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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張輝誠〈屎尿〉

祖孫小品/屎尿
2014/06/11
【聯合報╱張輝誠】
屎尿,不好寫,從古至今,只有莊子高竿,把髒穢不堪的屎尿,拉高境界,與「道」並駕齊驅。──道在屎溺間。

事情是這樣:有位先生名叫東郭子,向莊子請教:「所謂『道』,究竟存在什麼地方?」這個問題不好答,因為「道」無聲無影無象,如何解說?只聽得莊子簡單說道:「道,無所不在。」東郭子不明白,便問:「一定要指出具體存在的地方才可以吧。」莊子率性回答:「在螻蟻之間。」東郭子問:「怎麼會處在這樣低下卑微的地方呢?」莊子又說:「在稊、稗這一類野生稻穀植物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發低下了呢?」莊子又答:「在磚瓦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來越低下?」莊子便說:「在屎溺(大、小便)之間。」東郭子聽了,頓時無語,不再追問了。(莊子‧知北遊》原文為:「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

常人和東郭子一樣,以為「道」就是卓爾清高、幽深玄妙,但在莊子看來,「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而已,自然原就無所不在,既在常人以為之玄妙幽深之處,也在日常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之間,自然也在每況愈下的螻蟻、稊稗、瓦甓、屎尿之間。

我不敢東施效顰,但一心追慕莊周先生,對屎尿亦頗有體會,膽敢試著印證一番。

吾家小犬張小嚕,平素不愛喝白開水,只愛喝甜滋滋的運動飲料與養樂多,張媽咪管制嚴格,於是乎進水量遠不及出水量,造就出乾旱水庫壩底一般的腸道,久而久之,旱屎得不著春霖滋潤,漸次團結扭曲,纍纍如葡萄、密實似土塊、濃馥似堆肥,硬要從肛門奪戶而出,張小嚕的小臉也不得不為之皺眉嘟嘴、屈身握拳,好不容易大軍離境,既以零星兵眾,統統落水。就在我幫他擦屁股之前,張小嚕已經破顏綻笑,像倫理學家一樣說出睿智話語:「大便也有小貝比,小貝比洗澡了還是很臭。但是小貝比再臭,他的媽咪還是很愛他啊!」──這段話,不但讓屎擬了人,還多了情味,正所謂屎不親,人親。人都親了,屎還有什麼難堪呢?

正如有一天我們全家到烏來玩,吃完烤雞和竹筒飯,好不容易從大多客滿的溫泉旅館找到一家三好米(沒看錯,是賣米那家)松濤館還有空房,趕緊付款入房洗浴。洗罷,全家舒暢。我阿母突想上大號,拉完,卻擦不乾淨,弄了右手都是糞痕(老人家太胖,手搆不著肛門,而且習慣了使用母親節我特地送她的免治馬桶)。當時我已經幫她洗好澡了,只好趕緊再重洗一回屁股。第一回洗完,我用衛生紙擦乾,不料還有糞跡,只好再次蹲身低頭,左手撥開兩瓣屁股,右手用水龍頭對準目標,好巧不巧,水柱過強,糞水帶濃味直濺到我左臉,我沒手可擦除,只好幫我阿母先洗好之後,再用衛生紙幫她擦乾,趕緊讓她出去穿好衣服。這時候,我才有時間細細洗淨我的左臉。──想來我這左臉是何等福分,再也不需要任何保養品保養了吧!──沒錯,屎潑臉上,「自然」也就美、就香。

再有一回,我阿母重感冒,我一回到家,見我阿母有些反常,雙手緊握,一直喃喃自語,「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便趕緊送醫急診。急診驗尿時,我帶阿母進到寬大的殘障廁所內,幫忙把塑膠杯伸向我阿母坐著的馬桶之內、伸進老人家張開的大腿之間。頭一次盛尿,手伸太淺,居然沒接著,耳聽少許尿水從後方滴溜而下,轉瞬消逝;又苦苦等候好一陣子,第二次接尿,我阿母為免前功盡棄,乾脆蹲著尿,我不知道尿從何而降,便蹲著左右手各拿一個塑膠杯前後著接尿,原以為會自前杯落下,下來卻是後杯,還好準備了兩杯,不然要是漏接,肯定弄濕我阿母脫下在腳踝邊的褲子。──一時感覺,突然好像又回到獨自照顧先父情景,一陣心酸。回到家,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哭,要勇敢。

莊子說得對,人之生老病死,幼童和老年都自然回到屎尿窘境,其實屎尿不窘,窘的是人把「自然」看得太崇高,生老病死是自然,屎尿也是自然,屎尿似臭不臭、似髒不髒、似低下其實不低下,有差別心的是人,有差別心,人就不自然。

道在屎溺間,這一點,我們家這對祖孫早就「知道」。

張輝誠〈無聊〉


「我好無聊喔。」

「我足無聊耶!」

這兩句話,頭一句為張小嚕所發,次一句則是我阿母。前者是國語,後者是台語,語言雖殊,祖孫感嘆卻是一致。
張小嚕在家裡玩遍了所有玩具(特別是他最愛的數量眾多的模型車),或是剛從戶外玩完溜滑梯、腳踏車、海灘上的沙沙、文山運動中心的攀岩,又看完最愛的卡通「粉紅豬小妹」之後,不被允許繼續再看電視之後,他就會大喊:「我好無聊喔!」

同樣情形,我阿母好不容易從周一盼到周五,盼到周末我終於要帶她出去玩耍,但有時我真的還得加班編講義,只好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打字。我阿母無可奈何,如果她勉為其難看完電視、吃完飯、睡飽覺,她就走過來坐在書桌旁靜靜望著我,如果我回過神來抬起頭望見她,問她坐在這裡做什麼?她就會像孔子一樣喟然而嘆;「我足無聊耶!」
無聊啊無聊,百無聊賴,無窮塵土無聊事,不得「遊玩」解不休。──祖孫無聊的心境,上通古人,旁攝寰宇,心心相印。端的是,心煩憒兮意無聊。

真有這麼剛好。這一天,兩個無聊人恰恰碰上同樣無聊時刻,張小嚕率先喊道:「爸比,我好無聊喔!」這一剎那我阿母幾乎同時嘆息:「阿誠啊!我足無聊耶!」祖孫倆面對如此難得無聊慨嘆的重疊默契,顯得十分興奮,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張小嚕又把無聊喊了一遍,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也喊一遍。兩人又相視大笑。張小嚕趕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些,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又喊得更大聲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極為開心。張小嚕邊笑邊急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我阿母緊追不捨也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東倒西歪。張小嚕急急又喊,我阿母急急相隨,前後競逐,像聲音尬車。

突然,張小嚕轉過頭對我說:「爸比,阿嬤很無聊!」我阿母一聽,覺得不對頭,急忙澄清:「黑白講!你才無聊!」張小嚕說:「阿嬤,你明明很無聊,還說沒有無聊!」「三八將!你才無聊,我何時無聊?」「我沒三八啦!阿嬤,你有無聊!」我阿母最後明快地下了一個結論:「你無聊!」張小嚕也明快說出結論:「你才無聊!」然後剛剛的過程又再次重複了,一個「你無聊」聲音越來愈大,一個「你才無聊」急急跟隨;然後又是一個「你無聊」速度越來越快,一個「你才無聊」又緊緊跟隨。聲音又大又快,快到最後只聽見「聊」、「聊」、「聊」、「聊」……在書房裡競逐。

這對無聊祖孫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准自己說無聊,不許他人說自己無聊,難道他們也隱隱察覺到,無聊,一旦改變了主詞,「我」無聊變成「你」無聊,就會從「個人情感之抒發」變成「責詈他人之意指」了嗎?

妙的是,祖孫倆的理想聽眾,我,始終還對著電腦編講義,根本還沒答上腔,祖孫已經從無聊變成有「聊」,可不是嗎?這會兒祖孫倆玩了好一陣子「無聊」的聲音遊戲,現在又已經臉紅脖子粗,在那裡「聊」、「聊」、「聊」、「聊」個沒完沒了……

聯合報╱張輝誠 2014.10.08
http://m.udn.com/xhtml/HistoryArt?articleid=4004808

張輝誠〈我阿母的「便」宜之計〉

《我的心肝阿母》沒收錄的文章:
我阿母的「便」宜之計/張輝誠(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01223)

  大凡遭受委屈,我們會說,受了一肚子氣,或者更誇張些說,一肚 子大便。這兩種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一肚子氣,氣脹氣消,還容易排 解;一肚子大便,氣糞填膺,就未必那麼容易排解得出來,足見一肚 子大便委屈程度遠超過一肚子氣。幸好人們頂多這麼說說,拿來類比 一下心中不平,未必真有一肚子氣或一肚子大便。但我阿母則不然, 她老人家沒有任何委屈,卻養了一肚子大便。

  長期照料我阿母的家醫科林正清醫師把腹部X光片放上燈箱,指著 一條像大問號形狀的大腸、直腸,說:「這裏面密密麻麻,都是大便 !」我阿母也不驚訝,因為她老人家已經三天三夜沒解便了,右下腹 隱隱作痛,迫不得已才讓我帶她來看醫生(平時是絕對不肯),我望 著壯觀的大便龍門陣,好似舞龍一般舞出了一條夯實緊密的萬裏長城 ,又好似一條淤塞的黃河,洶湧的河水前湧後推,碰著龍門卻敲撞不 開,擠挨著層層疊疊,鼓脹腸壁河道漸次膨大,眼見就要氾濫成災了 。我看著這種大便陣仗,難免對我阿母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每回 都要到忍受不了才肯上醫院,好笑的是她老人家腹內竟涵養出一條黃 河,一道萬裏長城。

  現在我和我阿母的當務之急,就是得學大禹,疏濬黃河;學康熙皇 帝,任由長城傾頹。

  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

  像我阿母這種便秘病患接受醫師的處方箋,不外灌腸丸、軟便劑兩 種,前者快速直接,後者時效稍慢些,但比較不具侵略性。我阿母阻 塞的黃河危急程度已經迫在眉睫,因此得先用灌腸丸疏通。──但若 要病患自己手持灌腸丸插進肛門,莫說老人家難以辦到,恐怕連身手 矯健的少年仔也未必能如願,所以就得由我這個相依為命的兒子代為 效勞。使用灌腸丸必須將細長塑膠針孔插入肛門略深處,再將藥液全 數擠入,之後還必須夾住屁股兩到三分鐘以發揮最大藥效,通常夾住 屁屁的這個步驟最為艱辛,因為藥水一進到肛門頓時就已然引發奔騰 洶湧之勢,若是沒忍住,衝決而出的只有藥液,糞便依舊不動如山, 最後功虧一簣;唯有忍住,才能蝕泰山於堅固、放狂瀾於既倒,水到 渠成,便通人和。這樣才能理解當我阿母一邊喊叫:「趕緊!趕緊! 我欲放屎囉!」我還堅持兩手緊緊扣住她的兩片屁股不放,一邊安慰 :「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就好囉!」但我阿母急著要 衝決而出,直要扳開我的手,傾身移往一旁的馬桶,焦急大喊:「我 父我母,我會乎你害死!將欲剉出來囉啦!啊──」廁所內我們母子 倆猶如相撲選手一般纏鬥著,為了一肚子大便。

  最後果然,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我阿母不拉則已,一拉驚人 ,一口氣連痾了三四回,回回扎實,次次精採。我阿母誤以為全部痾 完了,但我心裏知道其實不然,對照她X光上的大便盛況,痾出來的 怕只是冰山一角,所以還得吃軟便劑,連吃了幾天強效的軟便劑,接 著又痾了三、四天,這才總算把陳年宿便一次出清。唯有到了這個風 平浪靜的時刻,我阿母原本愁眉不展的糾結神情這才又重新回覆到生 氣淋漓的可愛模樣。
  
  老人家忍受便秘之苦而面目可憎,也不是他們情願樂意。要知道老 人家年老力衰,運動不足,胃腸蠕動也就緩慢下來,再加上齒牙動搖 ,咀嚼不良直接影響到消化系統。久而久之,先是大便變硬了,硬便 偏偏必須強行出關,肛門就容易裂傷出血,一出血,撕裂傷的痛讓人 坐立難安,可天天都還得出便,一出便,還沒完全痊癒的肛裂傷又再 次裂傷,反反覆覆,如藕斷絲連的舊情人、老仇人糾纏折磨著,再加 上老人家血液循環不好,單純的便秘容易引發痔瘡,痔瘡是肛門內粘 膜下靜脈叢曲張充血及局部組織的膨大脫出,解便容易出血,嚴重時 還必須開刀治療。

  我阿母牙齒掉得只剩四顆(輝誠2014案:現在剩下一顆了。),偏偏戴不慣假牙,加上愛吃雞肉,便秘 情況嚴重程度日甚一日。為了不讓我阿母患上痔瘡,我便擬定各種「 便宜之計」,每天讓她喝精力湯(我阿母很不愛喝,都是我半哄半騙 她喝,通常她都要看我喝一半,確定真的能喝她才肯喝),有助軟便 、通便,效果極佳,但一杯要價七、八十元,而且也未必能夠有時間 天天特地到生機飲食店買。後來便改成自己打,自個兒到生機飲食店 買一大堆食材(啤酒酵母、益生菌、生機蔬果等等),效果也挺好, 但打了幾個月,買菜洗菜頗為麻煩,漸漸又停了,改打簡單蔬果牛奶 汁(我阿母對牛奶過敏,一喝即拉,是天然的輕瀉劑,我也是這種體 質,謂之「乳糖不耐症」),和偶爾順道買杯精力湯回家。後來愛之 味生產純濃燕麥汁,無糖卻有天然燕麥香甜味,小瓶裝,但價格頗貴 ,一小罐350公克要價三十多元(和礦泉水一樣都比汽油貴),但非 常方便,打開即飲,助消化又可降膽固醇、降血壓,又不會讓血醣升 高,一舉數得。最重要的是,我阿母居然愛喝,我於是從學校合作社 (比較便宜)一箱又一箱搬回家,讓我阿母天天喝,喝個過癮。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是你要軟便,大便就會乖乖變軟,我阿母有 幾個生活習性,很讓便秘大人容易找上她老人家。第一,她不愛喝水 。糖尿病的人都有頻尿狀況,我阿母怕頻尿,水就刻意喝得少,水一 少糞便得不到滋潤,久旱之下往往就形成硬便。第二,她不愛吃蔬菜 。應該不能這樣說,應該說她已經吃不動蔬菜,但她卻可以為了吃雞 肉情願自己動手撕得碎碎的吞進肚中,卻不情願用相同的標準來對待 蔬菜。第三,我阿母不愛運動。她只愛到處趴趴走、四處玩耍,叫她 扭扭腰、甩甩手,卻直犯彆扭。所以,每天我下班回到家,難免就聽 見她抱怨:「有夠可憐!放沒屎!」「澆性失德喔,整天沒放屎!」 或者她剛好從廁所出來,唉聲歎氣:「屎硬固固,親像羊仔屎!」「 放整晡,放一點老鼠屎!」有一次還她還用了一個鮮明的對比,直教 人發毛:「放一坨屎,比生子還艱苦!」有時運氣好些,看她正在洗 手檯前擦手,半開的廁所門正源源不絕地溢出濃濃糞香,只見我阿母 心滿意足衝著我笑:「喔,有夠好,有夠好,屎放出來多輕鬆!」

  與大便拔河,爭先恐後,得寸還要進尺,是我阿母每天斤斤計較的 大事,她一日不大便,便覺言語無味;三日不大便,便覺面目可憎。 我阿母對待大便的心情,就像政客對待國家政經大事的心情一樣莊嚴 謹慎,因為一個人大便通暢了,整個人也就神清氣爽起來,──因為 肚子軟了,身段能不柔軟嗎?腸道通了,思緒還能不暢通嗎?肛門不 痛了,精神能不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嗎?

  我阿母是這樣勇敢把大便這檔子事,光明正大拿出來商量、大聲喊 嚷,可大部分的老人家們可就缺乏這種好教養,很有可能都是自己暗 暗捱著、痛著、苦著,所以下回當我們帶著老人家四處去吃好料的時 候,偶爾也該問問他們是否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情,如大小便通暢與否 ,就像我阿母就很樂意我把「吃飽沒」的問候改成「有放屎沒」,這 樣表示我很能設身處地理解和關心她每天的「便」事,──一旦她今 天方便了,那人生就沒啥事是不方便的了!

張輝誠〈溫泉〉

2012-08-23 中國時報【張輝誠/文】 
http://blog.udn.com/dustmic/6765266
  
溫泉,讓我阿母和張小嚕享受了祖孫裸裎泡湯之樂。

 周日下午,若想開車從宜蘭雪山隧道回台北,那是自討苦吃。東海岸南來北往的大車陣擠在雪隧洞口,猶如灌香腸,車陣一條條擠入,外頭絞肉卻越積越多。幾個月前我曾擠過一回,苦不堪言,原先三、四十分鐘車程,一擠擠成了兩、三個小時,車行吞吞吐吐、阻阻塞塞,難以動彈。因此我們全家出遊,若逢上周日到宜蘭玩,回家時寧可繞遠路,一路往北,沿東北角海岸線慢慢玩回家。

 但這回我記錯時間,誤將周日記成周六,晚上八點等我們到了雪隧洞口交流道時,車陣已經爆滿為患了。我和妻商量,不如先到礁溪泡溫泉,略作休息,晚一點再開車回家。妻表示同意,我們便進了一家日式泡湯旅館。

 旅館房間有一個約兩張榻榻米寬的大湯池,深可及腰。我打開水龍頭讓溫泉慢慢注滿湯池,再幫我阿母和張小嚕脫光衣服,一邊讓我阿母自個兒用蓮蓬頭沖淨身體,一邊則幫張小嚕洗浴。兩人都洗好後,祖孫並肩坐在浴池邊黑色大理石條座,探出腳來泡入溫泉中。在滿室溫泉的氤氳之中,我阿母和張小嚕背對著我,剛剛的嘻嘻哈哈忽然全都靜止了下來。我趕緊拿出手機,從後面幫他們拍了一張光溜溜的全裸入浴圖。我阿母入池浸泡了一會兒,我擔心她高血壓,不宜久泡,便攙扶她上池,順便又幫她沖洗了一番,換上新衣褲便去外面房間休息了。我再和張小嚕玩了一會兒水,不久也讓他出去陪阿嬤玩。

 等我和妻先後泡好溫泉,張小嚕和阿嬤已經玩了好幾回彈簧床的跳上跳下了。兩個小時一下子過去,十點一到,我們開車上路,還是塞了一會兒車,回到家已經晚上十一點半。  
臨睡前,我自個兒想起小時候父親和阿母都是一塊洗澡。我們老家樓梯轉角下多出的三角形小浴室空間,裡頭浴缸是用水泥砌成,密密麻麻鋪滿紅、綠、藍、白心形小馬克磁塊。如果是在夏天,父親洗完澡後會單著一條白色棉紗四角大內褲先走出來,阿母則隨後單著一條大粉紅棉內褲,裸露著兩顆奶子出來;如果是在冬天,父親和母親會再多圍上一條浴巾。每當他們走出來,浴室門一打開,蒸騰的暖煙就隨即冒湧出來。  
父親過世後,我阿母便開始獨自洗澡。所以當我看見張小嚕和我阿母這一老一小,一個皮鬆肉垮,一個皮嫩肉滑,並肩坐在浴池邊,我其實非常感動。──不知道我阿母心裡作何感想,又或許老人家啥都沒想。但我依然清楚記得,當這對祖孫脫去衣褲時,張小嚕特地伸高了手,先左後右,各輕輕按了一下我阿母的奶頭,那是這小子奶性未改的習性,而我阿母只是低著頭淡淡地笑:「你這個三八孫仔!」  

我阿母那種笑容,我是之前從未見過。

 洗身軀  

我們全家到日月潭玩,是為了赴暨南大學參加外甥女畢業典禮,順道遊玩。  

我和妻各租了一部腳踏車,載著我阿母和張小嚕,沿湖邊自行車道,近距離飽覽日月潭風光。我阿母出身鄉下,對湖光山色一向興趣低落,湖光山色遠不及土雞肉來得親切。所以當我們停車在向山遊客中心,大雨正好開始淅淅瀝瀝落下,繼而劈哩啪啦狂瀉,把向山遊客中心的清水模大建物,以及眼前碧綠湖水、四周青翠山樹,皴染得煙雲如畫、點綴得夢幻如詩。我阿母面對美景一無所感,只嚷著要椅子坐,嘴裡不停抱怨:「我父我母,落大雨,有啥好看?全全都憨人!」張小嚕則是興奮地在清水模大洞口奔來跑去,一會兒跑進雨裡,一會兒繞著我阿母的椅子來回穿梭,還濕滑了腳,跌倒了幾回。  

大雨稍停,我們繼續往北騎,湖邊自行車道上的柏油路、石板道、木棧道交相出現,很是特別,尤其還有一段車道是凌水波之上架設,騎車其上猶如憑虛御風。大雨初霽,空氣異常新鮮,每一口吸進肺裡的空氣彷彿都像喝進天下甘泉泡出來的茶水一樣;湖光山色被大雨清洗之後,好似美人出浴,綽態溫柔,淋漓風情萬千。一路騎到水社壩長堤,堤上貼臨湖水,往湖面望去,水光山色一覽無遺,東南方拉魯島與山頂慈恩塔之間忽出現半道大彩虹,如同斷拱橋。我一面興奮,一面急著告訴我阿母時,沒想到彩虹隨即消失。我阿母瞧了一會兒,啥都沒看見。沒過多久,消失的彩虹又在偏左處逐漸浮出一道完整卻模模糊糊的彩虹,我趕緊又讓我阿母看,我阿母坐在車後已經顛得七暈八素,剛剛沒瞧見,對彩虹已然喪失興趣,直嚷著說:「什麼彩虹!顛高顛低,顛得我將欲暈倒!」然後我們就繼續穿越彩虹,前往日月潭最熱鬧的中山路、名勝街,我阿母看見湖上遊輪,立刻聯想起淡水渡輪,流露出非常想坐的神情。但因為已經六點,時間太晚了,只得作罷。

 最後我們把車騎回向山,還了車。我阿母一臉疲憊,我勸她說以後不要一起騎,坐在原地等我們就好了。我阿母馬上變成廉頗,完全不服老,直說:「不要囉,我身體足勇耶,下次我也還要一起騎!」至於張小嚕坐在前頭嬰兒椅上乘風飛馳、凌波穿樹,甚是舒暢,異常開心,可聽了媽咪說,其實日月潭自行車道我們只騎了一小部分,他登時昂起小臉,露出渴望表情,說:「爸爸,我們下次再來給它騎光光,好不好?」
 回到埔里民宿,我們租的房間是附衛浴(無浴缸)的四人房,木頭地板,兩張雙人床。我讓我阿母先去洗澡,但她一直說頭很暈,我怕她洗澡洗出意外,便決定幫她洗。──幫老人家洗澡,我的經驗非常豐富,先父晚年行動不便時,都是由我代洗。──進到浴室,我很快地幫我阿母褪去短衣、長褲、大紅內褲,再讓她扶著我站好,趁勢打開水龍頭,調好溫度,讓我阿母低著頭,我再敏捷地抄起蓮蓬頭沖頭,擠洗髮乳、洗頭、噴水、沖淨;然後又往我阿母的身體噴水、擠沐浴乳、用雙手抹擦我阿母的雙手、肩膀、乳房、腹、背、大小腿和腳板,──從前我幫先父洗澡時,也會幫他洗屁股和生殖器,那是因為他已經連洗屁股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此時此刻,我阿母只是頭暈,我讓她自己洗私密部位,這些部位名稱,我一個大男生著實難以啟齒,便講得分外委婉,我說:「阿母啊,你尻川(屁股)和放尿的所在,自己洗洗喔!」我阿母便自個兒抹了沐浴乳朝下體前搓搓、後洗洗。最後,我用水龍頭把她沖洗乾淨,再用大浴巾把她擦乾,穿好衣服,大功告成,就讓她先出去休息了。  

接著再幫張小嚕洗澡。張小嚕的體積和阿嬤相比是小之又小,但洗起來卻不見得輕鬆,因為小孩子的眼睛、鼻子怕水,洗頭必戴上一個斗笠形頭套,藉以隔水。好容易把張小嚕的頭洗完之後,我很快幫他洗身體,洗到小雞雞,張小嚕怕癢,一直格格笑,兩腳和小腹直後縮。──我阿母在家裡看見這模樣,總是笑說:「這憨孫怕癢,以後穩疼某!(一定疼老婆)」──順利洗完張小嚕後,便輪到我洗。  

等我洗完時,張小嚕已經在彈簧床跳上跳下好一陣子了,鬧得她阿嬤不堪其擾,完全不能休息,張媽咪居間調解,毫無效果。我阿母好不容易見我走出浴室,立刻撒嬌:「阿誠啊,你兒不乎人睏啦──!」(尾音拉得忒長)張小嚕仍然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跳下,還冷不防地猛撲向躺在床上已經蓋好棉被的阿嬤,我阿母像是發現了重大證據一般,大喊:「你看啦!」。張小嚕也不甘示弱,抿著嘴,右手指向左小腿,也委屈地說:「爸爸,阿嬤剛剛捏我!」我問:「很大力嗎?」張小嚕倒是老實:「沒有,很小力!」──這種祖孫倆的紛爭與撒嬌,任何人也處理不了。  我吩咐張小嚕安靜下來,讓阿嬤休息一下。張小嚕果然安靜下來,等我阿母眼睛閉起來,似乎就要酣眠之際,張小嚕忽然又大喊起來:「阿嬤!」我阿母笑不停,又開始邊撒嬌邊抱怨:「阿孫仔不要乎我睏啦!」(尾音又拉長)我瞪著張小嚕,說不可以再吵了,沒想到他竟然又接連大喊了幾聲,我警告他說:「你再吵,就要處罰了喔!」張小嚕趕緊解釋說:「我沒有吵,我不是叫阿嬤,我是叫『哈嬤』(蛤蠣)!」我們聽了,全都笑個不停。張小嚕就一直喊:「哈嬤!哈嬤!哈嬤!」

 我們全家早上從台北趕赴南投參加畢業典禮,下午玩了日月潭,整整玩了一天。等我們全都洗過澡之後,身心舒暢,疲累不堪,就在張小嚕喃喃自語的「阿嬤」與「哈嬤」聲音逐漸變小變弱之際,我們全家四人躺在床上便靜靜地睡著了。──這時候才晚上九點,我們全家第一次和阿嬤睡在一起,緊緊地靠在一起。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楊昀芝〈幸福〉



我從洗衣籃裡,拿出一件衣服,指尖觸到絲質的冰涼質地,將之放入洗衣袋。我再拿出一件,是小小的褲子,撫角捲成一團,我把它拉開,一邊想著它的主人在脫下這件褲子時,不知有多麼十萬火急,忍不住笑了。我就這樣一件一件地整理衣服,將之投入洗衣機,倒入一瓶蓋洗衣劑,按下開關讓機器開始運作。

然後,我以指尖撫過晾衣架上的衣服,確認它們已經全乾,一口氣都收下來,抱到房間的椅子上。接著,我坐下來,輕撫過每一件衣服,指尖告訴我:這是先生的襯衫、兒子的外套,或是自己的裙子。空氣裡有洗衣劑的淡淡清香,還有陽光暖烘烘的味道,我專心地、一件又一件地摺著,為了我可以做這件事而感到無比幸福。

還看得見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能做這些平凡的小事,有什麼了不起。直到我終於失去視力,被綑綁在只有五指可觸及的世界裡,所有的事都必須重新開始。我想伸出手腳,卻被繩子緊緊勒住,一動,就是一陣痛楚。我終於放棄掙扎,頹然而立。

我不再是講臺上有能力觀察學生狀況的老師,不再是危險環境中有能力護衛孩子的母親,不再是有能力照料先生飲食起居的妻子,不再是永遠不必讓父母擔心的孩子,幾十年來我辛苦構築的世界,幾十年來我努力成為的那個我,瞬間崩解。

然而,有一個人,默默地一肩扛起我原本該承擔的一切。他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為我們準備三餐,打理家中的一切;他為我應付外界的關切,擋下所有的蜚語流言;他看著我不斷改變,被困在失去自由的小小空間,再也不似從前;他默默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失神的雙眼,想找尋他曾熟悉的我,我卻渾然無所覺;他靠我那麼近,我卻離他那麼遠。他忍住眼淚拾起我崩解的碎片,幫我重新黏合;他築起安全的堡壘,保護我不受傷害……他為我做了遠超過我能想像的一切,縱使疲憊,也沒有停歇。

現在,我終於適應了新的生活。我開始洗衣晾衣、整理家務,盡力為家人做我可以做的事。對我而言,這真是世上最寶貴的幸福。

當我沉浸在幸福之中,突然聽見門口的聲響,是先生回來了。我微笑著下樓,準備以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感謝他為我所做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