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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張輝誠〈屎尿〉

祖孫小品/屎尿
2014/06/11
【聯合報╱張輝誠】
屎尿,不好寫,從古至今,只有莊子高竿,把髒穢不堪的屎尿,拉高境界,與「道」並駕齊驅。──道在屎溺間。

事情是這樣:有位先生名叫東郭子,向莊子請教:「所謂『道』,究竟存在什麼地方?」這個問題不好答,因為「道」無聲無影無象,如何解說?只聽得莊子簡單說道:「道,無所不在。」東郭子不明白,便問:「一定要指出具體存在的地方才可以吧。」莊子率性回答:「在螻蟻之間。」東郭子問:「怎麼會處在這樣低下卑微的地方呢?」莊子又說:「在稊、稗這一類野生稻穀植物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發低下了呢?」莊子又答:「在磚瓦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來越低下?」莊子便說:「在屎溺(大、小便)之間。」東郭子聽了,頓時無語,不再追問了。(莊子‧知北遊》原文為:「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

常人和東郭子一樣,以為「道」就是卓爾清高、幽深玄妙,但在莊子看來,「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而已,自然原就無所不在,既在常人以為之玄妙幽深之處,也在日常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之間,自然也在每況愈下的螻蟻、稊稗、瓦甓、屎尿之間。

我不敢東施效顰,但一心追慕莊周先生,對屎尿亦頗有體會,膽敢試著印證一番。

吾家小犬張小嚕,平素不愛喝白開水,只愛喝甜滋滋的運動飲料與養樂多,張媽咪管制嚴格,於是乎進水量遠不及出水量,造就出乾旱水庫壩底一般的腸道,久而久之,旱屎得不著春霖滋潤,漸次團結扭曲,纍纍如葡萄、密實似土塊、濃馥似堆肥,硬要從肛門奪戶而出,張小嚕的小臉也不得不為之皺眉嘟嘴、屈身握拳,好不容易大軍離境,既以零星兵眾,統統落水。就在我幫他擦屁股之前,張小嚕已經破顏綻笑,像倫理學家一樣說出睿智話語:「大便也有小貝比,小貝比洗澡了還是很臭。但是小貝比再臭,他的媽咪還是很愛他啊!」──這段話,不但讓屎擬了人,還多了情味,正所謂屎不親,人親。人都親了,屎還有什麼難堪呢?

正如有一天我們全家到烏來玩,吃完烤雞和竹筒飯,好不容易從大多客滿的溫泉旅館找到一家三好米(沒看錯,是賣米那家)松濤館還有空房,趕緊付款入房洗浴。洗罷,全家舒暢。我阿母突想上大號,拉完,卻擦不乾淨,弄了右手都是糞痕(老人家太胖,手搆不著肛門,而且習慣了使用母親節我特地送她的免治馬桶)。當時我已經幫她洗好澡了,只好趕緊再重洗一回屁股。第一回洗完,我用衛生紙擦乾,不料還有糞跡,只好再次蹲身低頭,左手撥開兩瓣屁股,右手用水龍頭對準目標,好巧不巧,水柱過強,糞水帶濃味直濺到我左臉,我沒手可擦除,只好幫我阿母先洗好之後,再用衛生紙幫她擦乾,趕緊讓她出去穿好衣服。這時候,我才有時間細細洗淨我的左臉。──想來我這左臉是何等福分,再也不需要任何保養品保養了吧!──沒錯,屎潑臉上,「自然」也就美、就香。

再有一回,我阿母重感冒,我一回到家,見我阿母有些反常,雙手緊握,一直喃喃自語,「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便趕緊送醫急診。急診驗尿時,我帶阿母進到寬大的殘障廁所內,幫忙把塑膠杯伸向我阿母坐著的馬桶之內、伸進老人家張開的大腿之間。頭一次盛尿,手伸太淺,居然沒接著,耳聽少許尿水從後方滴溜而下,轉瞬消逝;又苦苦等候好一陣子,第二次接尿,我阿母為免前功盡棄,乾脆蹲著尿,我不知道尿從何而降,便蹲著左右手各拿一個塑膠杯前後著接尿,原以為會自前杯落下,下來卻是後杯,還好準備了兩杯,不然要是漏接,肯定弄濕我阿母脫下在腳踝邊的褲子。──一時感覺,突然好像又回到獨自照顧先父情景,一陣心酸。回到家,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哭,要勇敢。

莊子說得對,人之生老病死,幼童和老年都自然回到屎尿窘境,其實屎尿不窘,窘的是人把「自然」看得太崇高,生老病死是自然,屎尿也是自然,屎尿似臭不臭、似髒不髒、似低下其實不低下,有差別心的是人,有差別心,人就不自然。

道在屎溺間,這一點,我們家這對祖孫早就「知道」。

張輝誠〈無聊〉


「我好無聊喔。」

「我足無聊耶!」

這兩句話,頭一句為張小嚕所發,次一句則是我阿母。前者是國語,後者是台語,語言雖殊,祖孫感嘆卻是一致。
張小嚕在家裡玩遍了所有玩具(特別是他最愛的數量眾多的模型車),或是剛從戶外玩完溜滑梯、腳踏車、海灘上的沙沙、文山運動中心的攀岩,又看完最愛的卡通「粉紅豬小妹」之後,不被允許繼續再看電視之後,他就會大喊:「我好無聊喔!」

同樣情形,我阿母好不容易從周一盼到周五,盼到周末我終於要帶她出去玩耍,但有時我真的還得加班編講義,只好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打字。我阿母無可奈何,如果她勉為其難看完電視、吃完飯、睡飽覺,她就走過來坐在書桌旁靜靜望著我,如果我回過神來抬起頭望見她,問她坐在這裡做什麼?她就會像孔子一樣喟然而嘆;「我足無聊耶!」
無聊啊無聊,百無聊賴,無窮塵土無聊事,不得「遊玩」解不休。──祖孫無聊的心境,上通古人,旁攝寰宇,心心相印。端的是,心煩憒兮意無聊。

真有這麼剛好。這一天,兩個無聊人恰恰碰上同樣無聊時刻,張小嚕率先喊道:「爸比,我好無聊喔!」這一剎那我阿母幾乎同時嘆息:「阿誠啊!我足無聊耶!」祖孫倆面對如此難得無聊慨嘆的重疊默契,顯得十分興奮,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張小嚕又把無聊喊了一遍,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也喊一遍。兩人又相視大笑。張小嚕趕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些,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又喊得更大聲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極為開心。張小嚕邊笑邊急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我阿母緊追不捨也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東倒西歪。張小嚕急急又喊,我阿母急急相隨,前後競逐,像聲音尬車。

突然,張小嚕轉過頭對我說:「爸比,阿嬤很無聊!」我阿母一聽,覺得不對頭,急忙澄清:「黑白講!你才無聊!」張小嚕說:「阿嬤,你明明很無聊,還說沒有無聊!」「三八將!你才無聊,我何時無聊?」「我沒三八啦!阿嬤,你有無聊!」我阿母最後明快地下了一個結論:「你無聊!」張小嚕也明快說出結論:「你才無聊!」然後剛剛的過程又再次重複了,一個「你無聊」聲音越來愈大,一個「你才無聊」急急跟隨;然後又是一個「你無聊」速度越來越快,一個「你才無聊」又緊緊跟隨。聲音又大又快,快到最後只聽見「聊」、「聊」、「聊」、「聊」……在書房裡競逐。

這對無聊祖孫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准自己說無聊,不許他人說自己無聊,難道他們也隱隱察覺到,無聊,一旦改變了主詞,「我」無聊變成「你」無聊,就會從「個人情感之抒發」變成「責詈他人之意指」了嗎?

妙的是,祖孫倆的理想聽眾,我,始終還對著電腦編講義,根本還沒答上腔,祖孫已經從無聊變成有「聊」,可不是嗎?這會兒祖孫倆玩了好一陣子「無聊」的聲音遊戲,現在又已經臉紅脖子粗,在那裡「聊」、「聊」、「聊」、「聊」個沒完沒了……

聯合報╱張輝誠 2014.10.08
http://m.udn.com/xhtml/HistoryArt?articleid=4004808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呂秋遠20141003【夜照亮了夜】


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794242967283840&id=100000944336615

有位社工系的學生,她現在正在國外「學習英文」,但是心情看起來並不美麗,有時候會發訊息給我,如果我有空,就會回她兩句。

她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是喜歡國外的留學生活。她聽起來有一直有淡淡的憂鬱,似乎處在要不要回來台灣面對自己不喜歡生活的困境。

我沒想到怎麼完整的回應她,但是,我想到的卻是七年前,律師放榜前一個星期,寫下的一篇短文:

「昨天是T的生日。在生日前夕,她一個人跑到墾丁聽海。就在晚上九點許,她撥了通電話給我,背景很安靜,只是海濤拍在岸上的聲音,嗯~就只是純粹海浪聲。聽她說,那天的月色很皎潔,可能是沒有光害,墾丁的夜晚應該有數不清的星星,以及大如圓盤的月亮。這樣的月亮與星星,我曾經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年看過,我記得是在綠島。

那一年,綠島還能找到椰子蟹,笨拙的背著一個空瓶子在路上走動;夜遊的時候,一不小心還能發現不幸被摩托車壓扁的寄居蟹;然後一群人在著名的綠島露天溫泉,喝著啤酒。那天就是繁星點點、月光皎潔,還記得我看到綠島的夜空,就像是夜照亮了夜,驚呼怎麼會有這麼多星星懸掛在天上。溫泉是熱的,心情是溫的,天氣是涼的,啤酒是冷的,而我,渾然不知以後即將面對人生眾多的無奈與歡欣。

有時候我在想,我要不要在部落格上寫這麼私密的感覺。曾經我以為,既然為人師表,就應該表現出應有的樣子,就像是我許多的同學在大學裡當教授,他們就不會把自己的私事公諸於世吧?不過,什麼是「應有的樣子」?我這輩子一直都在與「道貌岸然」這四個字對抗,尤其討厭在這四個字再加上有「知識份子」四個字。所謂的博士或教授,其實也是凡人,我們有所謂的七情六欲,沒必要把自己偽裝得跟聖人一樣。有時候我會想,這個部落格最大的貢獻,應該是讓學生知道,老師也是會哭會笑會白目。

當然,更會犯錯。

七天後就是律師放榜,總算要總結算這一年來的一切。坦白說,我的心情很不安,或許跟以前一樣,我就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七天後,我可能會很難過或很開心;不過,老師也是人,我自己選擇這條路,就應該坦然去面對自己害怕的那種感受,所以我想我不應該因為我的職業,而去掩飾我的心虛。從幼稚園以後,我總是屢戰屢勝,現在讓自己跌入無底的挫折,或許很糟;不過,我要學著接受,這人生本來就不可能按照我的劇本去走。

我會試著找出自己該走的路,不管是上榜或者落榜。

不過,終究我還是要學著讓自己快樂,這才是我必須面對的最重要人生課題。」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考上律師,沒考上又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我不會再考第二次。不過,我告訴我自己,

我要快樂。

然而現在想想,經過了七年,我其實還是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快樂。例如現在,透過臉書,我認識了很多新朋友,願意把他們的故事告訴我;我現在發言,有時候報紙會轉載;臉書上有將近七萬人追蹤;也認真的賺了點錢,可以不擔心以後退休沒飯吃;即將出第二本書,這樣叫不叫快樂?

然而,我的每天平均有二個庭十個會要開,星期六、日經常性上班;沒有太多嗜好與娛樂;常常睜開眼是星期一,閉上眼就是星期日,朋友約我吃飯得透過秘書;文章莫名被轉載到別人的帳號上被咒罵,這樣是不是不快樂?

經歷過很多的考驗,我才慢慢學會,我不可能只挑好的過。人生就是得平衡,因為生活就是這樣,有很多好的與不好的。我們只能學習在喜歡與不喜歡之中找出那個自己覺得過得去的點,以夜照亮了夜來平衡自己的悲傷,因為人生除了快樂,本來就還有責任要承擔。

C’est la vie! N'est-ce pas?


夜照亮了夜【萬芳】
作詞:王中言 作曲:伍佰 編曲:任柏璋
http://youtu.be/Y-sAg_oyDMk

廖玉蕙〈什麼話都不想說的幸福〉



從電台的採訪中出來,我緩步走在中山北路上。萬里無雲,風吹樹梢,真是舒服極了!先前急急搭了計程車赴會,還無端領受司機一頓憂國憂民的憤慨口水; 如今,工作結束,獨自悠閒地走在冬天的路上,眼看「爭艷館」旁的成排欒樹已然繁華落盡,我不自覺在寬闊廣場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遠方,捷運車廂成列徐徐啟動;近處,款款對望的男女露出甜得膩人的笑容;天空偶或飛過群鳥;風吹著被阿嬤拉著小手的小女孩裙襬,更多的是老夫妻沉默對坐……一切是如此的寧靜安詳,我暫離塵囂,領受著自然的美好恩典。

已經有許久不曾偷閒望向人群了,平日裡總是低頭奔走,從家裡到學校;從台北到高雄、台中、新竹;坐在高鐵舒適的車廂,依然是手不釋卷的低頭族—低頭看書、 改考卷、審稿子、構思被催繳的文章……。像我這樣的人應該算是相當典型的台灣上班族,生活忙碌,被工作追著跑,不知今夕何年,常常忘記偶而應該抬起頭來看看人間。

今年學測作文考題「人間愉快」,內容側重生活裡愉悅經驗的追求與記錄,出題者不再執著制式的論述,開始重視生活教育,以一向考試領導教學的傳統,我以為情意開發勢將成為顯學,學生將不再獨尊書本,也須凝眸注視生活,我以為這是一個相當良性且讓人雀躍的轉變。光會孜孜矻矻、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讀書,就算考上了好大學,謀得了高職位,賺得了全世界,卻不懂品鑒生命的滋味,看不見人間的美好,最終只會成為牢騷滿腹的酸漢,我不覺得這樣的人生值得羨慕。

曾接獲畢業多年的學生來信,問我:「不知老師過得怎樣,有沒有失眠,有沒有說故事,有沒有笑。日子一天天的在跑,彷彿告訴我們,在時時回頭望之餘也要繼續專心向前走下去。」展信閱讀的剎那,不知怎的,眼眶竟不自禁熱起來。有沒有失眠?有沒有說故事?有沒有笑?每一個問號都洞中肯綮,我深深感受到被學生關照的幸福。

黑澤明在一九四七年曾拍了部電影《美麗的星期天》。黑白片在喧囂的現在看來,格外素樸。一對身上只有卅五元的窮極無聊情人,處處碰壁:去拜訪有錢的老朋友,朋友卻無情地想用錢打發;豪性大發跟小朋友打棒球,卻砸破店家的饅頭和招牌,賠了十元;淋雨趕車去排隊買音樂會廉價票券,輪到他們,卻剛好售罄;打起精神去喝咖啡,黑店家在咖啡內加奶,憑空多出十元消費,只好脫大衣抵押。

陪著他的樂觀女友,歷經打擊,不改天真,倚著欄杆,笑望遠方。接下來對話,也許是黑澤明對幸福所下定義:(男):你生氣了?(女):沒有。(男):那你為什麼不說話?(女):我覺得幸福的時候,什麼話都不想說。

沒錯,感受到幸福的時候,常常什麼話都不想說。也許只是靜靜的坐在窗前發呆;也許只是緩步走往鄉間的郵局遞信;也許只是坐到陽台上被陽光輕輕的撫慰;也許只是朋友對坐著喝咖啡或側耳傾聽午睡的丈夫在隔房的輕微鼾聲;當然也可能是路過公園,不經意遙望綠繡眼跳上跳下啄食著粉撲花的花心、蜜蜂在薰衣草裡尋找花蜜、粉蝶如梁祝般比翼雙飛、楓樹在白牆上投下顧盼自雄的影子。世界只是這樣:櫻花開著;薔薇微笑著;桂花吐露著;九重葛怒放著;麒麟花一逕滿身刺蝟;小孩成長、大人老去;而我們為生活奔忙著。

多麼希望經常能如黑澤明電影裡的那位容易感知小確幸的女子—什麼話都不想說也不用說。

李啟嘉〈雨都的一群春天〉



     走上講台之前,我常在想像一個國文老師應該像甚麼樣子。我喜歡一襲唐裝,吐屬清雅,能寫詩,會吟誦,善書法,旁通星相醫卜堪輿民俗的仙風道骨模樣。

     直到走上講台之後,我才知道,儘管我有一衣櫥的唐裝,輔導學生時偶爾也會秀一點測字、占卦、解籤的手法,強作解人。但是仙風道骨和我全然搭不上一點邊。相反地,跨越三十歲的門檻後,我仍有極其晚發的幼稚病,每在踏上講台之際,就莫名地發起病來。

     安中孩子別有一種少有的傻氣,對於穿插在嚴肅課文縫隙的冷笑話、歌聲、表情、陳年往事,極為捧場,諸子唐賢常被我偷改了三分顏面,講解墨子與公輸盤的往返論辯時,我幾度忘情地喊出「對方辯友,你告訴我,戰爭是不是殺人?」往往在課堂鐘聲響起,正意猶未盡的時候,副班長遞上點名簿要我簽名時,半調侃地對我說:「老師,你心情很好齁?」然後講台下,此起彼落地說:「對啊!老師你超High的!」引得我哈哈大笑。

     多年以來,安樂的高中部學生,女性比例偏高,又多生長在雨霧氤氳的老城市裡,即使在狂放奔騰的青春中,她們也多屬靦腆、甜膩、絮絮多語的小家碧玉。就連男同學久處其間,似乎也多幾分文弱靈秀,絕少狂傲跋扈的姿態。

     或許因為女子多有與生俱來的母性(雖然這種說法真是政治不正確),我這個幼稚的男老師,面對學生經常莫名有角色錯置的感覺。常常為某個困於感情,或茫然前程的女同學解完她們從廟裡抽來的一支籤、測完幾個字。站起身來正要伸個懶腰,忽然聽到她叨念:「老師,你的桌子也太亂了吧!」「天氣這麼冷,你穿這樣夠嗎?」

     長年寄寓基隆的我,幾乎要以為母親的嘮叨,自南方穿透山海而來。面對學生,囉嗦我嗜甜啖鮮、飲食無節的是她們,不准我喝第二杯咖啡的是她們,嫌我頭髮散亂不修邊幅的也是她們。就連好不容易結束晚自習,喀啦喀啦關鎖起辦公室的鎖,對我大喊「騎車小心!」的更是她們。

     每年我們幾個老師帶著學生踏入市井街巷,上下山涯海濱從事專題研究時,她們也充分發揮女性的特質。明明探索的是充滿爭論的環保議題,研究社區公民意識的形成。面對老漁民、里長不流暢的口語,她們全都正襟危坐,專心注視著社區父老的臉,默默靜聽。那種眼神,讓我幾乎以為他們是社區關懷的社工,而不是踏查的研究者。

     傻氣的學生們就連莽莽撞撞也可愛!從事基隆護國城隍廟的研究時,老管理人生怕孩子碰壞了老廟的建築,一直不肯答應學生們進出採訪、拍照。他們竟趕緊轉而跪倒在拜墊上,祈求神龕上的城隍爺同意,希望順利完成主題。

     過程中雖然還是因為學生們胡塗弄倒了廟裡的滅火器,打破了水管,弄得廟庭汪洋一片,孩子們嚇傻了眼,讓我騎著機車在周日下午的基隆街頭,苦尋水電師傅修理。然而城隍老爺慈悲,默默保佑他們完成了專題,抱走了大獎,甚至獲得廟祝熱烈讚許。他們的癡心與單純,讓我偷偷紅了眼眶。

     寄居異鄉十年,學生是我的噓寒問暖的家人,更是我穿街走巷的另一張地圖。安中人是我與基隆連接的點與線。

張輝誠〈女校男老師〉



     我二十五歲上,剛從金門退役不久,便幸運考取明星女校當國文老師。當時已在國中教了一年書,面對「十個孩子九個猴,一個不猴爬牆頭」的小毛頭,每天突發狀況不斷,疲於應付,勞於訓誡,幾乎心力交瘁,讓我大感國中老師真不是人……「勝任」的。遠遠超過我的「管理」能力,眼看就快成了不適任教師,與其被「縮班轉調」,還不如自己趕緊轉換跑道。

     當時同校男同事或大學同學得知我考取中山女高,無不欣羨異常,因為女校對男生而言,是充滿許多幻想的地方,光憑想像,就夠「那些人」興奮了,──但「那些人」已經不包括我,因為我再和他們不同國了,從今以後俺可是要光明正大在女校生活哩。這就可以理解他們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啊,最好不要搞師生戀,以後出現在報紙頭條!」暗中有多深的羨慕和忌妒啊。

     說來慚愧,我在女校教書轉眼就過了十一年,別說師生戀,就連一封愛慕的情書也未曾收過。據說從前在女校教書,有種不成文規定,年輕男老師得結過婚才行。我當時尚未成親,校長還是大膽錄用,後來事實證明,她老人家果然對我的長相充分信任,認定對她的學生毫無殺傷力。要不,隔了好些年,有一回男老師聚餐閒聊,其中一名長相斯文帥氣的實習男老師回想,某次偶經樓梯口,忽然有女學生從背後抱住他,轉瞬又從樓梯奔回,消失不見。說完之後,讓我們這群正式男老師詫異不迭,慨歎無此艷遇。有人則接著說:「要是有人從樓上奔下來,我絕不敢掉以輕心,說不準是要來『蓋布袋』的!」大夥兒笑成一團,不用說也知道,這裡頭有很深刻的自嘲成份。

     然而女校還是有某些忌諱,如村上春樹愛在小說中透過「性」來描寫現代愛情的疏離感,就不太適合在女校教書,某些愛開黃腔、愛吃小豆腐的諧星也不適合,腿力很好喜歡劈來劈去連小女孩都不放過的浪蕩情種當然更不適合。我曾犯過兩回禁忌,兩回都讓我捏大把冷汗。頭一回是教到洪醒夫〈散戲〉,提到廟會,不免就喜形於色地炫燿幼童時在看完歌仔戲、布袋戲後必看「脫奶舞」,不免就又喜形於色地全盤托出怎樣人小鬼大拿板凳坐在電子花車前,看女舞者邊唱歌跳舞邊寬衣解帶……。結果下課後,某同學傳來紙條,意思是「此種補充甚是不宜!」(這樣尺度在男校應該是小意思吧)。再有一回則屬無妄之災,某日放學,我剛從學校對面買完麵包準備回來開車,正巧遇到某同學從大門口走出,只見她振臂揮手,衝著還在斑馬線上的我大喊:「老師,你借我的A片,我看完了!」當時所有校門口前的人,包括教官、學生,還有斑馬線上的民眾、路邊停車等載小孩的家長全都回過頭看她,再滿臉疑惑地看著我,驚訝神情猶如發現一隻侏儸紀恐龍,可這位同學毫無察覺,她還興高采烈地接著說:「但是B片還沒看完喔!」我當時真想挖個地洞躲起來,我好心借給她改編張愛玲〈傾城之戀〉的VCD,共有兩片,可她偏偏選擇A、B片來指稱,為什麼就不是「A、B牒」或「A、B面」

     但是在女校教書也有說不完的優點,賈寶玉最瞭解其中佳妙,他曾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清爽兩字,一語道盡。女校之中,最有一股清爽靈動之氣流樣,大大小小的聲音清密如黃鶯穿谷,來來回回的舉止清搖如舟帆微蕩,若有似無的氣味淡雅如草花逸香,我徜徉其間,日日心曠神怡,不忍須臾離開。起先我不似賈寶玉天生敏銳早知其佳好,是有回至某男校,見操場、球場滿滿男同學左衝右突,汗水淋漓,一道沛然陽剛之氣迎面劈來,我竟感到一陣噁心,險險噁出穢物,驚覺此即「濁氣逼人」也。

     我任教的中山女高,尤其具有更多女校優點。我讀高中時,第一次北上參加文藝營,猶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走馬看花卻不得其門而入,偏偏明星高中趾高氣昂,完全沒把我們這種鄉下土包看在眼裡,但就有一位身著白衣黑裙的可愛女同學,親切地為我解說各種疑難,在我年少心坎裡,便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形象:氣質高雅、笑容親切、談吐不凡,沒錯,她就是中山女高的學生。後來我彷彿是要完成年少時夢想般努力考進中山女高教書,每次和學生講完這段往事,學生總爭先恐後問道:「老師,那你現在有沒有很失望?」意思是說她們和以前學姐形象差很多,但我總回答說:「當然沒有。」因為整體而言還是相當好的啊。中山女高學生有全台女校中少有的謙和之氣,這種謙和之氣源自於她們很早就遭遇挫折,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實,卻也意外消除了她們的銳角與盛氣,讓她們變得更加可愛。

     中山女高已躋身百年名校,日據時期更是台灣女子第一志願,舊稱台北州立第三高等女學校,當時學生皆為鄉紳、富貴人家之少女,這些三高女畢業學生,如今已是白髮斑斑的祖母、曾祖母輩,每次聚會時,依然細心裝扮,盛裝出席,言行舉止,進退應對,一絲不茍,宛若大家閨秀,令人由衷佩服。──我常把她們當成是日後想調教出的理想學生的模範。

     我何其幸運,每日受清靈之氣薰習,不知不覺脾氣變好了、心思細膩了、言語高尚了、精神清明了、連動作舉止都不得不地優雅了起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工作環境,不瞞各位,有的,確實就在女校。

楊昀芝〈幸福〉



我從洗衣籃裡,拿出一件衣服,指尖觸到絲質的冰涼質地,將之放入洗衣袋。我再拿出一件,是小小的褲子,撫角捲成一團,我把它拉開,一邊想著它的主人在脫下這件褲子時,不知有多麼十萬火急,忍不住笑了。我就這樣一件一件地整理衣服,將之投入洗衣機,倒入一瓶蓋洗衣劑,按下開關讓機器開始運作。

然後,我以指尖撫過晾衣架上的衣服,確認它們已經全乾,一口氣都收下來,抱到房間的椅子上。接著,我坐下來,輕撫過每一件衣服,指尖告訴我:這是先生的襯衫、兒子的外套,或是自己的裙子。空氣裡有洗衣劑的淡淡清香,還有陽光暖烘烘的味道,我專心地、一件又一件地摺著,為了我可以做這件事而感到無比幸福。

還看得見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能做這些平凡的小事,有什麼了不起。直到我終於失去視力,被綑綁在只有五指可觸及的世界裡,所有的事都必須重新開始。我想伸出手腳,卻被繩子緊緊勒住,一動,就是一陣痛楚。我終於放棄掙扎,頹然而立。

我不再是講臺上有能力觀察學生狀況的老師,不再是危險環境中有能力護衛孩子的母親,不再是有能力照料先生飲食起居的妻子,不再是永遠不必讓父母擔心的孩子,幾十年來我辛苦構築的世界,幾十年來我努力成為的那個我,瞬間崩解。

然而,有一個人,默默地一肩扛起我原本該承擔的一切。他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為我們準備三餐,打理家中的一切;他為我應付外界的關切,擋下所有的蜚語流言;他看著我不斷改變,被困在失去自由的小小空間,再也不似從前;他默默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失神的雙眼,想找尋他曾熟悉的我,我卻渾然無所覺;他靠我那麼近,我卻離他那麼遠。他忍住眼淚拾起我崩解的碎片,幫我重新黏合;他築起安全的堡壘,保護我不受傷害……他為我做了遠超過我能想像的一切,縱使疲憊,也沒有停歇。

現在,我終於適應了新的生活。我開始洗衣晾衣、整理家務,盡力為家人做我可以做的事。對我而言,這真是世上最寶貴的幸福。

當我沉浸在幸福之中,突然聽見門口的聲響,是先生回來了。我微笑著下樓,準備以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感謝他為我所做的這一切。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2012-05-2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我阿母雖然目不識丁,卻絲毫無妨於她參與各種文化活動、評論各式藝術作品,更無妨於她在晚年還能創造出獨特的藝文誌。

 我阿母評論藝術極有見地,經常一針見血,恰到好處。我和她在自家借山月樓俯臨城市夜景的窗邊吃晚餐時,偶爾播放音樂,取代她老愛看的「鳥來伯與十三姨」,有一回播放安德魯.洛伊韋伯改編的「歌劇魅影」唱片,莎拉.布萊曼和男主角水湧激湍似地狂飆高音大唱:「Sing for me.Sing, my angel of music!」好不容易捱到慷慨結束,我阿母搖頭嘆息道:「吱吱叫,驚死人!」

 偶爾我帶我阿母去看電影,我阿母當然看不懂電影,主要是湊熱鬧。「阿凡達」剛上映時,為了讓老人家趕上時髦,我特地帶她去看3D版,沒想到電影前的預告片還沒播完,老人家就已經戴不住特效眼鏡,無論我如何幫她調整、要她戴好,老人家不要就是不要,所以我阿母就用最貴的票價,「裸視」觀賞了「疊影重重」的阿凡達。看完之後,她還笑說:「霧煞煞,足好看!」後來我再帶她去看科幻大片「創.光速戰記」,當然不看3D版了,電影聲光效果極佳,我阿母在黑暗之中頻頻抓著我的手,說她好害怕,但看完之後,她又笑著說:「蹦砰叫,足好看!」

 我阿母也常逛博物館。頭一回進國父紀念館,為得是我要參觀前輩名家呂佛庭先生的百歲書畫展,她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我(因為看完之後的獎賞是帶她去玩),後來等太久,忍受不了,她也起來學我走走看看,每看完一幅畫便忍不住要伸手摸一下,驚動了警衛趕來制止。我阿母覺得奇怪,直嚷嚷:「畫得那麼好看,沒摸一下,真沒彩!」後來我又帶她去參觀故宮「文藝紹興」展覽,因為展品都隔著玻璃,只可遠觀,不能伸手褻玩(這些國寶要是能用手褻玩,那還得了),她就顯得意興闌珊,很沒意思。

 我阿母的房間很有藝術品味,並非只有塞爆衣服的六格大衣櫃。房門一打開,正對門深處的大衣櫃上方放置一方橫匾,上頭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輝誠書屋」,是師大美術系教授何懷碩先生送給我的書作,但我阿母太喜歡了,堅持要放進她的房間,明明是房間卻擺著「書屋」的字樣,牛頭不對馬嘴,實在好笑。可我阿母完全不在意,因為她不識得字,她只在意好看與否,最後經過一番口舌談判,加上以物易物,再拿另一幅書作交換,我阿母這才勉強同意,讓「輝誠書屋」重新掛回我的書房。接著再往我阿母房間左牆看去,上頭掛有一幅紅底篆書大「壽」字,氣派堂堂,是書法家杜忠誥老師親寫贈送給我阿母的七十歲禮物,我阿母非常喜歡,直說上頭的字是:「這老阿伯看起來吃足老耶喔!我也會吃到這呢老喔!」我阿母的解釋完全對了,壽字本來就是一個老人拄拐杖的樣子,我阿母歪打正著,得象究意,直探杜老師高妙的筆意與用心。另一幅新橫匾掛上我阿母衣櫃上的書法作品是「鎏金風華」,字體極為雅致,也是杜老師所寫,原先是杜老師題寫予學校一百一十年的特刊書名,共寫兩張,學校收存一張在校史室,另一張則轉送給我,我拿來放在我阿母房間,一百一十年,是多好的兆頭啊。再來看房間右牆,上面掛著一幅紅梅圖,梅樹虬幹遒勁,枝枒扶疏,花苞燦燦,似有香氣衝寒破紙而出,很見精神,是書畫家周澄先生特地畫贈家母的七十歲禮物,是非常漂亮的小品畫作。

 我阿母當然不認得這些赫赫有名的書畫大家,但是她很懂得黏在我身邊一同觀看著我購藏的書畫冊,當我翻閱神遊其間時,我阿母也會一道品頭論足,若是逢上她喜歡的,她便想用剪刀裁割下來貼在她房間牆上日日欣賞,我為了不讓她割剪我的藏書,想盡辦法求得真品書畫直接掛在她的房間。如此一來,每當她在房間睡覺、醒來、更換衣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全都是賞心悅目的書畫作品,她自然而然就過著悠哉游哉的美好生活。

 有一回,詩人隱匿在淡水有河BOOK書店,要為我阿母辦一場握手會。參加握手會前幾天,我為了趕寫文章帶我阿母到學校去加班,恰好遇上一名學生經過辦公室,發現我和我阿母,從書包裡頭翻出一本《我的心肝阿母》,要讓我和我阿母簽名,我阿母搖頭,說她不會簽啦。最後是我握住她的手幫她簽了「阿葉」兩字,學生才心滿意足離開。我趁機跟我阿母說:「下禮拜還要去『海邊仔』(淡水)簽名咧!」「我未曉簽啦!」我說:「那我教你好了。」隨手拿了影印機內的空白影印紙,寫上「阿葉」兩字,好讓我阿母模仿著寫。我阿母當然不會寫,但興致很高,埋頭猛寫。我則繼續在旁邊打電腦,過了十來分鐘,她又跟我要了五、六張B4空白紙寫,等我文章寫到一個段落,轉頭瞧瞧我阿母的成績如何,我阿母居然已經寫滿五、六張正反面,字體歪歪斜斜彷如埃及文字。我想用相機拍下來,我阿母卻揮手阻擋道:「勿通,勿通,寫的足壞看!」我說不會啦,很好看。她才勉強讓我拍了幾張。
 根據我側面觀察她寫字模樣,老人家認真神情絲毫不亞於任何一位學者、書法家或畫家。──足見教育能夠改善人的性格,這話是一點兒不假。再過一段時間,我起身去看她到底又寫了些什麼奇文佳構,不看還好,一看駭了一驚,我阿母居然把辦公室裡的液晶電腦螢幕四周,全用原子筆寫上埃及文字,連螢幕上也不放過,已經寫了三個「字」在螢幕上。我趕緊制止她,說:「這樣擦不掉,要賠錢啦!」我阿母說:「你足憨,你勿講,我勿講,誰會知影?」──這是我阿母好行小慧的鐵證。不過我可不能這樣,趕緊制止她再寫到電腦上,規定只能在白紙上寫。然後,我阿母就邊寫邊唸將起來:「喔,寫足累耶!」「喔,我不知道寫字這艱苦!」有時也頗為自戀:「喔,我寫足美咧呢!」忽然又說:「你勿通拿我的字去乎人看,足歹勢耶呢!」

 真正到了淡水握手會時,讀友們很捧場,握完手之後讓我阿母簽字時,還不忘誇獎她寫的字很美,我阿母得了讚美,如獲至寶,喜不自禁,雖然偶爾還嘀咕著:「夭壽喔,寫這多,還要叫我寫,澆性失德!」但心裡卻是喜茲茲的。最後更拿到人生第一次稿費,隱匿包給她的紅包,五百元(其實是我預先託給隱匿的啦)。我阿母收到紅包樂不可支,直嚷著:「想未到寫字還有錢賺,比摘土豆較好賺!」至於我阿母的字究竟寫得如何,詩人隱匿是這樣評論:「當時我一直跟阿母說她寫得很美,我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哄騙,但其實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美,樸拙無華,有些字體彷彿若有體態與動作,有些是象形文字,有些是畫,排列起來別有意涵,又似乎渾然天成。」我阿母要是聽得懂這些話,她肯定要臉紅害羞。

 我阿母自從寫字寫出興致後,生活便多了一項樂趣。要是從前,我回到家,她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電視,但是現在我回到家,打開門一看,我阿母很少在睡覺,也很少在看電視,而是伏在窗邊的桌上,埋首寫字,桌上都是寫了密密麻麻字體的影印紙。我阿母轉頭見我進門,便拉著我問:「你看我寫的字有好看無?」等我讚嘆完之後,她才深深嘆口氣,說:「喔,寫字足艱苦呢。我要認真寫乎好,後擺簽字才不會乎你漏氣!」──足見我阿母自從到過有河BOOK,她的人生就又多了一層修養了。

 我阿母最近仍是得空就埋頭寫字,積稿盈筐,很有作家、書法家的潛質。前天,她忽然拿出一本筆記本,很不好意思地對我說:「你勿通拿乎人看!」我打開一看,裡頭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全是我阿母寫的字。說完話之後,她轉身就要回房間睡覺,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再叮嚀了一回:「藏乎好,勿通乎別人看到喔!」我看著書,望著她的背影,驚覺得我阿母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了,她不求聲名、不問利益,勤勤勉勉,樂此不疲,她完全生活在藝術之中,並且想要創造出一點點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她不知從何得來的筆記本,完成了她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本創作,而她會這樣做,其實只為了一個理想的讀者而已,──那個讀者,就是她的心肝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