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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2日 星期日

Wu Sansan〈論柴靜《看見》〉

Wu Sansan
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926841347330277&id=100000132604046


最近很少寫東西,躲起來一味地看書,看到一篇文章,蓋起來,再打開,再闔上,又打開,是柴靜寫的《看見》,柴靜是央視記者,《看見》有一篇在講死刑。一個二十歲年輕音樂系大學生,有日開車,不意撞到一個婦人,那位年輕人走下車,看到婦人沒死,眨著眼睛,好像在記車牌號碼的樣子。大學生於是走去副駕駛座拿刀,砍了婦人幾刀,婦人死得有些淒慘。那位大學生很快地得了死刑,也死了。

故事到這邊就可以結束了。

真的,故事到這邊就可以結束了。

一如我們看新聞,越離譜、越光怪陸離的,我們一邊驚異的同時,也感到安心,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出來了:他們很怪,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結論做出來,一顆子彈打下去,他死,我的日子照舊。很美好。

不過,故事也可以繼續下去。

事發後,大學生的父親開了一個微博,寫了一段話:「我兒子的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平時管教孩子過於嚴厲,令孩子在犯錯之後害怕面對,不懂處理,最終釀成大禍。」

柴靜去訪問那位父親,得知更多關於那位大學生的背景,了解到他所接受的教育,他的價值觀,他人格形塑的過程,越是走進這位大學生的生活,你突然就看見一個可憐的小孩子,不停地被打壓、被批評、被謾罵。他所有希望的,他父母就是要一再地抑制,不給他,要他長成堅強的男人。

他曾因為豐腴的身材給人取笑過,於是說了一句,日後有錢要去整形,媒體把這句話翻出來,一干人等在下面留言:「變態!」
法官問,你為什麼要殺人。他說:「因為農村人難纏」,這句話在大陸引起極大的迴響,整起殺人事件被打造成「就讀音樂系的資產階級」欺壓「來自農村的無產階級」的舞台,眾人齊喊殺殺殺,要他死刑,可是他也說過一句話,媒體沒有播出來:「我怕她沒完沒了地纏著我的父母。」

他怕農村人沒完沒了地纏著他的父母。

誰叫從小他犯了錯,他父母從來不給修正的機會。

大學生死刑執行前,跟父親說,我要捐贈眼角膜。父親當下有些情緒,頂回去:「你捐了之後,人家用上你的器官,再有什麼事,我沒有連帶責任?我都受夠了!你把你的罪惡都帶走,不要再連累別人。」

大學生說:「好,我聽你的。」

老樣子,他父母仍舊不給修正的機會。

往事重提,也不顧柴靜在場,那位父親眼睛用力眨著。他似乎有些後悔當初說了這句話,讓兒子捐眼角膜有何不好。

柴靜之後做出一篇訪問,很多人很不諒解,也不喜歡柴靜放了一段視頻,是大學生彈鋼琴的模樣。大眾說,大學生極端可惡,任何給他說話的人都是自命清高,北京大學一位教授表示:「他長的是典型殺人犯的面孔,罪該萬死。」

大學生被判處死刑了,判決確定當下,庭外圍觀群眾放鞭炮慶祝。

有一段後記,發生在柴靜完稿之後,我去查詢才知道。大學生的父親原送去二十萬,要給死者的家屬安家,死者丈夫拒絕收受,把錢輾轉退了回去。半年後,死者的家屬說,死者的母親生病了,需要用錢,於是願意接受當初退還的二十萬。出發前,死者的妹妹發了一封簡訊:「很遺憾沒有聯絡上你,明天上午我們過去取錢。」

大學生的父親拒絕再給,理由是:「你們已經得到五十萬以上(據稱將近百萬)的捐款,我不認為自己有再給付二十萬的義務。除非你們證明來自社會各界的捐款已用罄,且生活無以為繼,那我願意援助你們,直至我死去為止。」

死者家屬不接受,再度鬧上法院。又有一批人轉了風向,說死者家屬的舉止,落實了大學生「特別難纏」那句話。

不說誰對誰錯,只是感觸良多。

我時常在想,當我們說出「這個人應被判處死刑」的當下,至少有一點基本的尊重我們必須做到,那就是看清楚這個人的故事,至少把他十年之內的故事給看仔細,不是只看一個切面,一個幾分鐘內結束的事件就說:「我覺得這個人必須死。他罪大惡極,罪無可逭。」

可是我們也不願意去看清楚一個人的故事,怕看得太仔細,發現有些脈絡跟自己有些神似,有一些傷害、排擠的過程如此熟悉,這是多麼不舒服的一個體悟,體悟到這個人也有人性、他的情有可原,這種體悟多麼令人不安,不如讓一切模糊,唯有「死」這個字變得很深刻清楚。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呂秋遠20141003【夜照亮了夜】


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794242967283840&id=100000944336615

有位社工系的學生,她現在正在國外「學習英文」,但是心情看起來並不美麗,有時候會發訊息給我,如果我有空,就會回她兩句。

她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是喜歡國外的留學生活。她聽起來有一直有淡淡的憂鬱,似乎處在要不要回來台灣面對自己不喜歡生活的困境。

我沒想到怎麼完整的回應她,但是,我想到的卻是七年前,律師放榜前一個星期,寫下的一篇短文:

「昨天是T的生日。在生日前夕,她一個人跑到墾丁聽海。就在晚上九點許,她撥了通電話給我,背景很安靜,只是海濤拍在岸上的聲音,嗯~就只是純粹海浪聲。聽她說,那天的月色很皎潔,可能是沒有光害,墾丁的夜晚應該有數不清的星星,以及大如圓盤的月亮。這樣的月亮與星星,我曾經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年看過,我記得是在綠島。

那一年,綠島還能找到椰子蟹,笨拙的背著一個空瓶子在路上走動;夜遊的時候,一不小心還能發現不幸被摩托車壓扁的寄居蟹;然後一群人在著名的綠島露天溫泉,喝著啤酒。那天就是繁星點點、月光皎潔,還記得我看到綠島的夜空,就像是夜照亮了夜,驚呼怎麼會有這麼多星星懸掛在天上。溫泉是熱的,心情是溫的,天氣是涼的,啤酒是冷的,而我,渾然不知以後即將面對人生眾多的無奈與歡欣。

有時候我在想,我要不要在部落格上寫這麼私密的感覺。曾經我以為,既然為人師表,就應該表現出應有的樣子,就像是我許多的同學在大學裡當教授,他們就不會把自己的私事公諸於世吧?不過,什麼是「應有的樣子」?我這輩子一直都在與「道貌岸然」這四個字對抗,尤其討厭在這四個字再加上有「知識份子」四個字。所謂的博士或教授,其實也是凡人,我們有所謂的七情六欲,沒必要把自己偽裝得跟聖人一樣。有時候我會想,這個部落格最大的貢獻,應該是讓學生知道,老師也是會哭會笑會白目。

當然,更會犯錯。

七天後就是律師放榜,總算要總結算這一年來的一切。坦白說,我的心情很不安,或許跟以前一樣,我就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七天後,我可能會很難過或很開心;不過,老師也是人,我自己選擇這條路,就應該坦然去面對自己害怕的那種感受,所以我想我不應該因為我的職業,而去掩飾我的心虛。從幼稚園以後,我總是屢戰屢勝,現在讓自己跌入無底的挫折,或許很糟;不過,我要學著接受,這人生本來就不可能按照我的劇本去走。

我會試著找出自己該走的路,不管是上榜或者落榜。

不過,終究我還是要學著讓自己快樂,這才是我必須面對的最重要人生課題。」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考上律師,沒考上又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我不會再考第二次。不過,我告訴我自己,

我要快樂。

然而現在想想,經過了七年,我其實還是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快樂。例如現在,透過臉書,我認識了很多新朋友,願意把他們的故事告訴我;我現在發言,有時候報紙會轉載;臉書上有將近七萬人追蹤;也認真的賺了點錢,可以不擔心以後退休沒飯吃;即將出第二本書,這樣叫不叫快樂?

然而,我的每天平均有二個庭十個會要開,星期六、日經常性上班;沒有太多嗜好與娛樂;常常睜開眼是星期一,閉上眼就是星期日,朋友約我吃飯得透過秘書;文章莫名被轉載到別人的帳號上被咒罵,這樣是不是不快樂?

經歷過很多的考驗,我才慢慢學會,我不可能只挑好的過。人生就是得平衡,因為生活就是這樣,有很多好的與不好的。我們只能學習在喜歡與不喜歡之中找出那個自己覺得過得去的點,以夜照亮了夜來平衡自己的悲傷,因為人生除了快樂,本來就還有責任要承擔。

C’est la vie! N'est-ce pas?


夜照亮了夜【萬芳】
作詞:王中言 作曲:伍佰 編曲:任柏璋
http://youtu.be/Y-sAg_oyDMk

陳建志〈美麗神話蔡依林〉



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當蔡依林在台北小巨蛋完成第三場「唯舞獨尊演唱會」,以體能顛峰震懾觀眾,同一天11月19日勇奪奧運三金二銀的澳洲泳將「魚雷」索普決定退休,於兩天後正式宣佈,年僅24歲。

26歲的蔡依林,今年九月就在香港紅磡首演以驚險的空中體操開場,只用一分鐘,就破了郭富城東山再起「飛越舞林」的局。最見多識廣的港人口碑傳開,本來只有兩場的台北又加開一場,場場爆滿,創下小巨蛋紀錄。

我在台北首演場見證到這個畫面。她懸在三樓高的半空,兩腿伸在拉環裡表演體操,展開一字劈,然後倒吊金勾,頭下腳上倒栽蔥降下來,臉龐先著地,下面沒有防護網!這一分鐘,萬眾摒息,將之深印腦海,成為六七年級生多年後追憶往日情懷的依據。只是當我身邊的七年級生喊著「她好美好酷哦」的時候,我懷疑他們是否知道這個藝人是在賣命?                                                                          

蔡依林先橫掃香港、杭州等地之後,再回來征服這個她從出之地。假如「台北學」分類夠精準,這連續三天號召三萬六千人的小巨蛋歷史是必須記下一筆的。香港人到紅磡支持本地明星,去繁旺溫暖自己的城市。到了蔡依林這次,我覺得台北終於也進入了演唱會文化的成熟階段。蔡依林不是王菲或Rain,她是台灣本地製造的。

蔡依林給台北場加的料是鞍馬動作,正式比賽只有男選手才能作的。因此開場曲之後,有不少人和我一樣,都直想掉淚。此後快舞慢歌高潮不斷,一直到終幕曲「舞孃」跳完,終於可以喘息時,她才感慨的說,這可能是她最後一場演唱會了,因為這已經是她體能的極限。將來即使再有演唱會,也不會是這樣的了。

當她抬頭傲然的說,「我很努力,因為我不能輸!」全場都陷入心疼振奮的浩蕩感動裡,連我也是。我相信她這些話是真的,因為這開場是她的主意,提出時還把工作人員嚇傻了。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蔡依林對於台灣的六七年級有莫大的影響力。今年她的唱片賣量甚至遠勝周杰倫,穩居冠軍。一般認為她所創造的傳奇是「美麗神話」,但我認為在這背後還有一個「賣命神話」。這兩個神話點出了六七年級的危機,也燃起他們的生機。

每年我在淡江教大學生,看著新世代不斷在轉變觀念。往年能辯論的整型、化妝來上課等議題,現在都不必討論了,因為女生都一面倒的說「要漂亮才能交到朋友」、「化妝來上課能增加自信」。這其間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就是關鍵之一。這首歌是她經歷漫長合約糾紛,冰凍到最谷底之後,破繭重生的復出之作。歌曲大力鼓吹整型愛美風,果真一炮而紅,奠定她最暢銷的天后地位。這以後她變成時尚教主,服裝打扮都是少女追隨的典範。

「只要努力,就會變美。只要美麗,就會成功。」這就是蔡依林美麗神話簡單邏輯。可憐粉絲只注意到「美麗」二字,卻不知道「努力」背後的複雜意涵。

蔡依林有六七年級的外表,卻有四五年級的內心。她的鬥志、拼命、甚至她一肩扛起全家生計的艱辛背景,都是四五年級的。如果論心境,蔡依林更像是江蕙那種苦熬出來的藝人。與其說蔡依林是因愛美而愛美,還不如說她是因為有賣點才愛美。

在骨子裡,蔡依林就跟江蕙一樣,都是有尊嚴的老派台妹。懷抱嫁小開美夢的愛美台妹以蔡依林當偶像,卻不知道蔡依林想的跟她們完全不一樣。蔡依林是老謀深算,認真敬業的在打江山。她是天使面孔,惡魔精神──鐵血紀律、高標準、鞭策到近乎自虐。她開玩笑說她做危險動作時,臉龐就像僵屍。那是怎樣的無表情,又美又殺的臉?

目前六七年級的危機在於,生下來有豐渥的物質環境,不少人好逸惡勞,但未來卻前途茫茫,因為現在是全球性的不景氣,有的就淪為卡債族或更不堪的境地。他們有人怨懟四五年級早已卡好位置,佔住自己可能的機會,卻不明白四五年級即使失去機會,照樣能安之若素,苦熬打拼,因為本來就有苦過來的背景,至少從小是生在樸實的老台灣。

現在的弔詭情狀是,六七年級眼巴巴看著餵養他們長大的媒體宣揚奢華,但買一只LV包就會要去一兩個月的薪水。他們對生活品質要求高,但沒有對等的賺錢機會。於是最恐怖的時候,他們在玩的是蔡依林唱的〈野蠻遊戲〉:「野蠻遊戲,沒人被赦免。野蠻遊戲,不同情可憐。」只要比他們大兩歲,我的大一學生就笑稱對方是「老人」。「老人」一詞已不新鮮,因為有的七年級甚至會在這項遊戲裡懷疑著,同儕中到底誰是被多生出來到地球上的。

也就因此,蔡依林的殘酷美麗運應而生。她本來是像日本選拔美少女一樣,在歌唱競賽中以冠軍脫穎而出,一般印象就是一個可愛少女,還算能唱,但看不出有巨星相。即使她以美麗擊敗對手,還是不夠。即使她無所不用其極的變美麗,還是不夠。

算一算,她有什麼?沒有天生金嗓像阿妹,只有往舞后之路走。但能歌善舞,在當今歌壇也只是基本配備而已。她還有什麼能超越別人?

蔡依林不是天才,她是地才。歌壇天才是像王菲或周杰倫這一類的。地才要成為天后,靠的就是企圖心與拼命三娘的精神。聰明的企畫與造勢都有用,但最後還是要看演藝者本人,她自己的意志力與判斷。這麼實際計算過之後,她就決定去賣命。

也就由於她的狠勁,才讓人感嘆如今的歌星非得這麼賣命,才能凝聚人氣嗎?這一次演唱會,連她自己都覺得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是什麼樣的時代啊?                                                                          

這是殺雞取卵,底牌出盡。

這是劉大任所謂的,一位網球明星只要過了22歲,就要在殘酷的體能競技中面臨被淘汰的命運。像蔡依林這樣賣力跳舞,又完全唱現場一連三天,其勞力耗神根本已勝過一位棒球選手,而我們所能預見的真的就是,她往後的體能只會走下坡而已。

蔡依林始終不擅言詞,往往一說話就冷場。她也不擅長戲劇情感。她所能做的就只是不斷的跳舞,就像童話中那個誤穿紅舞鞋的小女孩,一路舞過青春年華,半刻都無法停下來。

「舞孃」果真在美麗之中藏著悲哀。

她不過是一個女孩啊。她既不是22歲大男孩Rain,也不是肌肉女瑪丹娜,卻以纖瘦之身超越體能顛峰,才叫人驚異又不忍,也才真正造成華人歌壇的舞台奇觀。即使像松田聖子那麼打混的演唱會,有許多對嘴,她在後台換裝時還要吸氧氣筒的。有人說蔡依林只是在拷貝濱崎步,但從此以後沒有人會再這麼說了。你會心甘情願被她收買,因為她把命都賣給你了。

有記者說蔡依林找到了她的利基市場,很有道理,因為利基(niche)的原意就是偶像的神龕。

在那神龕中,供奉著一張冷漠青春的臉。女神是個殘酷美少女,因為太認真挑戰而無法微笑。她透過不斷自虐的完美神話,教誨信徒們不要只追求美麗,還要為你的追求付出所有。

(原刊於《中國時報》2006.12.04)


廖玉蕙〈什麼話都不想說的幸福〉



從電台的採訪中出來,我緩步走在中山北路上。萬里無雲,風吹樹梢,真是舒服極了!先前急急搭了計程車赴會,還無端領受司機一頓憂國憂民的憤慨口水; 如今,工作結束,獨自悠閒地走在冬天的路上,眼看「爭艷館」旁的成排欒樹已然繁華落盡,我不自覺在寬闊廣場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遠方,捷運車廂成列徐徐啟動;近處,款款對望的男女露出甜得膩人的笑容;天空偶或飛過群鳥;風吹著被阿嬤拉著小手的小女孩裙襬,更多的是老夫妻沉默對坐……一切是如此的寧靜安詳,我暫離塵囂,領受著自然的美好恩典。

已經有許久不曾偷閒望向人群了,平日裡總是低頭奔走,從家裡到學校;從台北到高雄、台中、新竹;坐在高鐵舒適的車廂,依然是手不釋卷的低頭族—低頭看書、 改考卷、審稿子、構思被催繳的文章……。像我這樣的人應該算是相當典型的台灣上班族,生活忙碌,被工作追著跑,不知今夕何年,常常忘記偶而應該抬起頭來看看人間。

今年學測作文考題「人間愉快」,內容側重生活裡愉悅經驗的追求與記錄,出題者不再執著制式的論述,開始重視生活教育,以一向考試領導教學的傳統,我以為情意開發勢將成為顯學,學生將不再獨尊書本,也須凝眸注視生活,我以為這是一個相當良性且讓人雀躍的轉變。光會孜孜矻矻、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讀書,就算考上了好大學,謀得了高職位,賺得了全世界,卻不懂品鑒生命的滋味,看不見人間的美好,最終只會成為牢騷滿腹的酸漢,我不覺得這樣的人生值得羨慕。

曾接獲畢業多年的學生來信,問我:「不知老師過得怎樣,有沒有失眠,有沒有說故事,有沒有笑。日子一天天的在跑,彷彿告訴我們,在時時回頭望之餘也要繼續專心向前走下去。」展信閱讀的剎那,不知怎的,眼眶竟不自禁熱起來。有沒有失眠?有沒有說故事?有沒有笑?每一個問號都洞中肯綮,我深深感受到被學生關照的幸福。

黑澤明在一九四七年曾拍了部電影《美麗的星期天》。黑白片在喧囂的現在看來,格外素樸。一對身上只有卅五元的窮極無聊情人,處處碰壁:去拜訪有錢的老朋友,朋友卻無情地想用錢打發;豪性大發跟小朋友打棒球,卻砸破店家的饅頭和招牌,賠了十元;淋雨趕車去排隊買音樂會廉價票券,輪到他們,卻剛好售罄;打起精神去喝咖啡,黑店家在咖啡內加奶,憑空多出十元消費,只好脫大衣抵押。

陪著他的樂觀女友,歷經打擊,不改天真,倚著欄杆,笑望遠方。接下來對話,也許是黑澤明對幸福所下定義:(男):你生氣了?(女):沒有。(男):那你為什麼不說話?(女):我覺得幸福的時候,什麼話都不想說。

沒錯,感受到幸福的時候,常常什麼話都不想說。也許只是靜靜的坐在窗前發呆;也許只是緩步走往鄉間的郵局遞信;也許只是坐到陽台上被陽光輕輕的撫慰;也許只是朋友對坐著喝咖啡或側耳傾聽午睡的丈夫在隔房的輕微鼾聲;當然也可能是路過公園,不經意遙望綠繡眼跳上跳下啄食著粉撲花的花心、蜜蜂在薰衣草裡尋找花蜜、粉蝶如梁祝般比翼雙飛、楓樹在白牆上投下顧盼自雄的影子。世界只是這樣:櫻花開著;薔薇微笑著;桂花吐露著;九重葛怒放著;麒麟花一逕滿身刺蝟;小孩成長、大人老去;而我們為生活奔忙著。

多麼希望經常能如黑澤明電影裡的那位容易感知小確幸的女子—什麼話都不想說也不用說。

張惠喬〈馴禽馭獸女老師〉


        
      我那時相信「異性相吸」的道理,以為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在男學生面前一定罩得住,所以夢想有一天能到男校教書。

     教書生涯第二年,我和一群體育班學生展開搏鬥。說「搏鬥」其實一點也不誇張,他們是標準陽盛陰衰的組合,把班級叫成「某某農場」,以牛馬自居。他們的體育教練各個是猛虎猛獅,把學生調教地服服貼貼;而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女老師在他們眼裡卻是誤入虎口的小綿羊。

     第一堂課,我堆著笑容、踩著高跟鞋,優雅走進教室,拿起麥克風不知如何使用,隨口問了句:「請問要插哪一個洞?」台下隨即冒出:「老師,要插中間那個洞!」我低頭一看,明明只有兩個插孔,尷尬的表情隨即引來一股浪潮般的笑聲,我的馴獸生涯從此揭開序幕。

     我第一次對「男校女老師」的幻想徹底破滅,就是在體育班的講台上。對於剛剛結束揮汗如雨的體能訓練、洗完熱水澡,只想吹風散步吃早餐看報紙的學生來說,任妳講解得再充分、補充得再詳細,「之乎者也」的國文課就是催眠曲。那時我很年輕,沒什麼教學經驗,禁不住學生散漫的學習態度,也還沒鍛鍊出馴禽馭獸的本領,眼見學生像地鼠般接二連三倒下去,教室幾乎變成一台超大電玩,我當時如果有一隻大木槌,肯定會狠狠從他們腦袋上打下去。但我沒有,所以經常在課堂上演「叫床」戲碼,不是氣急敗壞大喊「某某某,起床了!」就是惱羞成怒破口大罵「某某某,你還在睡?」然而任憑你疾言厲色訓誡警告、火冒三丈恐嚇威逼,學生的眼皮還是千鈞釣錘。當你十次革命終於把學生都叫清醒了,下課鐘聲也即將響起。我當時多想優雅地走進教室,從容展開課程;但我每一次走出教室,都像一條落水狗,狼狽不堪,體力盡失。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教學模式,索性課本一丟,雙手一掩,趴在講桌上嚎啕大哭起來,管他什麼優雅尊嚴,什麼傳道授業解惑,我當時委屈得不得了,覺得學生太不識相,徹底踐踏一位年輕女老師的教學熱忱。然而,那一哭卻哭出了改變、哭出了感情。直到今天,他們總說那牧牛牧馬的兩年是幫我「轉大人」,三不五時還會來電問候一下:「老師,妳今年哭過了沒?」

     後來,我去了指南山下一所也是陽盛陰衰的學校教書,面對那些鬼靈精怪的大男生,偶爾要男人婆稱兄道弟一番,偶爾要小女人撒嬌靦腆一下,提到私奔李靖的紅拂女要言必稱「正妹」,講解「巫山雲雨」的典故要顧左右而言他,敘述〈離魂記〉裡人魂生子的情節得援引聖經故事,學生失戀時還得用〈鶯鶯傳〉裡「善補過」的張生來安慰一番。

     我後來明白了,年輕漂亮的女老師也許吸引力十足,但若沒有精通的幾樣武藝,其實什麼學生也罩不住。如果你再問我:「男校女老師比較吃香嗎?」我無法回答,因為我後來跑到女校教書了,──但我卻時時想念著他們。

楊昀芝〈幸福〉



我從洗衣籃裡,拿出一件衣服,指尖觸到絲質的冰涼質地,將之放入洗衣袋。我再拿出一件,是小小的褲子,撫角捲成一團,我把它拉開,一邊想著它的主人在脫下這件褲子時,不知有多麼十萬火急,忍不住笑了。我就這樣一件一件地整理衣服,將之投入洗衣機,倒入一瓶蓋洗衣劑,按下開關讓機器開始運作。

然後,我以指尖撫過晾衣架上的衣服,確認它們已經全乾,一口氣都收下來,抱到房間的椅子上。接著,我坐下來,輕撫過每一件衣服,指尖告訴我:這是先生的襯衫、兒子的外套,或是自己的裙子。空氣裡有洗衣劑的淡淡清香,還有陽光暖烘烘的味道,我專心地、一件又一件地摺著,為了我可以做這件事而感到無比幸福。

還看得見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能做這些平凡的小事,有什麼了不起。直到我終於失去視力,被綑綁在只有五指可觸及的世界裡,所有的事都必須重新開始。我想伸出手腳,卻被繩子緊緊勒住,一動,就是一陣痛楚。我終於放棄掙扎,頹然而立。

我不再是講臺上有能力觀察學生狀況的老師,不再是危險環境中有能力護衛孩子的母親,不再是有能力照料先生飲食起居的妻子,不再是永遠不必讓父母擔心的孩子,幾十年來我辛苦構築的世界,幾十年來我努力成為的那個我,瞬間崩解。

然而,有一個人,默默地一肩扛起我原本該承擔的一切。他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為我們準備三餐,打理家中的一切;他為我應付外界的關切,擋下所有的蜚語流言;他看著我不斷改變,被困在失去自由的小小空間,再也不似從前;他默默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失神的雙眼,想找尋他曾熟悉的我,我卻渾然無所覺;他靠我那麼近,我卻離他那麼遠。他忍住眼淚拾起我崩解的碎片,幫我重新黏合;他築起安全的堡壘,保護我不受傷害……他為我做了遠超過我能想像的一切,縱使疲憊,也沒有停歇。

現在,我終於適應了新的生活。我開始洗衣晾衣、整理家務,盡力為家人做我可以做的事。對我而言,這真是世上最寶貴的幸福。

當我沉浸在幸福之中,突然聽見門口的聲響,是先生回來了。我微笑著下樓,準備以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感謝他為我所做的這一切。

楊昀芝〈再見文字〉



我打開日記本,輕撫著有我字跡的紙張,又把日記本湊近鼻子,想嗅到一絲筆水的氣息。

這是我以前的日記,上面寫滿了心情和秘密。然而,我再也看不見自己曾寫過什麼了。

記得媽媽常常眉飛色舞地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認得很多字。一本書只要念過幾次,就能記住其中的文字。我會拿筆把認得的字都圈起來,然後大聲念出來。我背唐詩、讀故事,書本從不離手。學寫字以後,我每一個字都要寫到最漂亮為止。就這樣,我一頭栽進文字與閱讀的世界裡;只要有文字為伴,我就從不寂寞。

大學的文字學課堂上,我讀著甲骨文、金文、篆、隸到楷書的演變,窺見包含在文字中穿越時空的歷史。老祖先的智慧與造字的巧思,被保留在今天依然使用的每一個文字中。透過文字,我彷彿與先人重新連繫;每一個文字,都散發著強大的魅力。

成為教師以後,我在課堂上為學生說文解字,在黑板上示範書寫文字,在課後更正他們作業裡的錯字。我不斷地翻閱字典、查找資料以理解記憶更多的文字;因為這是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必須不斷擴充的專業知識。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眼前的文字開始變得模糊。我驚慌失措地不斷求醫,還是延緩不了文字在眼前消失的速度。我漸漸看不清學生作業上的字跡、課本上的文章和考卷上的題目,看不清自己寫下的隨筆、電腦上的訊息和手機的通訊錄……我開始用粗黑簽字筆寫字,把螢幕上的字體放到最大,但最後,連這樣做也是枉然。

文字,這位我一天也離不開的親密朋友,殘酷而決然地向我說再見。自小到大我所受的文字教育及專業訓練,全然付諸流水。我忍不住放聲大哭,但怎麼也喚不回我曾擁有的文字世界。

為了能重新打字,我開始學習嘸蝦米輸入法。我回憶著文字的模樣,緩慢地在鍵盤上敲出他們的形狀。一遇到忘了怎麼寫的字,我就萬分恐慌,害怕我就要像別人所說的那樣,逐漸淡忘字的模樣。

一次,我終於打好一篇文章,請一位老師替我校對。他一看完就驚訝地對我說:「你都沒有錯字耶!」我苦澀地一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寫出一篇沒有錯字的文章,不過是最基本的專業,但現在因為我看不見,竟成為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後來,我才知道,許多先天失明的朋友,雖然能熟練地使用點字,卻始終沒有學習文字的機會;因為無法作同音字的區辨,也就不容易打出正確無誤的文章。

有一天,我到一個國小演講。結束後,一位小朋友拿著小小的手杖,在老師的帶領下走上前來。他用稚嫩的聲音向我問好,我也和他握手。他的手好小、好暖。在那一刻,我知道今後我要做什麼了。我要拉著像他一樣可愛的孩子們的手,輕撫文字的線條,感受文字的美麗,為他們講述所有我知道的文字故事。我要讓他們長大以後也可以像我們一樣,在電腦前正確無誤地選字,打出一篇篇沒有錯字的文章。

我想,這就是上天交付給我的使命。我會義無反顧地,全力以赴。

張輝誠〈毓老真精神〉



中文學界,很少有不認識毓老的。

我第一次到奉元書院聽毓老師上課,即受大震撼。書院在某公寓地下室,入口有學生把門,負責進出,走下樓梯,迎面即可見早到同學落坐長條窄幅桌後,正安靜看著書,門左邊有兩名同學坐檯負責點名,更左邊些有一張大桌,即講桌,上面舖有毛毯,桌前置有筆架和書籍數本,正對著整間教室,桌後有一張大椅,椅後有一方黑板,右上角留有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我選了離講台最近的位置坐下,板凳極小,位置亦不大,三、四人共一長桌顯得有些擁擠,教室內約莫四、五十人。七點一到,原在一樓把門同學回到座位,不多時,忽聽得教室後頭通往一樓住家的樓梯間傳來咿啊一聲,木門旋開,同學全都移開板凳,霍地站起,只見毓老師身著青長袍,頭戴藍小帽,足蹬青布鞋,戴一黑框眼鏡,鬚髯飄長若雪,精神矍爍地緩步走向臺前,同學立刻鞠躬敬禮,坐立後,伸出右手上下揮動,說:「坐!坐!」,同學們才敢坐下。──我當時著迷於看「雍正皇朝」,直覺毓老師的舉止氣象簡直就和焦晃所演的康熙皇帝一模一樣。──但一聽毓老師說話,感覺馬上就又不同了。

毓老師當時已九十八歲,一開頭便說:「看破世情驚破膽,萬般不與政事同。政治現實,好像一陣風,但是你有風可以刮動別人嗎?你們必得要守人格、愛台灣。中國人的思想是天下思想,半點迷信沒有,平平整整是自我平天下之道,現在講中國學問的全無學術生命!」忽又停住慷慨語調,問:「你們看我今天精不精神?上個禮拜上吐下瀉,到今天才開始吃硬饅頭,就來給你們上課。」忽又語調變高,正聲道:「你們必得要鍛鍊自己、必得要成材、為這塊土地謀點幸福,才不愧為文人,什麼是文人?古曰文人,今曰政治家,經天緯地謂之文!」然後又鬆緩語氣說:「你們看我這麼精神,像生病嗎?我每天晚上還得跑跑台灣問題。」接著毓老師便氣足勢壯地說講起《易經》。

我當時所受的感動和震撼既巨大又複雜。一位九十八歲高齡老先生抱著病體猶自精神奕奕講學不輟,那麼《論語》上所說「誨人不倦」、「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耳」的句子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解釋了,還有什麼例子比眼前更為貼切?不講求自身幸福而去圖謀天下大利,樂以天下,憂以天下,這不正是古聖賢相與的責任與使命嗎?還有什麼比毓老師躬身實踐薪火相傳更為落實?而毓老師身上所散發的尊貴氣息、風姿神采、以及鼓蕩豐沛的生命力,又經常讓人忘了他已年近百歲,彷彿才只是四、五十歲的壯年男子,正說著振聾發聵的話,要啟人迷思、激人志氣、鼓人發動。

毓老師當時每週講課三次,和以前體力好時一周七日天天上課少些,週一講《易經》、週四講《四書》、週五講《春秋》,上課時毓老師總是中氣十足地講論經文、月旦人物、批陳時事,逢上慷慨處,霍得一聲響,覆掌擊案,頓切激昂,興味淋漓,極其精采。聽講學生無一不正襟危坐,仔細抄寫筆記,深怕漏抄一句,因為毓老師所說的每句話都像格言。書院異常安靜,除了毓老師聲音之外,只剩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發出的吱吱聲。

毓老師講書重實學,不尚空談,他常說:「學問沒有作用,就不是學問。」「有利於民生就是實學!」「經書不講玄學、哲學,完全是解決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事,更要解決天下事。」因此他特別注重修身,經常叮嚀學生:「注意!必得要成就自己,人最重要的是人格,以德為本,為政以德,沒有成就,就是德不足。有德必有成、必有後。」修身有成,還要發揮影響力,對社會國家天下有所貢獻。

毓老師講經和尋常大學教授尋章摘句的考證解說自不相同,他講經乃欲汲取其中智慧,供作實踐,達臻修齊治平之域,故而講經時總是鉤玄提要,以經解經,貫通六經,不作支離破碎之論,如講《易經》即重「通德類情」(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智周萬物、道濟天下」、「聖功」、「識時」之要義;講《春秋》即申論「深明大義,居正一統」、「聖人者,貴除天下之患」之大義;講《大學》即首揭「學大」,「唯天為大,唯堯則之,然人人皆可為堯舜,故人人皆可成大人,大人境界者何?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講《中庸》首揭「用中」,重視「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功夫;講《史記》即重「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的史筆深意。總結之,毓老師講學全在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氣魄和志向上,而這些並非泛泛而論,都得從經典中汲取智慧與力量,實實在在付諸實踐。

尋常人若仿毓老師說經,怕亦只能襲得其說,不能真得其神。毓老師學問,並非空談而來,而是真有一番驚天動地的實務歷練。毓老師乃滿清皇族,源出禮親王一脈。有清一朝,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共有十二位,出自禮王府即有三名。第一代禮親王代善,乃清太祖努爾哈赤次子,戰功彪炳,一片忠心,原有機會繼承大統,卻轉支持皇太極即位,受封為和碩禮親王。禮親王一脈,從崇德元年(1636)至清朝遜位後三年(1914)共二七八年,歷十代,傳十五王,聲勢顯赫,人才濟濟,宗族中絕無僅有,堪稱「清代第一王」。毓老師生於光緒三十二年(1906),幼時入宮讀書,受業於陳寶琛、王國維等名儒。七、八歲時,太福晉(滿語,親王正室,即毓老師母親)親授四書,十三歲時讀完經書,後留學日本、德國,滿州國時曾任職,民國三十六年到台灣,初到台東教育山地學生六年,後回到台北任教大學數年,又自辦奉元書院講學,於今六十年矣。毓老師於中國近代史,親身經歷者多,名公巨卿,多曾交遊周旋,於朝代更替之際,特有感受,故對台灣存亡之感,尤為深切,他曾感傷地說:「老師為何愛國?第一次糊里糊塗清亡國了,第二次張勳復辟,第三次滿州國,真的假的國家,亡國都不是舒服的事。我告訴你們,國不可亡,到今天為止,我沒有休息過一天,總在思考台灣的未來,你們要好好努力啊!」

毓老師一生傳奇,卻始終如孔子所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偶回顧自己一生事業,曾感嘆地說:「老師在日本滿洲國時不做漢奸,老蔣時代不當走狗,到現在,人還不糊塗!」有一回上到《易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子曰:龍德而隱者,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毓老師忽然說:「我六十年就守這一爻!」我當時極受感動,從沒想過竟有人會用六十年光陰躬身遵守一句經典,其毅力果叫人不可思議,也沒想過一句經典就能有如此豐沛力量足供堅守六十年而毫不動搖,經書之生命力便可想見一斑。那句經典是:一個有龍德的人卻隱藏自己,不受世俗改變,不想在這個時代成名,因此遁世隱居,卻不鬱悶,不被人認同,也不鬱悶,喜歡就去做,不喜歡就不做,意志堅定,完全不可動搖,這就是潛龍之德。──毓老師大隱隱於市,講學論道,六十年堅守,正是潛龍之德。

有回上課,毓老師忽問:「學中國文化先學什麼?」同學答不上來,毓老師以手擊案,喝道:「學天下文化,學公,學大!」「大公忘私,有容乃大,天下無界!」又指著黑板上右上角的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然後挺直身子,把粉筆往桌上一丟,目光如炬,說道:「夏,中國之人也,中國學問都是治國平天下的藥方。」

毓老師上課雖嚴肅,仍有詼諧、溫暖一面。他常自嘲因痛風而變形的食指說:「上帝處罰人真周密,叫從拿粉筆的手指開始變形!」但也會說:「上帝真厚愛我,老了還不讓糊塗。」講到《論語》:「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毓老師會問:「你們見過夷狄嗎?」然後用手指著自己,說:「老師就是!」有人勸毓老師不要再上課了,該休息了,毓老師會說:「來日方長!」見人在公園蹓狗,毓老師必說:「您一定是個孝子。」人問何以見得,毓老師答說:「您對動物有這麼大的愛心,能對父母不孝嗎?」諸如此類,上課時偶然提及,莊諧並出,足徵其「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

每回上完課,我走出公寓,胸腔之間總飽漲著一股氣,覺得自己有無限責任,必須趕緊努力,趕緊造福人群,甚至趕緊平天下,那股氣正是毓老師上課時所灌輸的,讀書人的責任感。我如今回想起來,總覺得倘若孔門弟子上課情景能再次重現的話,大概就和奉元書院的氛圍沒有太大差別,一樣是切磋以德,琢磨以道,激勵以天下為己任。換言之,毓老師其實就是和孔子同等氣象的人,同樣是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博人以文,約人以禮,仰之彌高,鑽之彌深。

毓老師如今高壽一百餘歲了,桃李滿天下,而他的生命早和經典融合為一,他的力量就是中國學術的力量,他的生命就是中國學術的生命,他是君子,也是文人,更是大宗師。
燈下寫就此文,我彷彿又看見毓老師舉起右手,伸出彎曲的食指,精神弈奕說:「生為人不容易啊,必得好好充實,對人生有貢獻。聽懂了沒!」

龍應台〈目送〉

〈目送〉龍應台 (2007/06/22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華安上小學第一天,我和他手牽著手,穿過好幾條街,到維多利亞小學。九月初,家家戶戶院子裡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枝枒因為負重而沈沈下垂,越出了樹籬,勾到過路行人的頭髮。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第一聲鈴響。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媽媽的手心裡,怯怯的眼神,打量著周遭。他們是幼稚園的畢業生,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一件事情的畢業,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

鈴聲一響,頓時人影錯雜,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麼多穿梭紛亂的人群裡,我無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你仍舊能夠準確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華安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書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斷地回頭;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

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十六歲,他到美國作交換生一年。我送他到機場。告別時,照例擁抱,我的頭只能貼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
他在長長的行列裡,等候護照檢驗;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終於輪到他,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然後拿回護照,閃入一扇門,倏乎不見。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但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現在他二十一歲,上的大學,正好是我教課的大學。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願搭我的車。即使同車,他戴上耳機──只有一個人能聽的音樂,是一扇緊閉的門。有時他在對街等候公車,我從高樓的窗口往下看: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像,他的內在世界和我的一樣波濤深邃,但是,我進不去。一會兒公車來了,擋住了他的身影。車子開走,一條空蕩蕩的街,只立著一只郵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識到,我的落寞,彷彿和另一個背影有關。

博士學位讀完之後,我回台灣教書。到大學報到第一天,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到了我才發覺,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卸下行李之後,他爬回車內,準備回去,明明啟動了引擎,卻又搖下車窗,頭伸出來說:「女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車子。」

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然後噗噗駛出巷口,留下一團黑煙。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我還站在那裡,一口皮箱旁。

每個禮拜到醫院去看他,是十幾年後的時光了。推著他的輪椅散步,他的頭低垂到胸口。有一次,發現排泄物淋滿了他的褲腿,我蹲下來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糞便,但是我必須就這樣趕回台北上班。護士接過他的輪椅,我拎起皮包,看著輪椅的背影,在自動玻璃門前稍停,然後沒入門後。

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

火葬場的爐門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屜,緩緩往前滑行。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麼近,距離爐門也不過五公尺。雨絲被風吹斜,飄進長廊內。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髮,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記得這最後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