神〉



中文學界,很少有不認識毓老的。

我第一次到奉元書院聽毓老師上課,即受大震撼。書院在某公寓地下室,入口有學生把門,負責進出,走下樓梯,迎面即可見早到同學落坐長條窄幅桌後,正安靜看著書,門左邊有兩名同學坐檯負責點名,更左邊些有一張大桌,即講桌,上面舖有毛毯,桌前置有筆架和書籍數本,正對著整間教室,桌後有一張大椅,椅後有一方黑板,右上角留有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我選了離講台最近的位置坐下,板凳極小,位置亦不大,三、四人共一長桌顯得有些擁擠,教室內約莫四、五十人。七點一到,原在一樓把門同學回到座位,不多時,忽聽得教室後頭通往一樓住家的樓梯間傳來咿啊一聲,木門旋開,同學全都移開板凳,霍地站起,只見毓老師身著青長袍,頭戴藍小帽,足蹬青布鞋,戴一黑框眼鏡,鬚髯飄長若雪,精神矍爍地緩步走向臺前,同學立刻鞠躬敬禮,坐立後,伸出右手上下揮動,說:「坐!坐!」,同學們才敢坐下。──我當時著迷於看「雍正皇朝」,直覺毓老師的舉止氣象簡直就和焦晃所演的康熙皇帝一模一樣。──但一聽毓老師說話,感覺馬上就又不同了。

毓老師當時已九十八歲,一開頭便說:「看破世情驚破膽,萬般不與政事同。政治現實,好像一陣風,但是你有風可以刮動別人嗎?你們必得要守人格、愛台灣。中國人的思想是天下思想,半點迷信沒有,平平整整是自我平天下之道,現在講中國學問的全無學術生命!」忽又停住慷慨語調,問:「你們看我今天精不精神?上個禮拜上吐下瀉,到今天才開始吃硬饅頭,就來給你們上課。」忽又語調變高,正聲道:「你們必得要鍛鍊自己、必得要成材、為這塊土地謀點幸福,才不愧為文人,什麼是文人?古曰文人,今曰政治家,經天緯地謂之文!」然後又鬆緩語氣說:「你們看我這麼精神,像生病嗎?我每天晚上還得跑跑台灣問題。」接著毓老師便氣足勢壯地說講起《易經》。

我當時所受的感動和震撼既巨大又複雜。一位九十八歲高齡老先生抱著病體猶自精神奕奕講學不輟,那麼《論語》上所說「誨人不倦」、「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耳」的句子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解釋了,還有什麼例子比眼前更為貼切?不講求自身幸福而去圖謀天下大利,樂以天下,憂以天下,這不正是古聖賢相與的責任與使命嗎?還有什麼比毓老師躬身實踐薪火相傳更為落實?而毓老師身上所散發的尊貴氣息、風姿神采、以及鼓蕩豐沛的生命力,又經常讓人忘了他已年近百歲,彷彿才只是四、五十歲的壯年男子,正說著振聾發聵的話,要啟人迷思、激人志氣、鼓人發動。

毓老師當時每週講課三次,和以前體力好時一周七日天天上課少些,週一講《易經》、週四講《四書》、週五講《春秋》,上課時毓老師總是中氣十足地講論經文、月旦人物、批陳時事,逢上慷慨處,霍得一聲響,覆掌擊案,頓切激昂,興味淋漓,極其精采。聽講學生無一不正襟危坐,仔細抄寫筆記,深怕漏抄一句,因為毓老師所說的每句話都像格言。書院異常安靜,除了毓老師聲音之外,只剩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發出的吱吱聲。

毓老師講書重實學,不尚空談,他常說:「學問沒有作用,就不是學問。」「有利於民生就是實學!」「經書不講玄學、哲學,完全是解決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事,更要解決天下事。」因此他特別注重修身,經常叮嚀學生:「注意!必得要成就自己,人最重要的是人格,以德為本,為政以德,沒有成就,就是德不足。有德必有成、必有後。」修身有成,還要發揮影響力,對社會國家天下有所貢獻。

毓老師講經和尋常大學教授尋章摘句的考證解說自不相同,他講經乃欲汲取其中智慧,供作實踐,達臻修齊治平之域,故而講經時總是鉤玄提要,以經解經,貫通六經,不作支離破碎之論,如講《易經》即重「通德類情」(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智周萬物、道濟天下」、「聖功」、「識時」之要義;講《春秋》即申論「深明大義,居正一統」、「聖人者,貴除天下之患」之大義;講《大學》即首揭「學大」,「唯天為大,唯堯則之,然人人皆可為堯舜,故人人皆可成大人,大人境界者何?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講《中庸》首揭「用中」,重視「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功夫;講《史記》即重「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的史筆深意。總結之,毓老師講學全在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氣魄和志向上,而這些並非泛泛而論,都得從經典中汲取智慧與力量,實實在在付諸實踐。

尋常人若仿毓老師說經,怕亦只能襲得其說,不能真得其神。毓老師學問,並非空談而來,而是真有一番驚天動地的實務歷練。毓老師乃滿清皇族,源出禮親王一脈。有清一朝,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共有十二位,出自禮王府即有三名。第一代禮親王代善,乃清太祖努爾哈赤次子,戰功彪炳,一片忠心,原有機會繼承大統,卻轉支持皇太極即位,受封為和碩禮親王。禮親王一脈,從崇德元年(1636)至清朝遜位後三年(1914)共二七八年,歷十代,傳十五王,聲勢顯赫,人才濟濟,宗族中絕無僅有,堪稱「清代第一王」。毓老師生於光緒三十二年(1906),幼時入宮讀書,受業於陳寶琛、王國維等名儒。七、八歲時,太福晉(滿語,親王正室,即毓老師母親)親授四書,十三歲時讀完經書,後留學日本、德國,滿州國時曾任職,民國三十六年到台灣,初到台東教育山地學生六年,後回到台北任教大學數年,又自辦奉元書院講學,於今六十年矣。毓老師於中國近代史,親身經歷者多,名公巨卿,多曾交遊周旋,於朝代更替之際,特有感受,故對台灣存亡之感,尤為深切,他曾感傷地說:「老師為何愛國?第一次糊里糊塗清亡國了,第二次張勳復辟,第三次滿州國,真的假的國家,亡國都不是舒服的事。我告訴你們,國不可亡,到今天為止,我沒有休息過一天,總在思考台灣的未來,你們要好好努力啊!」

毓老師一生傳奇,卻始終如孔子所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偶回顧自己一生事業,曾感嘆地說:「老師在日本滿洲國時不做漢奸,老蔣時代不當走狗,到現在,人還不糊塗!」有一回上到《易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子曰:龍德而隱者,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毓老師忽然說:「我六十年就守這一爻!」我當時極受感動,從沒想過竟有人會用六十年光陰躬身遵守一句經典,其毅力果叫人不可思議,也沒想過一句經典就能有如此豐沛力量足供堅守六十年而毫不動搖,經書之生命力便可想見一斑。那句經典是:一個有龍德的人卻隱藏自己,不受世俗改變,不想在這個時代成名,因此遁世隱居,卻不鬱悶,不被人認同,也不鬱悶,喜歡就去做,不喜歡就不做,意志堅定,完全不可動搖,這就是潛龍之德。──毓老師大隱隱於市,講學論道,六十年堅守,正是潛龍之德。

有回上課,毓老師忽問:「學中國文化先學什麼?」同學答不上來,毓老師以手擊案,喝道:「學天下文化,學公,學大!」「大公忘私,有容乃大,天下無界!」又指著黑板上右上角的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然後挺直身子,把粉筆往桌上一丟,目光如炬,說道:「夏,中國之人也,中國學問都是治國平天下的藥方。」

毓老師上課雖嚴肅,仍有詼諧、溫暖一面。他常自嘲因痛風而變形的食指說:「上帝處罰人真周密,叫從拿粉筆的手指開始變形!」但也會說:「上帝真厚愛我,老了還不讓糊塗。」講到《論語》:「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毓老師會問:「你們見過夷狄嗎?」然後用手指著自己,說:「老師就是!」有人勸毓老師不要再上課了,該休息了,毓老師會說:「來日方長!」見人在公園蹓狗,毓老師必說:「您一定是個孝子。」人問何以見得,毓老師答說:「您對動物有這麼大的愛心,能對父母不孝嗎?」諸如此類,上課時偶然提及,莊諧並出,足徵其「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

每回上完課,我走出公寓,胸腔之間總飽漲著一股氣,覺得自己有無限責任,必須趕緊努力,趕緊造福人群,甚至趕緊平天下,那股氣正是毓老師上課時所灌輸的,讀書人的責任感。我如今回想起來,總覺得倘若孔門弟子上課情景能再次重現的話,大概就和奉元書院的氛圍沒有太大差別,一樣是切磋以德,琢磨以道,激勵以天下為己任。換言之,毓老師其實就是和孔子同等氣象的人,同樣是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博人以文,約人以禮,仰之彌高,鑽之彌深。

毓老師如今高壽一百餘歲了,桃李滿天下,而他的生命早和經典融合為一,他的力量就是中國學術的力量,他的生命就是中國學術的生命,他是君子,也是文人,更是大宗師。
燈下寫就此文,我彷彿又看見毓老師舉起右手,伸出彎曲的食指,精神弈奕說:「生為人不容易啊,必得好好充實,對人生有貢獻。聽懂了沒!」

張輝誠〈好老師就像這樣〉


淇華老師的每篇文章,都叫我讀到激動、頻頻頷首、然後頭皮發麻!

何以如此?因為我理想中的老師模樣,大約就是淇華老師這個樣子了。

首先是擁有豐富閱歷。他當過工人、創過業、有國際觀(臺灣絕大多數老師未離開過校園,但所教學生絕大多數日後都要走進社會,這中間存在著驚人的落差與盲點)。

其次,擁有不斷追求新知的自學能力,以及理性思辨能力。書中每篇文章都能看出他的閱讀能力、數量與獨特觀點,他不隨眾人起舞,常在激情中保持客觀與冷靜,在盲目中保持清明的透視,時時表現出理性思考靈光乍現的智慧。

再者,擁有清晰且準確的表達能力。他的文筆簡練,思路清晰,情感飽滿同時保有詩歌鍛鍊鎔鑄之後的溫潤精緻,知性與感性拿捏恰到好處,字裡行間都藏著詩人的多感靈魂,也藏著智者的冷靜腦核。

最後,重視實務。淇華老師一口氣寫了好幾篇題為「貴人力」、「品牌力」等等最後一個字都是「力」的文章,這是甚麼?這是能力啊!確實如此啊,學生能力其實遠比考試、比分數、比排名、比名校重要太多了,淇華老師曾經闖蕩社會、參與過政治運動,他太知道能力、行動力、實踐力的重要性。而這些,很不幸的是在封閉校園成長的老師或學生之間,並不容易知道或看到,當絕大多數師生陷溺在統計的評比與數字的斤斤計較時,淇華老師之珍貴,這本書之珍貴,就在這裡,他試圖撥清迷霧、試圖突破這些困境。他想要明白告訴大家:
教書,不是教知識而已,更要以身作則,成就老師自己,也要不斷成就學生。老師要有遠見、有國際觀、有實務精神、有現實關懷……,老師不能妄自菲薄,老師任重道遠,因為這些,都關乎臺灣下一代子孫的良莠關鍵啊!

老師們,豈可不慎?豈可不慎啊!

張輝誠〈貴人與我〉


父親有一回很認真地同我說:「孔老夫子說得好:『萬物皆備於我。』萬物為什麼會皆備於我,那是因為心存感激,你能珍惜別人所施予在你身上的各種恩惠,知恩圖報,萬物才會不離不棄,自然就皆備於你。」這段話我後來讀了四書知道並非孔子所說,而是孟子的話,並且孟子的本意也不像父親所詮釋那樣。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他期許我能珍惜別人的恩惠。

如此說來,父親便是我生命中第一個貴人。

他生我、養我、育我、愛我,更提供我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型、該有的想望、該有的標準,然後對此叨叨絮絮再三叮嚀,始終不變。我後來果然也多少符合他期望中的樣子,努力戒除驕傲、做事敬慎盡心、懂得感激他人,只是他老人家已然先走一步,來不及看不到他極力栽培的小兒子改變了這許多。

隨著時間推移,我漸漸發現自己身上竟留存父親許多影子,無論是舉手投足,還是言行處世、待人接物竟都籠罩在父親的身影當中,也因此,在許多不經意的時刻,我竟從自己身上望見了父親,再一次與父親意外重逢,我有時會問他:「爸,這個樣子還可以嗎?」

這個樣子還可以嗎?爸。

每當這些重逢時刻,我總會憶起父親過往對我的鞭罰、責備、告誡與期許,一直以來,他始終期盼我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起碼要像我爺爺,再不濟也要像大陸上的叔伯,絕不能像他一樣,半生勞苦、一事無成。但在我心中,遙不可及的爺奶叔伯只是個抽象名詞,我耳濡目染的,是日夜相處的父親,他或許有時不通情理、有時過於嚴苛、有時又專制獨裁,有時又熱愛嘮叨,但更多時候,他流露出許多驚人的美德,他堅強、他勇敢、他充滿智慧、他擇善固執、他勤儉、他孝順、他刻苦耐勞、他待人良善……,在他身上,早就自成圓足模範,我根本無須外求。

也因此,我試著描繪他的樣子,勾勒一些深深印在我腦海裡的畫面、事件、和聲音,甚至更深入去推敲父親那些言行舉止背後的深意。但隨著父親故去的時間越長,我印象中的許多情節開始出現錯落、剝蝕、模糊的情形,我甚至懷疑,我描繪的父親真的是現實中的父親嗎?抑或只是我幻想出來的樣子?如果我把這些文章燒寄給父親,他會認同這樣的他嗎?

不過這不打緊,他也不愛聽他自己的事兒,他比較喜歡聽我說些哪些人曾幫助過我,這表示他的兒子還有點兒人緣,值得人家願意拔刀相助。

父親還活著的時候,我當時讀師大三年級,因緣際會通過申請得以進入祐生研究基金會,基金會的董事長林俊興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是我見過第一個默默為台灣做許多偉大研究和事業卻完全不求聲名的人,也是我見過最富有卻最謙虛的人。我在基金會裡結交到各行各業的好朋友,也在基金會全額資助下考察過中南美洲、北歐、非洲、東南亞等國(預計九年考察完全世界主要國家),更在基金會舉辦的讀書會遍讀群書,之所以如此,乃因林先生希望我們擁有知識之外,還要有見識、有膽識。我向父親誇林先生怎麼了不起時,他只是滿意的點點頭──父親這樣的點頭意味著「挺好」的意思。

後來我從金門當兵回來,又回到台北市信義國中教書,當時研究所雖然已經考上,卻因為大學讀書時領公費的關係必須要義務服務兩年(含當兵就變成四年),已經保留學籍三年,還不能去唸。回到國中後,總覺得整天管這群小毛頭生活瑣事也不是辦法,便跑去投考中山女高。當時聽人家說,明星女校不太收年輕男老師,況且我教學年資只有一年半、又沒碩士學歷,錄取的機率微乎其微。沒想到考完之後,竟意外錄取,我趕緊騎摩托車回家同父親報告,在門口我就大跳大叫,「考上了!考上了」,進門後只見父親在沙發上猛點頭,從因帕金森症而僵直的臉努力露出笑容,等我冷靜之後,才跟我說:「到那兒教書啊,還是要做到孔老夫子說的愛心、恆心、耐心……」

後來進到中山後,才聽說當初在二選一的抉擇過程,有人認為我太年輕了,再磨練個兩三年再錄取好了,但校長卻獨排眾議,認為我潛力無窮,可以栽培,最後決定選我,我才能勝出。也因此,我對丁亞雯校長存有一種報恩心態,第一年就攬了許多事來做,創辦中山學報、文學風景、國文科網頁,指導詩社、加入數位教學小組,做得有聲有色,頻頻獲獎,沒讓丁校長蒙上選錯人的污名。我後來發現,丁校長是我見過最有教育遠見的校長,她熱情十足、意志堅定、積極認真,處事明快。他待我如同自家小孩,完全沒有架子,我在他面前也很自在,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我同父親說起丁校長怎麼讚的時候,他也露出滿意的表情。

在金門當兵時,陰錯陽差搞到自己瀕臨精神崩潰,留下的後遺症就是再也不敢寫一個字,隨身必得攜帶鎮靜劑。後來父親過世之後,我對他的想念與日俱增,我好怕他就此完全消失,我艱難地重提起筆,寫寫停停,停停寫寫,一個字又一個字刻劃父親的身影。我把這些寫成的作品連同生病前的一些詩文,全拿給楊昌年老師看,他看完之後,緊緊握著我的手,說:「相信我,你可以再寫得!」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老師手裡暖暖的溫度,透過手心直接烘暖心房。於是我決定放手一搏,勇敢寫下去。我在父親的墳前同父親說:「爸,楊昌年老師給了我很大力量,我一定努力把你寫出來,絕不讓你消失!」

後來在網路上意外找到說書人張大春的專屬網站,那裡集結一群文藝網友,寫詩、小說、散文、評論樣樣都來,程度極佳,我經常連插嘴都插不上,後來為繳交楊老師規定的小說作業,就化名「大春門下犬馬」(因為太崇拜張大春了)把小說邊寫邊貼在網路上。其後,一名網友結婚,張大春也出席了,他遇到我就說:「輝誠,你那篇小說寫的很好!」我趕緊跟他解釋其實我不太能寫,他問為什麼,我便一五一十把生病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他很認真地聽著我的事,然後安慰我:「沒關係,這種事慢慢來,你每天深呼吸試著,多少會有幫助!沒法兒寫的時候,就休息,不要勉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然後他又說了一段話,這段話讓我後來猶如小孩子被摸了頭,膽子益發大起來了,便把隨後寫成的作品拿去比賽、發表,竟意外獲得許多文學獎肯定,我打電話同大春老師報告,感謝他講那些話鼓勵我,大春老師納悶地問:「我講了哪些話?」「老師你對我說:『現下這些新冒出頭的小作家,哪一個不是我眼底看出來的!你啊,絕對沒有問題的。』」「有嗎?我吹牛得啦!這話我常講,你不要放在心上!」原來因為會錯意而產生的力量竟然如此巨大。我和父親談起這件事時,約莫歲末時節,五指山煙霧繚繞,若父親地下有知,不曉得會說些什麼哩。

再來的兩位貴人,一位是經由黃明理學長介紹而認識的龔鵬程老師,龔老師的作品我大體上都看過,他的學問之博大令我嘆為觀止、思考問題之細膩敏銳令人望塵莫及、文白辭采之斐然不遑古今名家多讓、見解之卓越又常令人心折。龔老師後來答應收我為學生,我有幸在他的學術活力之下,耕一塊小小的園地,與他無邊際的平曠田野勉強相互銜接。

另一位是經由學校同事林世奇老師介紹才得以拜入師門的毓老師,毓老師不喜歡別人談他,我也不好多說,但我第一次聽老師講經書的時候,整個人都震攝住了。毓老師今年九十八歲,依然每週三次說書,他中氣十足地講論經文、月旦人物、批陳時事,逢上慷慨處,霍得一聲響,覆掌擊案,頓切激昂,淋漓盡致。我極受感動,從毓老身上看到不只是學問而已,他根本就是活生生的中國文化,什麼「學而不厭、悔人不倦」、什麼「不知老之將至云耳」都不再只是空洞的話,他躬身實踐,用身體力行來演述經文,把經文活潑起來、振作起來、昂揚起來,展現出中國文化的雍容博大、泱泱大度和精妙幽微。我同父親說,要我形容毓老師的話,他老人家和父親常說的孔老夫子其實是同一等人物氣象。

我相信父親喜歡聽我講說這些貴人們的事情,他肯定在地下也會滿意點頭,覺得總算沒白教這小子,因為他生前同我說的孟子的話「萬物皆備於我」,後頭其實還藏有幾句話,原文是:「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裡頭就有我的名字以及他老人家對我深切的期許。



張輝誠〈豐乳肥臀〉

張輝誠〈豐乳肥臀〉
(2009年原載《明道文藝》,《講義》雜誌又再轉載)

父親故去之後,只剩我與阿母相依為命。

那時,我大學剛畢業,一邊讀研究所,一邊工作賺錢,父親雖沒留下什麼遺產,但也沒留下任何債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我決不能像同齡者一樣,大學畢業之後,可以盡情享受幾年自由愜意的獨身生活,因為我必須養家,還必須把鄉下的阿母遷來台北同住,便於就近照顧。

阿母剛上台北時,經常跟我說她在我們賃居的五樓公寓窗邊,望見父親正坐在樓下公園鐵椅上,背對著她,目光望向遠方。阿母一發現父親,趕忙打開窗戶,朝下大喊:「阿榮仔!阿榮仔!」但父親沒有回應,連轉頭都沒有,阿母很是生氣,一邊扭開大門、乘坐電梯下樓,怒氣沖沖要到公園找父親理論,一邊自言自語說道:「好好,轉來都沒來給我看一下!好好。」──結果每天傍晚我一回到家,阿母就同我抱怨:「你爸明明坐在公園椅子上,我一下去找就找無人,故意和我躲相找,氣死人!」

賃居的公寓,只有一間衛浴,常常隔著一扇門板,我還能聽見阿母在浴缸的流水聲中喃喃自語:「明明就有人,下去就找無,真奇怪。」阿母洗好澡,若是在夏天,她會濕著頭髮,只穿一件粉紅色寬鬆大內褲,光著上半身就走出浴室;要是在冬天,頭上會加裹一條毛巾,仍舊裸著上半身,單穿一條大內褲。阿母這種習慣,從我小時候就有了,習聞多見,早就不以為意。那時候,我們還住在鄉下,輪上洗澡時,父親和阿母都是一塊兒洗,洗完後,父親會穿一條白色四角內褲出來,阿母則只穿一條粉紅大內褲,坦露一對大而豐挺的奶子。當時她個子雖然矮小,但胸部卻是異常飽滿扎實,皮膚緊緻佳好,畢竟當時她才三十歲出頭。至於父親雖然已經五十二歲了,但因長期在工地操勞,鍛鍊出一身精實肌肉,容光煥發,也就看不出中年老樣。任誰都看不出來這是老少配的婚姻,但因父親是外省人,居住在全是閩南人的村莊之內,卻是怎麼都是過於顯眼的存在。後來我慢慢長大,上了國小,漸漸有了男女之別的概念。有一次,趁著阿母洗完澡,依舊光著上半身出來,我鼓起勇氣同阿母說,希望她以後要先穿好衣服才出浴室。阿母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自己的胸乳說:「這是你吸吮大漢的呢,有什麼好拍勢!」

這時,阿母又穿著一條粉紅內褲就出來了,站在浴室門前仔細擦乾全身,然後喚我從房間出來,幫她擦藥。我讓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軟膏幫她擦背,她右背上帶狀皰疹已經漸漸結痂,眼看就要好了。──起先快發病時,阿母洗完澡,常叫我幫她檢查一下,怎麼右背和右胸又痛又癢的,雖然我發現上頭長了一些小水疱,但誤以為是溼疹或痘痘之類的,不以為意,便說沒關係,自行拿了黴菌軟膏擦擦。過一、兩天,阿母還喊痛,我又誤以為是買菜提重以致肌肉拉傷,換擦酸痛軟膏。又過幾天,阿母痛到受不了,自己跑去看醫生,這才發現是帶狀皰疹,然後背上、腋下、右胸側突然冒出大量水疱,密密麻麻,越長越大,最後竟大到像鮭魚飯上的鮭魚卵一般,剔透、晶瑩、飽滿,擁擠成一大片。──帶狀皰疹是神經病毒,無藥可醫,但發完便可痊癒,時程依抵抗力強弱約莫一至數個月不等,而擦藥在水痘上主要是避免感染,同時又有止痛消炎效果。

我總是先幫阿母擦好後背、腋下部位,然後要她端正坐好,我就正對著她蹲下,兩眼在阿母的胸前仔細查看,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掀起右乳房,再用左手拿沾滿藥膏的棉花棒慢慢塗擦。我一邊塗藥,一邊端詳阿母乳房,近在眼前、手上,這一對我從小看到大的阿母的乳房,早已下垂,和年輕時的堅挺相比,如今像是洩了氣的水球,扁扁地垂貼胸前,直直垂下之姿彷彿要緊緊依偎著下方鼓起的大肚腩似的,這個我曾於襁褓懷抱之際忘情嘟嘴蠕動吸吮過的,或許也曾經過度囓咬而弄痛或甚至咬破了阿母膚體的,也曾經一而再出現豐沛乳水餵養過我生命的泉源,如今早已乾涸枯槁,活像一包被廢棄的水袋耷掛在那兒,兀自憔悴,兀自落垂。這時我阿母忽伸起左手,一把撈起右奶,對我說:「這樣你較好抹!」

父親和阿母的結合,或許也算得上是時代造成的悲劇。倘若父親當初並非隨國民黨軍隊來台,最終又無可奈何被迫接受反不了共、復不了國的事實,又並非已經蹉跎到四十五歲了,他怎麼也不可能會和阿母結婚,因為他在江西老家還有一個未婚妻在癡癡等他,哪怕我阿母當時年紀輕輕才二十六歲(可以生小孩),但外加一份異於常人的性情(聞知者色變)。但我父親沒得挑剔,因為他年紀大了,而且還是個外省人,別人沒挑他就算好的了。婚後兩人果然水火不容天天吵架,我還小時,他們倆可以為了添油多寡吵到小孩管教,再吵到日常用度撙節與否,生活瑣事幾乎無所不吵,有時吵到不可開交,在廚房摔鍋砸盤,在客廳扔衣丟書,甚至大打出手也是有的,根本無暇顧及我早瑟縮在樓梯邊乾著急猛掉淚。後來父親年紀大了,他再沒氣力吵了,我阿母性情當然沒變,仍是一邊嘴裡不饒人地唸他,但另一邊卻還是悉心為他把屎把尿,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一直到父親過世為止。──居然兩個人吵一輩子,到頭來,卻始終不離不棄。
父親過世前,在病床邊交代我:「你母親雖然不可理喻,但是內心純潔善良,再怎麼說她都是你母親,你必得要好好照顧她一輩子才行。」

阿母又如往常一般從浴室光著上半身出來。這次,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跟我說,要我幫她看一下屁股,已經癢了好幾天,甚至癢到陰部了。我雖然有些錯愕,但因有過上回帶狀皰疹的經驗,沒敢輕忽,趕緊要她用手扶住沙發,幫她脫下內褲,用手分開肥碩的臀肉,發現肛門附近,長了一些溼疹,附近周圍留有一道道抓痕血絲。阿母說:「已經癢好幾天了,不敢給你講,自己抹藥又抹不到,越抓越癢,抓到都破皮流血,痛得受不了。」我原先要帶她去看醫生,但她執意不肯,最後我只好到藥局問藥劑師買了陰部專用止癢去黴軟膏來先擦看看。

等阿母洗完澡後,我才幫她先塗擦屁股,要她用雙手扳開兩側臀肉,好讓我拿棉花棒沾滿藥膏,直接塗擦肛門四周的溼疹患部。擦妥後,得再塗擦陰部,但我並沒有讓阿母像坐婦產科內診座椅大張其腳,莫說阿母會覺得「羞死羞種」,連我都覺得不太妥當,而是直接從屁股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塗好陰部的傷口與起疹處。──大多時候,是無可避免必須正視阿母臀部,她的雙臀比起年輕時,顯然豐滿許多,但臀上肌膚卻已是異常鬆弛乾燥,毫無光澤膩潤。第一次幫她擦陰部時,心裡竟有一股震撼,那曾經是孕育我的處所,父親與阿母曾有過最親密的遇合,然後我便從不知何所來的空間與時間,胚胎成型,最後跟隨羊水的騷湧與護送,撐大阿母的陰道,不可思議地來到人世間,也許在某個方面是像武陵人離開「初極狹,纔通人」的孔道口離開桃花源,然而此刻我竟如同溯游而上的鮭魚一般回到生命的初始口之前。──那個小小孔穴,竟是不可思議的生命起源之所。

塗藥的這些時候,阿母都沒有說話,如果她不是因為老年發福,有了一個大肚腩而無法自行塗藥,她也決不肯讓我幫她擦藥吧。(父親當初在病床邊,是否曾想過日後我們母子倆會遭遇這種情況呢?)假使我是婦產科或肛門直腸科醫生,慣見許多肛門與陰戶,習以為常,也就無甚所謂了吧。但我不是啊,何況我面對的不是陌生的病患,而是我的阿母。這一刻,我才總算體會到什麼是相依為命,那是除了彼此,就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得上忙,不論多麼尷尬的情形度必須相互面對。

我幫阿母擦完藥,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回想阿母幫晚年行動不便的父親洗澡,不也是經常要幫父親擦洗最私密的部位嗎?雖說他們是夫妻,有過最親密的擁抱、愛撫與交媾,但我猜想父親若是可以自己動手,他會願意每天讓妻子幫他洗澡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而我作為阿母唯一同住的兒子,遇上這種情形,好像也無可避免了,只能為阿母效勞了。也許以後有一天,她也會和父親一樣行動不便,我一樣無可避免必須幫她洗澡,幫她扶進浴室、幫她脫光衣服、幫她擡進浴缸,然後在她毫無遮蔽的身子上噴灑水花,擦抹肥皂……。──除非我有足夠的經濟能力找來女看護來幫她,才有可能避免這種情況,但是女看護幫阿母洗澡,她就會感覺比較好一些嗎?還是身為兒子的我幫她洗澡會比較安心些呢?

好在濕疹在軟膏的治療下,得到良好控制,一個禮拜後便完全痊癒。此後,阿母又如往昔一般,洗好澡,穿條粉紅內褲,袒露胸乳就走出浴室。偶爾又跟我抱怨,父親又出現在公園鐵椅上,還是一下去就不見人影。有時阿母會問我,她甚麼時候會死?我總告訴她,她還會活很久,因為父親好不容易圖了個幾年耳根子清靜,一定不會讓她太早去煩他。阿母就說:「我正經給你講,後百我若過身,你要給你爸講,要來給我接,不通乎我找無人,知否!」阿母雖然後來也跟著公寓鄰居去拜佛、上教堂,亂信一通的,但到最後頭,她還是只願相信她老公,雖然她甚麼都不會也甚麼都不懂,但她知道這個世間上對她最好的人,除了她老公之外,還是她老公。

也許阿母就是這樣完完全全信任她自己的丈夫與她自己生養的兒子,因而在他們面前是可以毫無顧忌地裸露自己的身體,她的豐乳肥臀,年輕時的、青春老去時的,全都可以自然呈現,正大光明,毋須遮遮掩掩,隱隱藏藏,因為豐乳肥臀曾經胎孕過生命、滋養過生命、哺育過生命,那是身為母親天賦的創生能力,培蘊著生命的最初起源,也於是,豐乳肥臀原本就是天地間最美好的形象,──因著母親擁有最豐沛而偉大的創生力量。──而我何其幸運,我阿母從不吝惜於在我們父子兩面前展示這種偉大形像。

豐乳,肥臀,我的可愛、大方、自然的阿母。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2012-05-2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我阿母雖然目不識丁,卻絲毫無妨於她參與各種文化活動、評論各式藝術作品,更無妨於她在晚年還能創造出獨特的藝文誌。

 我阿母評論藝術極有見地,經常一針見血,恰到好處。我和她在自家借山月樓俯臨城市夜景的窗邊吃晚餐時,偶爾播放音樂,取代她老愛看的「鳥來伯與十三姨」,有一回播放安德魯.洛伊韋伯改編的「歌劇魅影」唱片,莎拉.布萊曼和男主角水湧激湍似地狂飆高音大唱:「Sing for me.Sing, my angel of music!」好不容易捱到慷慨結束,我阿母搖頭嘆息道:「吱吱叫,驚死人!」

 偶爾我帶我阿母去看電影,我阿母當然看不懂電影,主要是湊熱鬧。「阿凡達」剛上映時,為了讓老人家趕上時髦,我特地帶她去看3D版,沒想到電影前的預告片還沒播完,老人家就已經戴不住特效眼鏡,無論我如何幫她調整、要她戴好,老人家不要就是不要,所以我阿母就用最貴的票價,「裸視」觀賞了「疊影重重」的阿凡達。看完之後,她還笑說:「霧煞煞,足好看!」後來我再帶她去看科幻大片「創.光速戰記」,當然不看3D版了,電影聲光效果極佳,我阿母在黑暗之中頻頻抓著我的手,說她好害怕,但看完之後,她又笑著說:「蹦砰叫,足好看!」

 我阿母也常逛博物館。頭一回進國父紀念館,為得是我要參觀前輩名家呂佛庭先生的百歲書畫展,她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我(因為看完之後的獎賞是帶她去玩),後來等太久,忍受不了,她也起來學我走走看看,每看完一幅畫便忍不住要伸手摸一下,驚動了警衛趕來制止。我阿母覺得奇怪,直嚷嚷:「畫得那麼好看,沒摸一下,真沒彩!」後來我又帶她去參觀故宮「文藝紹興」展覽,因為展品都隔著玻璃,只可遠觀,不能伸手褻玩(這些國寶要是能用手褻玩,那還得了),她就顯得意興闌珊,很沒意思。

 我阿母的房間很有藝術品味,並非只有塞爆衣服的六格大衣櫃。房門一打開,正對門深處的大衣櫃上方放置一方橫匾,上頭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輝誠書屋」,是師大美術系教授何懷碩先生送給我的書作,但我阿母太喜歡了,堅持要放進她的房間,明明是房間卻擺著「書屋」的字樣,牛頭不對馬嘴,實在好笑。可我阿母完全不在意,因為她不識得字,她只在意好看與否,最後經過一番口舌談判,加上以物易物,再拿另一幅書作交換,我阿母這才勉強同意,讓「輝誠書屋」重新掛回我的書房。接著再往我阿母房間左牆看去,上頭掛有一幅紅底篆書大「壽」字,氣派堂堂,是書法家杜忠誥老師親寫贈送給我阿母的七十歲禮物,我阿母非常喜歡,直說上頭的字是:「這老阿伯看起來吃足老耶喔!我也會吃到這呢老喔!」我阿母的解釋完全對了,壽字本來就是一個老人拄拐杖的樣子,我阿母歪打正著,得象究意,直探杜老師高妙的筆意與用心。另一幅新橫匾掛上我阿母衣櫃上的書法作品是「鎏金風華」,字體極為雅致,也是杜老師所寫,原先是杜老師題寫予學校一百一十年的特刊書名,共寫兩張,學校收存一張在校史室,另一張則轉送給我,我拿來放在我阿母房間,一百一十年,是多好的兆頭啊。再來看房間右牆,上面掛著一幅紅梅圖,梅樹虬幹遒勁,枝枒扶疏,花苞燦燦,似有香氣衝寒破紙而出,很見精神,是書畫家周澄先生特地畫贈家母的七十歲禮物,是非常漂亮的小品畫作。

 我阿母當然不認得這些赫赫有名的書畫大家,但是她很懂得黏在我身邊一同觀看著我購藏的書畫冊,當我翻閱神遊其間時,我阿母也會一道品頭論足,若是逢上她喜歡的,她便想用剪刀裁割下來貼在她房間牆上日日欣賞,我為了不讓她割剪我的藏書,想盡辦法求得真品書畫直接掛在她的房間。如此一來,每當她在房間睡覺、醒來、更換衣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全都是賞心悅目的書畫作品,她自然而然就過著悠哉游哉的美好生活。

 有一回,詩人隱匿在淡水有河BOOK書店,要為我阿母辦一場握手會。參加握手會前幾天,我為了趕寫文章帶我阿母到學校去加班,恰好遇上一名學生經過辦公室,發現我和我阿母,從書包裡頭翻出一本《我的心肝阿母》,要讓我和我阿母簽名,我阿母搖頭,說她不會簽啦。最後是我握住她的手幫她簽了「阿葉」兩字,學生才心滿意足離開。我趁機跟我阿母說:「下禮拜還要去『海邊仔』(淡水)簽名咧!」「我未曉簽啦!」我說:「那我教你好了。」隨手拿了影印機內的空白影印紙,寫上「阿葉」兩字,好讓我阿母模仿著寫。我阿母當然不會寫,但興致很高,埋頭猛寫。我則繼續在旁邊打電腦,過了十來分鐘,她又跟我要了五、六張B4空白紙寫,等我文章寫到一個段落,轉頭瞧瞧我阿母的成績如何,我阿母居然已經寫滿五、六張正反面,字體歪歪斜斜彷如埃及文字。我想用相機拍下來,我阿母卻揮手阻擋道:「勿通,勿通,寫的足壞看!」我說不會啦,很好看。她才勉強讓我拍了幾張。
 根據我側面觀察她寫字模樣,老人家認真神情絲毫不亞於任何一位學者、書法家或畫家。──足見教育能夠改善人的性格,這話是一點兒不假。再過一段時間,我起身去看她到底又寫了些什麼奇文佳構,不看還好,一看駭了一驚,我阿母居然把辦公室裡的液晶電腦螢幕四周,全用原子筆寫上埃及文字,連螢幕上也不放過,已經寫了三個「字」在螢幕上。我趕緊制止她,說:「這樣擦不掉,要賠錢啦!」我阿母說:「你足憨,你勿講,我勿講,誰會知影?」──這是我阿母好行小慧的鐵證。不過我可不能這樣,趕緊制止她再寫到電腦上,規定只能在白紙上寫。然後,我阿母就邊寫邊唸將起來:「喔,寫足累耶!」「喔,我不知道寫字這艱苦!」有時也頗為自戀:「喔,我寫足美咧呢!」忽然又說:「你勿通拿我的字去乎人看,足歹勢耶呢!」

 真正到了淡水握手會時,讀友們很捧場,握完手之後讓我阿母簽字時,還不忘誇獎她寫的字很美,我阿母得了讚美,如獲至寶,喜不自禁,雖然偶爾還嘀咕著:「夭壽喔,寫這多,還要叫我寫,澆性失德!」但心裡卻是喜茲茲的。最後更拿到人生第一次稿費,隱匿包給她的紅包,五百元(其實是我預先託給隱匿的啦)。我阿母收到紅包樂不可支,直嚷著:「想未到寫字還有錢賺,比摘土豆較好賺!」至於我阿母的字究竟寫得如何,詩人隱匿是這樣評論:「當時我一直跟阿母說她寫得很美,我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哄騙,但其實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美,樸拙無華,有些字體彷彿若有體態與動作,有些是象形文字,有些是畫,排列起來別有意涵,又似乎渾然天成。」我阿母要是聽得懂這些話,她肯定要臉紅害羞。

 我阿母自從寫字寫出興致後,生活便多了一項樂趣。要是從前,我回到家,她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電視,但是現在我回到家,打開門一看,我阿母很少在睡覺,也很少在看電視,而是伏在窗邊的桌上,埋首寫字,桌上都是寫了密密麻麻字體的影印紙。我阿母轉頭見我進門,便拉著我問:「你看我寫的字有好看無?」等我讚嘆完之後,她才深深嘆口氣,說:「喔,寫字足艱苦呢。我要認真寫乎好,後擺簽字才不會乎你漏氣!」──足見我阿母自從到過有河BOOK,她的人生就又多了一層修養了。

 我阿母最近仍是得空就埋頭寫字,積稿盈筐,很有作家、書法家的潛質。前天,她忽然拿出一本筆記本,很不好意思地對我說:「你勿通拿乎人看!」我打開一看,裡頭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全是我阿母寫的字。說完話之後,她轉身就要回房間睡覺,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再叮嚀了一回:「藏乎好,勿通乎別人看到喔!」我看著書,望著她的背影,驚覺得我阿母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了,她不求聲名、不問利益,勤勤勉勉,樂此不疲,她完全生活在藝術之中,並且想要創造出一點點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她不知從何得來的筆記本,完成了她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本創作,而她會這樣做,其實只為了一個理想的讀者而已,──那個讀者,就是她的心肝兒子。

張輝誠〈最初的告誡〉



《莊子‧寓言篇》開頭便說:「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翻成現在的白話就是:《莊子》一書中寓言佔了十分之九,寓言中引用世人所重的言語又佔了十分之七,這些語言就像酒器(卮)一樣,會因時因地而改變,日出無窮,但總和自然的道理相互吻合。這段話中所謂的重言,依陸德明《經典釋文‧莊子音義》一書解釋:「為人所重的言論。」莊子書中隨處可見徵引黃帝、堯、舜、孔子、顏回的言論,都屬此類。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莊子為使這些重量級人物的言論和自己的思想站在同一陣線,也就不惜說點謊,讓這些人說些他們從沒說過的話,或者直接曲解了人家的本意,好附會莊子自己的想法。但莊子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真話假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話只要能合於自然之道就好了。

我現在回想起來,才恍然大悟,父親打從我小時候就愛講「重言」了。

我上高中之前,若不小心犯下滔天惡行,父親一定喝令我跪在電視機前,好生反省上一個鐘頭。罰跪時的跪姿可不是隨便做做樣子就行,父親要求腰桿必須挺直、大腿與脛骨得成九十度垂直,說穿了就好像「跪」衛兵一樣,半個時辰下來,全身無處不麻,人也差不多虛脫了。到這兒還不算結束,重頭戲才正要開始而已,父親便趁我虛脫之際,冷靜地抽出腰間純牛皮帶,把醞釀六十分鐘的怒火豁地衝出:「媽咧個屄,要你學好不學好!」然後無情的鞭火就在咱家的小屁屁上為之蔓延,天地同悲、風雨同泣。這時候,阿母但凡聽聞我的哀嚎,莫不像觀世音菩薩一般聽音救苦,從各種所在位置以最短的時間出現,先是試圖阻止父親的鞭火,止不住了,便護著我的身體讓父親打。父親一見阿母阻事,氣呼呼地甩落鞭子,用濃濃的黎川腔台語說:「囝仔就是呼你寵壞去!」

見識過父親鞭刑,還膽敢一錯再錯,那也真是夠英雄的人了。幸好我不是,所以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地走在父親規範好的道路上,拒絕各種可能偏離大馬路的誘惑,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引爆鞭火的地雷。儘管如此,大錯鮮犯,小錯卻不斷。不過,要是犯下小錯還好,頂多接受父親口頭申誡,並曉以大義而已。要是過錯正好不大不小,那又要接受另一種懲罰了。

不大不小的過錯若出現在一樓,父親必責令罰站在書桌旁一幅書法前,並要求逐字大聲朗誦,朗誦次數依犯錯情節大小而有三遍、五遍、十遍、二十遍之別。書法作品乃是朱伯廬〈治家格言〉,開頭便說:「黎明即起,洒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全文約有六百餘字,大聲唸完一遍也需三五分鐘。有時候我唸累了,想偷懶,便暗渡陳倉漏唸一大段,從「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流連」直接三級跳跳到最後頭「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國課早完,即囊橐無餘,自得至樂。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守份安命,順時天命。為人若此,庶乎近焉。」囫圇充數,好趕緊完工免除站罰,心裡正樂著詭計得逞,這時父親忽從木椅上緩聲說道:「重來一遍。」正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是也。

若過錯犯在二樓,則被罰站在祖龕邊的另一幅書法前──〈禮運大同篇〉,寫這幅作品的書家來頭不小,正是國父孫中山先生,也因如此,朗誦時父親特別要求精神昂揚,語調要簡潔清晰,態度要恭敬嚴謹,姿勢要筆直中正,才算表現出對孫總理應有的尊敬。這幅書法字數不多,只有百來字,罰誦次數依等比級數增加,有十遍、二十遍、三十遍之別。此幅內容唸來詰屈聱牙,怪音又多,極不順口,我第一回被罰朗誦時,頭四句「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才剛唸完,父親立刻修正道:「是選賢與(ㄐㄩˇ)能,不是選賢與(ㄩˇ)能。」有些字我不會唸,乾脆有邊讀邊,以求蒙混過關,父親耳朵靈敏的像雷達一樣,立刻糾正說:「唸鰥(ㄍㄨㄢ)不唸鰥(ㄓㄨㄥˋ)。」接著又糾正說:「是男有分(ㄈㄣˋ),不是男有分(ㄈㄣ)」、「是貨惡(ㄨˋ)其棄於地也,不是貨惡(ㄜˋ)其棄於地也。」唸到最後四個字,父親規定一定要放慢速度,抑揚頓挫,有板有眼地舒聲朗道:「是─謂─大─同─」。

等我稍稍懂事之後,才知道〈治家格言〉一文乃專講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之道,〈禮運大同篇〉專論治國、平天下之法。原來父親矯正我偏差行為時,在一樓用的內省之道,二樓則是外達之理,彷彿就在許許多多不大不小的過錯當中,藉由朗誦而潛移默化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成為一個有文化道德視野的人。

不過,這還是沒見到重言的蹤跡,重言的出現是要在我犯下小錯時才會從父親的嘴裡傾巢而出。

凡孩童者,有誰清晨不賴床?我當然也不好免俗,不過我賴床的歷史短的就像一場春夢,夢驚醒在一樓傳來隱約父親的叫喚聲:「輝誠,起床了!」我喔的一聲,又朦朦朧朧睡去,恍惚間聽聞父親上樓的腳步聲,轉開房門,幾道光束依稀射進,忽然棉被霍地離身,一陣寒意襲來──「啊!」一道火熱的巴掌烙在我淨白的右大腿內側,立馬浮出鮮紅掌痕,不由的我大驚失聲,痛醒,躍起,下床,匆忙換裝盥洗,這時父親便會在一旁教訓著:「孔老夫子說:『一日之際在於晨』,大好時光,都教你給貪睡糟蹋完了!」

父親把家裡的洗手臺下水管拔除外接水桶,貯存用以沖灌馬桶,並在馬桶中擺了兩塊磚塊,減少用水量;平時僅開小燈,讓大燈閒著,以減省電費;家裡頭各角落更堆積著或大或小的報廢品,以利拆解更換同類型故障物品。父親經常訓著我說:「孔老夫子說:『大富由天,小富由儉。』這些小東西丟了浪費,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絮叨孔老夫子的話還不過癮,更筆之於紙,貼在牆上,要我每日記誦,權充家訓。

我們全家大柢看完六點半的電視歌仔戲,便趕緊趁播報新聞時吃晚餐,餐後接著看八點檔,九點一到就必須上床睡覺。這段時間,舉凡有廣告、用餐空檔,父親莫不利用時間專講些有的沒有的,最常說的一段話就是:「你以後最好當醫師或者當老師,不要像我一輩子辛苦。當醫生也好,當老師也好,都必須具備孔老夫子說的『三心』,是那三心呢?就是愛心、耐心和恆心。沒有愛心怎能將心比心地善待病人或學生呢?沒有耐心有怎能堅持好的醫療品質或教學品質呢?沒有恆心又怎能堅持自己濟人、教育理想有始有終呢?」

父親喜歡掛在嘴邊上,對著我嘮叨的另一段話,後來我總算找到機會給它用上,那時我剛升上褒忠國中,參加校內作文比賽,比賽題目是「反省為修身之本」,文章開頭我就先寫上一段「名言錦句」,之後再佐以豐富古今例證,最後歸本返約以收束全文。比賽結果,幸運讓我撈到首獎。國文老師陳美玉先生看完我的作文,找我去談話,說:「整篇文章寫得都不錯,只是剛開頭引用孔子所說的:『吾日三省吾身。』解釋成早上、中午、晚上各反省一次,有點問題,這種說法你從哪裡讀到的?」「我爸跟我說的。」陳老師笑著說:「令尊應該記錯了,這不是孔子說的,而是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也不是每天反省三次,而是利用三件事來反省自己,原文應當是『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從此之後,我便對父親所說的每句話產生懷疑,並隨著年紀漸長,看的書增多,經常發現父親把人家的話張冠李戴,口頭解釋更是穿鑿附會、漏洞百出。

不過這都減損不了父親引用重言的興致與頻率。

有很多回,父親叨絮著:「你們兄弟倆的名字都是有深意的,為甚麼你哥叫張新忠?孔老夫子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說:『盡己之謂忠。』「新忠」就是希望你哥能盡己向善,日新又新,精進不已。」我後來聽這話,心裡頭直笑父親沒記性,就拿這日新又新的話來說,這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而是《大學》裡記在盤銘上的一段話兒,再者「盡己之謂忠」看似孔老夫子親言,實則不然,這其實是朱熹解釋曾參「為人謀而不忠乎」的一段話。父親接著還說:「為甚麼把你取名叫輝誠呢?這也是有深意的,輝呢,就是光輝、彰顯的意思,彰顯甚麼?是要彰顯『誠』。孔老夫子說:『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問心無愧便能仰不慚於天,俯不怍於人。所以孔老夫子又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你若能彰顯『誠』到極致,就能道通萬物、參贊天地化育。」這話說得過於高玄,我未必能明白,不過我倒是清楚的很,父親所引的三段話可沒一句是孔老夫子說得,這些話分別出自《大學》和《中庸》。不過我頂多在心裡嘀咕著,還不敢再他老人家面前衝撞造次,逕自還嘴說:「孔老夫子可沒說過這話!」畢竟這點禮貌,我多少還是懂得。

父親後來把他自己當兵得過的獎章也貼在客廳牆上,精心裱褙掛在最上頭,好和底下整牆面的我的獎狀相互輝映,我在底下扶著椅腳幫父親抓穩好讓他站上去釘掛獎章時,瞥見了一張獎章開頭四字便是大大的「忠誠勳章」,一時聯想起父親給我說了那麼多大道理,說不準當初命名只因為從這張獎章獲得靈感罷了。

在孔老夫子的諄諄教誨之下,高中畢業後竟意外獲得保送台灣師大國文系,還莫名其妙得到一個資優生頭銜,父親樂不可支,直說「咱們張家首位博士又近了一步」,臨上台北之前還不斷對我耳提面命:「成功的果實固然甘美,但要保持住卻極難,孔老夫子說:『人而無恆,難矣哉!』你要切記啊!」沒錯,孔老夫子是說過這話,但這兩句卻分別出自不同篇章,「人而無恆」出自〈子路篇〉,「難矣哉」出自〈衛靈公〉或〈陽貨篇〉,父親拼湊另成一段,看似儼然,實則不然,反正父親認為可以當作人生南箴,便無有不可。

大學指導教授是個溫文儒雅、言行相顧的老先生,起初問我為甚麼會選擇經學組,我回答老師說:「我想要掌握住中國學術的源流。」教授點點頭,深以為慰,接著語重心長地說:「經學不只是源流,經學更是恆常、秩序、穩定之學啊。」天曉得我這樣往中文學界最冷僻的領域裡頭鑽,恐怕有不少成分是來研究分辨哪些話是孔子講的,哪些不是,好在心裡頭暗笑父親沒記性罷了。

在大學談了三年感情的女友最終棄我而去了,暑假回到家,終日愁雲慘霧,父親見我悶悶不樂,輾轉讓大哥問我到底發生甚麼事兒,得知前後因果後,他便好意給我說了段安慰的話:「孔老夫子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女孩子到處都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不要怕女孩子不曉得你的優點,就怕你沒能睜大眼欣賞人家的好處哩。」我一聽,哭笑不得,孔老夫子真偉大,甚麼好話兒淨叫他老人家說盡了。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孔老夫子的話勢必永久不歇的時候,父親卻在萬芳醫院的加護病房沉沉睡去,不肯醒來,順便把孔老夫子的話一併帶進深深的眠夢當中。我望著父親的臉,淚眼婆娑,直覺我的孔老夫子就要離我而去了,諸多教誨就要離我而去了,但是我還修德無成、一無所立啊,多麼需要更多的叮嚀與告誡。

父親過世之後,我偶而翻讀《四書》,又是笑又是淚的,笑父親沒記性,又把孔老夫子的話東截西補,前剪後裁,給修成另一段話;淚父親用心良苦,一句又一句孔老夫子說的,給我生命多少高標可供追尋。我引著別人一段話在墳上說給父親聽:「『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爸,這話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喔,不過是誰說的不要緊,重要的是,謝謝你,爸。」

張輝誠〈祖孫十二品〉


張輝誠〈祖孫十二品〉(原載聯合報副刊2012.四月到六月)


第一品:吻
打從我有記憶開始,幾乎沒見過父母是手牽著手的。接吻,更是從未見過。
即便說,平日我和我阿母頗為親近,能夠手牽手逛街,偶爾也擁抱擁抱,但若要親她,也不太可能,下意識覺得彆扭、尷尬。但自從我兒子(我阿母的金孫張小嚕)出生之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我阿母對她的金孫可是又抱又親,毫無顧忌,經常大剌剌地嘴對嘴親。直到妻在育兒書上看到,嘴對嘴親容易把口中病菌傳染給小孩,才稍稍加以禁止,不然我阿母每天可都要親上幾十回才滿意。
但張小嚕長到一歲多之後,已經能化被動為主動。每回我們要離開樓上的阿嬤家,門口臨別,我會跟他說:「和阿嬤kiss bye!」張小嚕立刻將小嘴唇移往阿嬤右臉頰,吻上一下,再移往左臉頰,再吻上一下。有一次,張小嚕在沙發上玩耍,我叫他親一下阿嬤,他立刻點頭說好,然後馬上翻身跨坐在阿嬤兩條大腿上,伸出兩支小手,拉住阿媽的耳朵,然後用他的小嘴,直嘟嘟地往阿嬤的嘴上親去。
那個剎那,我阿母樂得直發笑,我卻感動得幾乎掉下淚來。──父親過世之後,甚至從我有記憶以來,三十多年了,從來沒有任何人,這樣主動親我阿母的嘴。


第二品 悠遊卡
悠遊卡是什麼東西?我阿母和他的金孫也不知道,這張可以自由搭乘台北捷運及公車的儲值卡,我阿母只管叫「卡囉」,他的金孫張小嚕則叫「嗶嗶卡卡」,前者是台語,後著則起因此卡經過感應器時會發出的嗶嗶聲。這兩個新詞彙,只流通寒舍,勉強可以稱為「家語」。
這兩張卡對這對祖孫卻異常重要,因為代表著可以出門搭公車、坐捷運,而公車和捷運恰恰好就代表著可以出去玩。於是「卡」就等於「玩」,「卡」成了「玩」的通行證與入場券。這樣才能理解,何以我阿母喜歡隔三差五地擔憂:「阿誠啊,我的卡囉沒錢囉!」我就得馬上趕緊幫她拿卡片去捷運站查看餘額,可明明裡面還有五、六百元,怎會沒錢?而且我阿母拿的是老人卡,裡頭每月有免費搭乘六十次的優惠,不太可能餘額不足。──只要轉念一想,就能恍然大悟,這不就是老人典型未雨綢繆的性格嗎?至於張小嚕,因為吾妻常帶他坐公車或捷運到公園或運動中心玩溜滑梯。久而久之,他堅持自己要拿「嗶嗶卡卡」通過感應器。習慣成自然,日後只要心血來潮,他就想拿「嗶嗶卡卡」,然後對著一切可能回應的東西,如電視、冰箱、車上的儀表版、高架橋上通過的捷運車廂或路上飛馳而過的公車……,意志堅定地把手中的卡片伸向前去,高聲大喊「嗶嗶」。
悠遊卡,意外洩漏了老人和小孩,心底最深的共同渴望。

第三品 筆
我阿母目不識丁,她兩歲多的金孫當然也識不得字,可偏偏奇怪,祖孫倆卻喜歡拿筆、寫字。
我阿母之所以開始拿筆寫字,起因《我的心肝阿母》出版後,淡水友人隱匿夫婦開設的書店「有河BOOK」,特地為我阿母舉辦了一場握手會。握手會前幾天,路上忽有人拿書請她簽名,她說她不會,最後讓我握她的手幫她簽了名。回到學校後,我阿母說她想學簽名,我便把她的名字「阿葉」寫在空白B4影印紙上,讓她在一旁自己臨摹練習。──我當然知道她學不來,但千萬不要壞了老人家興致。於是過了兩個小時之後,我阿母一語未發(打破她自己靜默的金氏世界紀錄),居然把六張B4白紙正反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埃及象形文字。然後她吐了一口氣,擡起頭,說:「喔,寫字很累耶!比拔土豆還累!喔,我以前都不知道寫字這麼辛苦!」
我阿母的金孫,就還體會不出這層辛苦。當他拿起筆,幾乎無物不可書寫,書桌、螢幕、冰箱、白牆,興之所致,隨意塗鴉。今年寫春聯時,他也跑來幫忙,拿起毛筆亂畫春聯紙。正當他渾然忘我之際,我問他:「你要不要寫個『春』字。」他馬上點頭說好,認真寫將起來,亂畫一通之後,這才滿意地點頭,說:「好了!」
這對祖孫,如出一轍,一旦拿起筆,即使目不識丁,但他們專注認真之神情,卻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個大學者、大作家、大畫家或書法家哩。


第四品 牙齒與剪刀
張小嚕剛出生時,我阿母仍保有十顆牙齒。但當張小嚕冒出兩顆門牙時,我阿母卻又折損了兩顆,只剩八顆,不過總數上還是小贏了她的金孫。所以我阿母還能嘲笑張小嚕是:「兩齒仔!」
兩齒仔的張小嚕開始吃起牛奶以外的東西之後,張媽咪就為他買了一把「小剪刀」,專門幫他把過大、過硬的食物,剪成細塊狀,方便他咬囓咀嚼。
後來張小嚕一口氣冒出十來顆牙齒,我阿母卻又因故折損了四顆牙,嘴裡只剩四顆。張小嚕遂以壓倒性之姿擊敗了阿嬤的牙齒總數。我阿母也就變得越來越難吃過硬的東西。然後,張媽咪也幫我阿母買了一把小剪刀。
在我阿母還沒有進入剪刀時代之前,我曾經嘗試把肉或菜用果汁幾打成泥,方便她老人家入口。但我阿母嚐了一口,就不吃了。她抱怨說,像在吃「屎」。但有了剪刀之後,菜肉被剪成細塊,她就比較好入口,而且毫無骯髒聯想。
有一回,客廳內只剩我們三個人,我和我阿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張小嚕則跑來跑去玩耍,忽然衝到我們面前,拿出一把他在桌上摸到的剪刀,──我大吃一驚,那可是危險物品,下意識就要起身奪下。──張小嚕卻露出滿口新牙,開心地說:「剪剪,給阿嬤吃!」
這小子,沒想到這麼小就懂得體貼人了!


第五品 錢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老人、小孩亦然。
我阿母即使算數不精,但他也清楚青仔面(對千元紙鈔的暱稱)比五佰大,五百又比一百大,一百又大過一個個零錢銅幣;即使她壓根聽不懂「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寸步難行」這種俗諺,但她也知道悠遊卡裡餘額不足就啥公車、捷運也別想搭,錢包裡半個銅板沒有,就別想吃她最愛的雞肉、燙她最偏好的黑人米粉頭、再餵她歡喜的中正紀念堂前的鴿子。所以她很認命,知道周一到周五,她的心肝兒子必須去上班、去賺錢,她才能持續不斷地注入兩天一千元的穩定零用金,這五天她知道必須獨立自主,她只能在周六和周日纏著她的心肝兒子,──這才公道。
但張小嚕就不太容易明瞭。因為小孩天性,難免有分離焦慮,一旦和父母相處久了,短暫分開,小孩都要哇哇大哭的。好比我一大清早準備去上班時,張小嚕看見了就會撒嬌:「爸爸陪嚕嚕玩!」但看我仍繼續往門口走,他馬上著急大哭。每天上演這種劇碼總不是辦法,於是妻想出一個好法子,她給張小嚕上了一堂淺顯的邏輯與經濟學課。
如今我一早出門,張小嚕不再大哭,反而熱情道別說拜拜。這個時候,如果張媽咪問他:「爸爸上班是為了什麼?」他會回答:「嗯,賺錢錢。」「賺錢錢可以做什麼?」「嗯,買多多(養樂多)」然後又認真想了一下,急忙補充:「嗯還有海苔,嗯還有牛奶!」這三樣,都是張小嚕的最愛。
祖孫愛財,同樣也是取之(他們的兒子或老子)有道。


第六品:紙尿布
我阿母因糖尿病之故,經常頻尿。頻尿到最後,漸成心理負擔,常是剛才尿過,轉眼之間又想尿了,很是困擾。
於是我幫她買了幾包不同款式(分男女、褲型包覆型)、不同國家(日、中、台)的成人尿布,但老人家卻說什麼也不肯穿。
不過自從她的金孫出生之後,她發現金孫也穿尿布,模樣也挺可愛,就比較願意嘗試穿上尿布(也許因為穿尿布有伴了,比較不孤單、不顯得怪異)。每當假日我們全家開車出門玩時,她就會穿上尿布。雖然到了目的地,她一滴也沒尿在尿布上,我問她,她說:「放在尿布,我就不知道要怎麼放出來了!」不過還好,穿上尿布的確減輕我阿母心理不少負擔,原先一路上總該尿個兩三回的,如今卻一回也不用尿了。
我阿母頻尿影響最大的是睡眠,酣睡正濃,忽然尿意洶湧,波撼夢境,起身如廁頻繁,很是辛苦。我勸她晚上穿尿布睡,他堅決不肯,直說:「放在尿布上,臭騷騷!」我忽然直覺想起,先父晚年時也包尿布,我阿母是不是聯想到這件事,卻不肯明講。──一時讓我驚覺,老人和小孩包尿布的心境是截然不同,小孩無知,老人卻是百般掙扎、千般滋味啊!


第七品 屁
這是什麼屁文章?千眞萬確,是屁文章。
我阿母自從每天加吃了三顆(早一晚二)降血糖的小白丸之後,屁,隨之而來,並且滾滾不絕、聲勢浩大。這三顆不起眼小白丸,除了主功能降血糖之外,還有點兒副作用:脹氣、輕微腹瀉。輕微腹瀉恰好天衣無縫地解決了我阿母嗜肉而容易形成的便秘,老人家因此大量減少了「放屎比生孩子還艱苦」的辛勞了。但脹氣,卻是無可奈何的附贈品。因為腹中之氣一旦腫脹起來,除了肛門,無處可解。大凡君子淑女之排氣,喜歡緩挪臀肉,務求徐徐出之、清靜無聲為宜。但老人可沒這一屁股好本領,加上副作用而引發之脹氣往往來得兇猛,遂造就出我阿母「不擇地而出」、「堂皇響亮」的屁風,其熱鬧不亞於歡迎元首之響轟禮炮。起初我阿母頗自覺不好意思,每放屁,必尷尬大笑:「又再放屁囉!」時間一長,頻率仍不變,老人家難免納悶:「這屁,是放不停喔!」
張小嚕自然還不懂得屁,因為過於「抽象」,不易理解。但是,有一天我們全家四人都在電梯內,張小嚕忽然放了個響屁,他立刻擡起頭來,哈哈大笑,昂聲道:「嚕嚕放屁!嚕嚕放屁!」──他是那樣開心,因為他終於懂得什麼叫做屁了,並且一定要學阿嬤縱聲大笑,因為阿嬤讓他隱約察覺,放屁,是一件很爽朗的事。


第八品 嬰兒車與輪椅
嬰兒車和輪椅,看似兩品,實為一物。──這是我在動物園裡頭突然領悟到的道理。
張小嚕還不太能走長路時,我們全家到動物園玩,自然必須推嬰兒車入園。進到門口,我阿母破天荒讓我去借了部輪椅,好應付坡度極高的遊園路線。押了證件,借得輪椅,我阿母坐上之後,我特地讓她和張小嚕並排,拍了一張紀念照。拍完後,她頗感不好意思,不斷叮嚀,若有人問起,就說她膝蓋不好,沒辦法走太遠,才坐輪椅。──這話很耐人尋味,在她觀念裡大概老人才坐輪椅,她自覺不老,年紀輕輕居然學起老人坐輪椅,才尷尬成那樣。
我阿母噸位不輕,在動物園內幫她推輪椅,上坡吃力、下坡耗勁,推得我是氣喘噓噓、汗流浹背。某個當下,我突然領悟到,原來小孩用嬰兒車代步,年老力衰的老人則以輪椅代步,兩種都是同樣的東西,四輪一座,異名同實。就在我像哲學家領略某種自以為高明的奧旨,張小嚕已經看完長頸鹿,突然掙開了媽咪的手,搖晃到阿嬤的輪椅後,一雙小手撐著輪椅背板(因為搆不到把手),認真地說:「嚕嚕推推!」
明眼的人都知道,這小子想幫他老爸,為阿嬤效點勞。


第九品 彈珠
彈珠遊戲,千類萬種,我阿母卻只偏好景美夜市裡的小彈珠台遊戲。一個摃丸大的塑膠球,投入右邊洞口,可用手動拉柄發射;投入左邊洞口,拍壓按鈕可自動發射。塑膠球射入釘陣之後,跌入得分孔洞,螢幕區立刻奏樂跑燈。──非常無聊且幼稚的遊戲,價格卻貴,一盒五十,三盒一百。但我阿母樂此不疲,樂到幾乎每週必玩,偶爾雖然我也會陪她小玩一會兒,但絕大多數時間只在後面觀看。
張小嚕長到一歲之後,情況大為改觀。這小子居然無師自通學會了把球放進左邊洞口,拍壓按鈕,發射小球。從此之後,他已經成熟到可以和阿嬤一起並肩作戰,一球接過一球,全神專注(不像他老爸容易意興闌珊、中途而廢),同樣樂此不疲。然後,誰都會發現,彈珠台前有一對祖孫,渾然忘我,散發著神奇光彩。
值得說明的是,我並不允許張小嚕獨自玩彈珠,他若想玩,必定得有阿嬤陪才行,──因為我要讓他知曉,打彈珠是他和阿嬤共有的遊戲,缺一不可,阿嬤永遠是他打彈珠最忠實的玩伴,──將來,他也會知曉,那是他們祖孫倆永遠的記憶。


第十品 地理觀
我阿母算台北新移民,從雲林鄉下遷來,不過十年多一點時間。為了適應新環境,我把台北所有能玩的地方幾乎都帶她玩遍了。
玩遊的過程,她在車上的提問,經常顯露出我言詞之貧乏與溝通能力的薄弱。好比說,我們剛從木柵家中出門,過了辛亥隧道不久,我阿母必問:「這是哪?」我隨口回答:「公館。」──等等,阿母只讀過兩年國小,歷史和地理還來不及照顧過她的大腦,所以我阿母當然聽不懂也。不過我阿母頗為好學,急忙追問:「公館在哪?」這是個很難的問題,當我正琢磨著該回答「木柵以北」、「台大所在地」、還是「隧道旁邊」時,我阿母已經抱怨起來:「不是說要去台北玩嘛,來公館做什麼!」然後我阿母就把這兩個問句「這是哪?」「□□在哪?」一路換成古亭、圓山、士林、北投……,滿路追問,讓人難以招架。
張小嚕就很不一樣了。上車前,他會把尾音拉得又高又捲,問:「要去那兒?」然後認真坐在後座,專注看著前方,遇上十字路口,他便挺直身,伸出右手,急忙說:「直走直走,左轉左轉、右轉右轉。」這時候問他:「你知道路嗎?」他會堅定地說:「知道。」再問他:「這樣走對嗎?」他也很堅定地說:「嘿哪!」
這樣就能想像,我們全家出遊時,車內的盛況了!


第十一品 肉
我阿母愛吃肉,尤其雞肉,餐桌上若少雞肉,老人家吃起來就不太爽快,直抱怨:「眞儉!」意思是說,寒傖過甚。
張小嚕剛開始吃起牛奶以外的食物,頭一個最愛就是「紅蘿蔔」,也許色彩鮮豔,又有些甜度之故。第二個最愛是「花椰菜」,或許因為造型可愛,頗吸引小孩注目之故。第三個最愛是「菜瓜」,也許是入口清脆之故。張小嚕愛之念之,就用他還不甚流暢的表達能力,各自給取了一個暱稱:蔔、花花菜、瓜瓜。
我阿母見他的金孫,居然著迷於尋常蔬果,頗不以為然,以為可惜,未見高明之境界。於是,趁著我和妻不注意時,偷偷餵了一些雞肉、豬肉、肉乾給張小嚕吃。張小嚕舌尖自此嚐到了肉之飽滿油脂,感覺到了鮮嫩及甜美,很快地他就把蔔、花花菜、瓜瓜,通通打入冷宮。每回吃飯,他見到清香瓜蔬已不再感到清香,他會搖頭,然後大喊:「肉肉!我要吃肉肉!」
這是我阿母一次偉大勝利,她讓她的金孫站和她站在同一「肉」線。不過,很快他們就會自食「肉」果,──因為,便秘,會不斷提醒他們,「肉」友並不那麼容易相處,──食之痛快,「洩」之卻格外艱辛也。


第十二品 台語
我阿母不會說國語,所以我特別留心,讓張小嚕有學講台語的機會與環境。
根據我多年教學經驗,發現台北小孩,即使父母親都講台語,他們也會逐退化到只剩聽得懂台語。原因是到了學校、外面,大家都講國語,久而久之,說台語的能力就逐漸退化了。
我從鄉下到台北讀書、工作,二十多年,感受最深。偶爾回到故鄉雲林一趟,親朋好友或餐廳攤販一開口就是台語,我卻反射性地用國語回答,驚覺不對勁時,趕快改說台語,卻答得結結巴巴,像是不會說台語的人。──這種「城鄉差異」頗令我尷尬。
雖說我和我阿母在家都用台語溝通,但她沒接受過正統教育,懂的詞彙有限(像我阿母就完全聽不懂電視裡的台語新聞,後來我才發現那是給同時聽得國語和台語的人報的台語新聞),溝通及表達,不那麼困難。
因此,當張小嚕從巧虎DVD那裡學會了母親節要和媽媽和阿嬤說:「我愛你!」我還特地翻譯了好幾次台語給他聽,他才就用他新學到的台語,對著我阿母說:「阿嬤,我愛你!」
我阿母當然很高興。──即使她老人家並不知道這兩句台語,其實隱含了她們祖孫倆共有的溝通管道,甚至還可以擴大一點說,也隱含了語言、歷史及文化的認同與驕傲。

張輝誠〈火光〉(《離別賦》序)


小時候,每逢過年、清明、端午和中秋,父親總會帶著我到村外大馬路旁摺紙錢,紙錢分成三堆,上頭有小石子各壓著一張紙,紙面上分別寫著「敬託 台灣省土地公轉交 江西省黎川縣土地公」、「敬託 江西省黎川縣土地公轉交 張少東、萬氏」、「先父母 張少東、萬氏親收 不孝兒張炳榮泣拜」。紙錢焚燒時,父親和我都沒說話,但是,他心裡頭的許多話彷彿都在火光中,傾訴完畢了。

我當時年紀小,體會不出其中生離死別的況味。

父親很少告訴我他的往事。我是很後來才模模糊糊拼湊出他的人生以及他那個時代。民國三十八年父親加入了國民黨軍,離開了家鄉,離開了大陸,在台澎金馬各地當了二十四年的老士官,退伍後和一個住在雲林縣蔥仔寮小他十九歲的母親結婚,基於一種無可名狀的使命感生下四個小孩,然後像牛一樣的在工地裡出賣勞力討賺生活,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在那個時代,他們那群人,能結婚的比沒結婚的幸福,有小孩的又比沒小孩的幸福,依這樣推論,父親勉強算得上幸福。


父親老死之後,落葬五指山國軍公墓,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非常非常想念他,經常獨自掉淚,想他在困頓環境中咬緊牙關的身影,想他在拙於表達的歲月中如何安靜地養活四個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小孩。突然間,我好想再和他說說話,這時我就會到他的墳前,提著幾包冥紙,上頭寫著「敬交 先父張炳榮親收 不孝兒張輝誠泣拜」,到了之後,原先的千言萬語,全都化成了沉默,但就在火光飛揚之際,我想,父親是全懂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