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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張輝誠〈屎尿〉

祖孫小品/屎尿
2014/06/11
【聯合報╱張輝誠】
屎尿,不好寫,從古至今,只有莊子高竿,把髒穢不堪的屎尿,拉高境界,與「道」並駕齊驅。──道在屎溺間。

事情是這樣:有位先生名叫東郭子,向莊子請教:「所謂『道』,究竟存在什麼地方?」這個問題不好答,因為「道」無聲無影無象,如何解說?只聽得莊子簡單說道:「道,無所不在。」東郭子不明白,便問:「一定要指出具體存在的地方才可以吧。」莊子率性回答:「在螻蟻之間。」東郭子問:「怎麼會處在這樣低下卑微的地方呢?」莊子又說:「在稊、稗這一類野生稻穀植物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發低下了呢?」莊子又答:「在磚瓦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來越低下?」莊子便說:「在屎溺(大、小便)之間。」東郭子聽了,頓時無語,不再追問了。(莊子‧知北遊》原文為:「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

常人和東郭子一樣,以為「道」就是卓爾清高、幽深玄妙,但在莊子看來,「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而已,自然原就無所不在,既在常人以為之玄妙幽深之處,也在日常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之間,自然也在每況愈下的螻蟻、稊稗、瓦甓、屎尿之間。

我不敢東施效顰,但一心追慕莊周先生,對屎尿亦頗有體會,膽敢試著印證一番。

吾家小犬張小嚕,平素不愛喝白開水,只愛喝甜滋滋的運動飲料與養樂多,張媽咪管制嚴格,於是乎進水量遠不及出水量,造就出乾旱水庫壩底一般的腸道,久而久之,旱屎得不著春霖滋潤,漸次團結扭曲,纍纍如葡萄、密實似土塊、濃馥似堆肥,硬要從肛門奪戶而出,張小嚕的小臉也不得不為之皺眉嘟嘴、屈身握拳,好不容易大軍離境,既以零星兵眾,統統落水。就在我幫他擦屁股之前,張小嚕已經破顏綻笑,像倫理學家一樣說出睿智話語:「大便也有小貝比,小貝比洗澡了還是很臭。但是小貝比再臭,他的媽咪還是很愛他啊!」──這段話,不但讓屎擬了人,還多了情味,正所謂屎不親,人親。人都親了,屎還有什麼難堪呢?

正如有一天我們全家到烏來玩,吃完烤雞和竹筒飯,好不容易從大多客滿的溫泉旅館找到一家三好米(沒看錯,是賣米那家)松濤館還有空房,趕緊付款入房洗浴。洗罷,全家舒暢。我阿母突想上大號,拉完,卻擦不乾淨,弄了右手都是糞痕(老人家太胖,手搆不著肛門,而且習慣了使用母親節我特地送她的免治馬桶)。當時我已經幫她洗好澡了,只好趕緊再重洗一回屁股。第一回洗完,我用衛生紙擦乾,不料還有糞跡,只好再次蹲身低頭,左手撥開兩瓣屁股,右手用水龍頭對準目標,好巧不巧,水柱過強,糞水帶濃味直濺到我左臉,我沒手可擦除,只好幫我阿母先洗好之後,再用衛生紙幫她擦乾,趕緊讓她出去穿好衣服。這時候,我才有時間細細洗淨我的左臉。──想來我這左臉是何等福分,再也不需要任何保養品保養了吧!──沒錯,屎潑臉上,「自然」也就美、就香。

再有一回,我阿母重感冒,我一回到家,見我阿母有些反常,雙手緊握,一直喃喃自語,「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便趕緊送醫急診。急診驗尿時,我帶阿母進到寬大的殘障廁所內,幫忙把塑膠杯伸向我阿母坐著的馬桶之內、伸進老人家張開的大腿之間。頭一次盛尿,手伸太淺,居然沒接著,耳聽少許尿水從後方滴溜而下,轉瞬消逝;又苦苦等候好一陣子,第二次接尿,我阿母為免前功盡棄,乾脆蹲著尿,我不知道尿從何而降,便蹲著左右手各拿一個塑膠杯前後著接尿,原以為會自前杯落下,下來卻是後杯,還好準備了兩杯,不然要是漏接,肯定弄濕我阿母脫下在腳踝邊的褲子。──一時感覺,突然好像又回到獨自照顧先父情景,一陣心酸。回到家,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哭,要勇敢。

莊子說得對,人之生老病死,幼童和老年都自然回到屎尿窘境,其實屎尿不窘,窘的是人把「自然」看得太崇高,生老病死是自然,屎尿也是自然,屎尿似臭不臭、似髒不髒、似低下其實不低下,有差別心的是人,有差別心,人就不自然。

道在屎溺間,這一點,我們家這對祖孫早就「知道」。

張輝誠〈無聊〉


「我好無聊喔。」

「我足無聊耶!」

這兩句話,頭一句為張小嚕所發,次一句則是我阿母。前者是國語,後者是台語,語言雖殊,祖孫感嘆卻是一致。
張小嚕在家裡玩遍了所有玩具(特別是他最愛的數量眾多的模型車),或是剛從戶外玩完溜滑梯、腳踏車、海灘上的沙沙、文山運動中心的攀岩,又看完最愛的卡通「粉紅豬小妹」之後,不被允許繼續再看電視之後,他就會大喊:「我好無聊喔!」

同樣情形,我阿母好不容易從周一盼到周五,盼到周末我終於要帶她出去玩耍,但有時我真的還得加班編講義,只好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打字。我阿母無可奈何,如果她勉為其難看完電視、吃完飯、睡飽覺,她就走過來坐在書桌旁靜靜望著我,如果我回過神來抬起頭望見她,問她坐在這裡做什麼?她就會像孔子一樣喟然而嘆;「我足無聊耶!」
無聊啊無聊,百無聊賴,無窮塵土無聊事,不得「遊玩」解不休。──祖孫無聊的心境,上通古人,旁攝寰宇,心心相印。端的是,心煩憒兮意無聊。

真有這麼剛好。這一天,兩個無聊人恰恰碰上同樣無聊時刻,張小嚕率先喊道:「爸比,我好無聊喔!」這一剎那我阿母幾乎同時嘆息:「阿誠啊!我足無聊耶!」祖孫倆面對如此難得無聊慨嘆的重疊默契,顯得十分興奮,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張小嚕又把無聊喊了一遍,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也喊一遍。兩人又相視大笑。張小嚕趕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些,我阿母也跟著把無聊又喊得更大聲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極為開心。張小嚕邊笑邊急忙再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我阿母緊追不捨也把無聊喊得更大聲、更急速些。兩人又相視大笑,笑得東倒西歪。張小嚕急急又喊,我阿母急急相隨,前後競逐,像聲音尬車。

突然,張小嚕轉過頭對我說:「爸比,阿嬤很無聊!」我阿母一聽,覺得不對頭,急忙澄清:「黑白講!你才無聊!」張小嚕說:「阿嬤,你明明很無聊,還說沒有無聊!」「三八將!你才無聊,我何時無聊?」「我沒三八啦!阿嬤,你有無聊!」我阿母最後明快地下了一個結論:「你無聊!」張小嚕也明快說出結論:「你才無聊!」然後剛剛的過程又再次重複了,一個「你無聊」聲音越來愈大,一個「你才無聊」急急跟隨;然後又是一個「你無聊」速度越來越快,一個「你才無聊」又緊緊跟隨。聲音又大又快,快到最後只聽見「聊」、「聊」、「聊」、「聊」……在書房裡競逐。

這對無聊祖孫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准自己說無聊,不許他人說自己無聊,難道他們也隱隱察覺到,無聊,一旦改變了主詞,「我」無聊變成「你」無聊,就會從「個人情感之抒發」變成「責詈他人之意指」了嗎?

妙的是,祖孫倆的理想聽眾,我,始終還對著電腦編講義,根本還沒答上腔,祖孫已經從無聊變成有「聊」,可不是嗎?這會兒祖孫倆玩了好一陣子「無聊」的聲音遊戲,現在又已經臉紅脖子粗,在那裡「聊」、「聊」、「聊」、「聊」個沒完沒了……

聯合報╱張輝誠 2014.10.08
http://m.udn.com/xhtml/HistoryArt?articleid=4004808

張輝誠〈我阿母的「便」宜之計〉

《我的心肝阿母》沒收錄的文章:
我阿母的「便」宜之計/張輝誠(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01223)

  大凡遭受委屈,我們會說,受了一肚子氣,或者更誇張些說,一肚 子大便。這兩種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一肚子氣,氣脹氣消,還容易排 解;一肚子大便,氣糞填膺,就未必那麼容易排解得出來,足見一肚 子大便委屈程度遠超過一肚子氣。幸好人們頂多這麼說說,拿來類比 一下心中不平,未必真有一肚子氣或一肚子大便。但我阿母則不然, 她老人家沒有任何委屈,卻養了一肚子大便。

  長期照料我阿母的家醫科林正清醫師把腹部X光片放上燈箱,指著 一條像大問號形狀的大腸、直腸,說:「這裏面密密麻麻,都是大便 !」我阿母也不驚訝,因為她老人家已經三天三夜沒解便了,右下腹 隱隱作痛,迫不得已才讓我帶她來看醫生(平時是絕對不肯),我望 著壯觀的大便龍門陣,好似舞龍一般舞出了一條夯實緊密的萬裏長城 ,又好似一條淤塞的黃河,洶湧的河水前湧後推,碰著龍門卻敲撞不 開,擠挨著層層疊疊,鼓脹腸壁河道漸次膨大,眼見就要氾濫成災了 。我看著這種大便陣仗,難免對我阿母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每回 都要到忍受不了才肯上醫院,好笑的是她老人家腹內竟涵養出一條黃 河,一道萬裏長城。

  現在我和我阿母的當務之急,就是得學大禹,疏濬黃河;學康熙皇 帝,任由長城傾頹。

  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

  像我阿母這種便秘病患接受醫師的處方箋,不外灌腸丸、軟便劑兩 種,前者快速直接,後者時效稍慢些,但比較不具侵略性。我阿母阻 塞的黃河危急程度已經迫在眉睫,因此得先用灌腸丸疏通。──但若 要病患自己手持灌腸丸插進肛門,莫說老人家難以辦到,恐怕連身手 矯健的少年仔也未必能如願,所以就得由我這個相依為命的兒子代為 效勞。使用灌腸丸必須將細長塑膠針孔插入肛門略深處,再將藥液全 數擠入,之後還必須夾住屁股兩到三分鐘以發揮最大藥效,通常夾住 屁屁的這個步驟最為艱辛,因為藥水一進到肛門頓時就已然引發奔騰 洶湧之勢,若是沒忍住,衝決而出的只有藥液,糞便依舊不動如山, 最後功虧一簣;唯有忍住,才能蝕泰山於堅固、放狂瀾於既倒,水到 渠成,便通人和。這樣才能理解當我阿母一邊喊叫:「趕緊!趕緊! 我欲放屎囉!」我還堅持兩手緊緊扣住她的兩片屁股不放,一邊安慰 :「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就好囉!」但我阿母急著要 衝決而出,直要扳開我的手,傾身移往一旁的馬桶,焦急大喊:「我 父我母,我會乎你害死!將欲剉出來囉啦!啊──」廁所內我們母子 倆猶如相撲選手一般纏鬥著,為了一肚子大便。

  最後果然,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我阿母不拉則已,一拉驚人 ,一口氣連痾了三四回,回回扎實,次次精採。我阿母誤以為全部痾 完了,但我心裏知道其實不然,對照她X光上的大便盛況,痾出來的 怕只是冰山一角,所以還得吃軟便劑,連吃了幾天強效的軟便劑,接 著又痾了三、四天,這才總算把陳年宿便一次出清。唯有到了這個風 平浪靜的時刻,我阿母原本愁眉不展的糾結神情這才又重新回覆到生 氣淋漓的可愛模樣。
  
  老人家忍受便秘之苦而面目可憎,也不是他們情願樂意。要知道老 人家年老力衰,運動不足,胃腸蠕動也就緩慢下來,再加上齒牙動搖 ,咀嚼不良直接影響到消化系統。久而久之,先是大便變硬了,硬便 偏偏必須強行出關,肛門就容易裂傷出血,一出血,撕裂傷的痛讓人 坐立難安,可天天都還得出便,一出便,還沒完全痊癒的肛裂傷又再 次裂傷,反反覆覆,如藕斷絲連的舊情人、老仇人糾纏折磨著,再加 上老人家血液循環不好,單純的便秘容易引發痔瘡,痔瘡是肛門內粘 膜下靜脈叢曲張充血及局部組織的膨大脫出,解便容易出血,嚴重時 還必須開刀治療。

  我阿母牙齒掉得只剩四顆(輝誠2014案:現在剩下一顆了。),偏偏戴不慣假牙,加上愛吃雞肉,便秘 情況嚴重程度日甚一日。為了不讓我阿母患上痔瘡,我便擬定各種「 便宜之計」,每天讓她喝精力湯(我阿母很不愛喝,都是我半哄半騙 她喝,通常她都要看我喝一半,確定真的能喝她才肯喝),有助軟便 、通便,效果極佳,但一杯要價七、八十元,而且也未必能夠有時間 天天特地到生機飲食店買。後來便改成自己打,自個兒到生機飲食店 買一大堆食材(啤酒酵母、益生菌、生機蔬果等等),效果也挺好, 但打了幾個月,買菜洗菜頗為麻煩,漸漸又停了,改打簡單蔬果牛奶 汁(我阿母對牛奶過敏,一喝即拉,是天然的輕瀉劑,我也是這種體 質,謂之「乳糖不耐症」),和偶爾順道買杯精力湯回家。後來愛之 味生產純濃燕麥汁,無糖卻有天然燕麥香甜味,小瓶裝,但價格頗貴 ,一小罐350公克要價三十多元(和礦泉水一樣都比汽油貴),但非 常方便,打開即飲,助消化又可降膽固醇、降血壓,又不會讓血醣升 高,一舉數得。最重要的是,我阿母居然愛喝,我於是從學校合作社 (比較便宜)一箱又一箱搬回家,讓我阿母天天喝,喝個過癮。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是你要軟便,大便就會乖乖變軟,我阿母有 幾個生活習性,很讓便秘大人容易找上她老人家。第一,她不愛喝水 。糖尿病的人都有頻尿狀況,我阿母怕頻尿,水就刻意喝得少,水一 少糞便得不到滋潤,久旱之下往往就形成硬便。第二,她不愛吃蔬菜 。應該不能這樣說,應該說她已經吃不動蔬菜,但她卻可以為了吃雞 肉情願自己動手撕得碎碎的吞進肚中,卻不情願用相同的標準來對待 蔬菜。第三,我阿母不愛運動。她只愛到處趴趴走、四處玩耍,叫她 扭扭腰、甩甩手,卻直犯彆扭。所以,每天我下班回到家,難免就聽 見她抱怨:「有夠可憐!放沒屎!」「澆性失德喔,整天沒放屎!」 或者她剛好從廁所出來,唉聲歎氣:「屎硬固固,親像羊仔屎!」「 放整晡,放一點老鼠屎!」有一次還她還用了一個鮮明的對比,直教 人發毛:「放一坨屎,比生子還艱苦!」有時運氣好些,看她正在洗 手檯前擦手,半開的廁所門正源源不絕地溢出濃濃糞香,只見我阿母 心滿意足衝著我笑:「喔,有夠好,有夠好,屎放出來多輕鬆!」

  與大便拔河,爭先恐後,得寸還要進尺,是我阿母每天斤斤計較的 大事,她一日不大便,便覺言語無味;三日不大便,便覺面目可憎。 我阿母對待大便的心情,就像政客對待國家政經大事的心情一樣莊嚴 謹慎,因為一個人大便通暢了,整個人也就神清氣爽起來,──因為 肚子軟了,身段能不柔軟嗎?腸道通了,思緒還能不暢通嗎?肛門不 痛了,精神能不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嗎?

  我阿母是這樣勇敢把大便這檔子事,光明正大拿出來商量、大聲喊 嚷,可大部分的老人家們可就缺乏這種好教養,很有可能都是自己暗 暗捱著、痛著、苦著,所以下回當我們帶著老人家四處去吃好料的時 候,偶爾也該問問他們是否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情,如大小便通暢與否 ,就像我阿母就很樂意我把「吃飽沒」的問候改成「有放屎沒」,這 樣表示我很能設身處地理解和關心她每天的「便」事,──一旦她今 天方便了,那人生就沒啥事是不方便的了!

張輝誠〈溫泉〉

2012-08-23 中國時報【張輝誠/文】 
http://blog.udn.com/dustmic/6765266
  
溫泉,讓我阿母和張小嚕享受了祖孫裸裎泡湯之樂。

 周日下午,若想開車從宜蘭雪山隧道回台北,那是自討苦吃。東海岸南來北往的大車陣擠在雪隧洞口,猶如灌香腸,車陣一條條擠入,外頭絞肉卻越積越多。幾個月前我曾擠過一回,苦不堪言,原先三、四十分鐘車程,一擠擠成了兩、三個小時,車行吞吞吐吐、阻阻塞塞,難以動彈。因此我們全家出遊,若逢上周日到宜蘭玩,回家時寧可繞遠路,一路往北,沿東北角海岸線慢慢玩回家。

 但這回我記錯時間,誤將周日記成周六,晚上八點等我們到了雪隧洞口交流道時,車陣已經爆滿為患了。我和妻商量,不如先到礁溪泡溫泉,略作休息,晚一點再開車回家。妻表示同意,我們便進了一家日式泡湯旅館。

 旅館房間有一個約兩張榻榻米寬的大湯池,深可及腰。我打開水龍頭讓溫泉慢慢注滿湯池,再幫我阿母和張小嚕脫光衣服,一邊讓我阿母自個兒用蓮蓬頭沖淨身體,一邊則幫張小嚕洗浴。兩人都洗好後,祖孫並肩坐在浴池邊黑色大理石條座,探出腳來泡入溫泉中。在滿室溫泉的氤氳之中,我阿母和張小嚕背對著我,剛剛的嘻嘻哈哈忽然全都靜止了下來。我趕緊拿出手機,從後面幫他們拍了一張光溜溜的全裸入浴圖。我阿母入池浸泡了一會兒,我擔心她高血壓,不宜久泡,便攙扶她上池,順便又幫她沖洗了一番,換上新衣褲便去外面房間休息了。我再和張小嚕玩了一會兒水,不久也讓他出去陪阿嬤玩。

 等我和妻先後泡好溫泉,張小嚕和阿嬤已經玩了好幾回彈簧床的跳上跳下了。兩個小時一下子過去,十點一到,我們開車上路,還是塞了一會兒車,回到家已經晚上十一點半。  
臨睡前,我自個兒想起小時候父親和阿母都是一塊洗澡。我們老家樓梯轉角下多出的三角形小浴室空間,裡頭浴缸是用水泥砌成,密密麻麻鋪滿紅、綠、藍、白心形小馬克磁塊。如果是在夏天,父親洗完澡後會單著一條白色棉紗四角大內褲先走出來,阿母則隨後單著一條大粉紅棉內褲,裸露著兩顆奶子出來;如果是在冬天,父親和母親會再多圍上一條浴巾。每當他們走出來,浴室門一打開,蒸騰的暖煙就隨即冒湧出來。  
父親過世後,我阿母便開始獨自洗澡。所以當我看見張小嚕和我阿母這一老一小,一個皮鬆肉垮,一個皮嫩肉滑,並肩坐在浴池邊,我其實非常感動。──不知道我阿母心裡作何感想,又或許老人家啥都沒想。但我依然清楚記得,當這對祖孫脫去衣褲時,張小嚕特地伸高了手,先左後右,各輕輕按了一下我阿母的奶頭,那是這小子奶性未改的習性,而我阿母只是低著頭淡淡地笑:「你這個三八孫仔!」  

我阿母那種笑容,我是之前從未見過。

 洗身軀  

我們全家到日月潭玩,是為了赴暨南大學參加外甥女畢業典禮,順道遊玩。  

我和妻各租了一部腳踏車,載著我阿母和張小嚕,沿湖邊自行車道,近距離飽覽日月潭風光。我阿母出身鄉下,對湖光山色一向興趣低落,湖光山色遠不及土雞肉來得親切。所以當我們停車在向山遊客中心,大雨正好開始淅淅瀝瀝落下,繼而劈哩啪啦狂瀉,把向山遊客中心的清水模大建物,以及眼前碧綠湖水、四周青翠山樹,皴染得煙雲如畫、點綴得夢幻如詩。我阿母面對美景一無所感,只嚷著要椅子坐,嘴裡不停抱怨:「我父我母,落大雨,有啥好看?全全都憨人!」張小嚕則是興奮地在清水模大洞口奔來跑去,一會兒跑進雨裡,一會兒繞著我阿母的椅子來回穿梭,還濕滑了腳,跌倒了幾回。  

大雨稍停,我們繼續往北騎,湖邊自行車道上的柏油路、石板道、木棧道交相出現,很是特別,尤其還有一段車道是凌水波之上架設,騎車其上猶如憑虛御風。大雨初霽,空氣異常新鮮,每一口吸進肺裡的空氣彷彿都像喝進天下甘泉泡出來的茶水一樣;湖光山色被大雨清洗之後,好似美人出浴,綽態溫柔,淋漓風情萬千。一路騎到水社壩長堤,堤上貼臨湖水,往湖面望去,水光山色一覽無遺,東南方拉魯島與山頂慈恩塔之間忽出現半道大彩虹,如同斷拱橋。我一面興奮,一面急著告訴我阿母時,沒想到彩虹隨即消失。我阿母瞧了一會兒,啥都沒看見。沒過多久,消失的彩虹又在偏左處逐漸浮出一道完整卻模模糊糊的彩虹,我趕緊又讓我阿母看,我阿母坐在車後已經顛得七暈八素,剛剛沒瞧見,對彩虹已然喪失興趣,直嚷著說:「什麼彩虹!顛高顛低,顛得我將欲暈倒!」然後我們就繼續穿越彩虹,前往日月潭最熱鬧的中山路、名勝街,我阿母看見湖上遊輪,立刻聯想起淡水渡輪,流露出非常想坐的神情。但因為已經六點,時間太晚了,只得作罷。

 最後我們把車騎回向山,還了車。我阿母一臉疲憊,我勸她說以後不要一起騎,坐在原地等我們就好了。我阿母馬上變成廉頗,完全不服老,直說:「不要囉,我身體足勇耶,下次我也還要一起騎!」至於張小嚕坐在前頭嬰兒椅上乘風飛馳、凌波穿樹,甚是舒暢,異常開心,可聽了媽咪說,其實日月潭自行車道我們只騎了一小部分,他登時昂起小臉,露出渴望表情,說:「爸爸,我們下次再來給它騎光光,好不好?」
 回到埔里民宿,我們租的房間是附衛浴(無浴缸)的四人房,木頭地板,兩張雙人床。我讓我阿母先去洗澡,但她一直說頭很暈,我怕她洗澡洗出意外,便決定幫她洗。──幫老人家洗澡,我的經驗非常豐富,先父晚年行動不便時,都是由我代洗。──進到浴室,我很快地幫我阿母褪去短衣、長褲、大紅內褲,再讓她扶著我站好,趁勢打開水龍頭,調好溫度,讓我阿母低著頭,我再敏捷地抄起蓮蓬頭沖頭,擠洗髮乳、洗頭、噴水、沖淨;然後又往我阿母的身體噴水、擠沐浴乳、用雙手抹擦我阿母的雙手、肩膀、乳房、腹、背、大小腿和腳板,──從前我幫先父洗澡時,也會幫他洗屁股和生殖器,那是因為他已經連洗屁股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此時此刻,我阿母只是頭暈,我讓她自己洗私密部位,這些部位名稱,我一個大男生著實難以啟齒,便講得分外委婉,我說:「阿母啊,你尻川(屁股)和放尿的所在,自己洗洗喔!」我阿母便自個兒抹了沐浴乳朝下體前搓搓、後洗洗。最後,我用水龍頭把她沖洗乾淨,再用大浴巾把她擦乾,穿好衣服,大功告成,就讓她先出去休息了。  

接著再幫張小嚕洗澡。張小嚕的體積和阿嬤相比是小之又小,但洗起來卻不見得輕鬆,因為小孩子的眼睛、鼻子怕水,洗頭必戴上一個斗笠形頭套,藉以隔水。好容易把張小嚕的頭洗完之後,我很快幫他洗身體,洗到小雞雞,張小嚕怕癢,一直格格笑,兩腳和小腹直後縮。──我阿母在家裡看見這模樣,總是笑說:「這憨孫怕癢,以後穩疼某!(一定疼老婆)」──順利洗完張小嚕後,便輪到我洗。  

等我洗完時,張小嚕已經在彈簧床跳上跳下好一陣子了,鬧得她阿嬤不堪其擾,完全不能休息,張媽咪居間調解,毫無效果。我阿母好不容易見我走出浴室,立刻撒嬌:「阿誠啊,你兒不乎人睏啦──!」(尾音拉得忒長)張小嚕仍然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跳下,還冷不防地猛撲向躺在床上已經蓋好棉被的阿嬤,我阿母像是發現了重大證據一般,大喊:「你看啦!」。張小嚕也不甘示弱,抿著嘴,右手指向左小腿,也委屈地說:「爸爸,阿嬤剛剛捏我!」我問:「很大力嗎?」張小嚕倒是老實:「沒有,很小力!」──這種祖孫倆的紛爭與撒嬌,任何人也處理不了。  我吩咐張小嚕安靜下來,讓阿嬤休息一下。張小嚕果然安靜下來,等我阿母眼睛閉起來,似乎就要酣眠之際,張小嚕忽然又大喊起來:「阿嬤!」我阿母笑不停,又開始邊撒嬌邊抱怨:「阿孫仔不要乎我睏啦!」(尾音又拉長)我瞪著張小嚕,說不可以再吵了,沒想到他竟然又接連大喊了幾聲,我警告他說:「你再吵,就要處罰了喔!」張小嚕趕緊解釋說:「我沒有吵,我不是叫阿嬤,我是叫『哈嬤』(蛤蠣)!」我們聽了,全都笑個不停。張小嚕就一直喊:「哈嬤!哈嬤!哈嬤!」

 我們全家早上從台北趕赴南投參加畢業典禮,下午玩了日月潭,整整玩了一天。等我們全都洗過澡之後,身心舒暢,疲累不堪,就在張小嚕喃喃自語的「阿嬤」與「哈嬤」聲音逐漸變小變弱之際,我們全家四人躺在床上便靜靜地睡著了。──這時候才晚上九點,我們全家第一次和阿嬤睡在一起,緊緊地靠在一起。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張輝誠〈豐乳肥臀〉

張輝誠〈豐乳肥臀〉
(2009年原載《明道文藝》,《講義》雜誌又再轉載)

父親故去之後,只剩我與阿母相依為命。

那時,我大學剛畢業,一邊讀研究所,一邊工作賺錢,父親雖沒留下什麼遺產,但也沒留下任何債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我決不能像同齡者一樣,大學畢業之後,可以盡情享受幾年自由愜意的獨身生活,因為我必須養家,還必須把鄉下的阿母遷來台北同住,便於就近照顧。

阿母剛上台北時,經常跟我說她在我們賃居的五樓公寓窗邊,望見父親正坐在樓下公園鐵椅上,背對著她,目光望向遠方。阿母一發現父親,趕忙打開窗戶,朝下大喊:「阿榮仔!阿榮仔!」但父親沒有回應,連轉頭都沒有,阿母很是生氣,一邊扭開大門、乘坐電梯下樓,怒氣沖沖要到公園找父親理論,一邊自言自語說道:「好好,轉來都沒來給我看一下!好好。」──結果每天傍晚我一回到家,阿母就同我抱怨:「你爸明明坐在公園椅子上,我一下去找就找無人,故意和我躲相找,氣死人!」

賃居的公寓,只有一間衛浴,常常隔著一扇門板,我還能聽見阿母在浴缸的流水聲中喃喃自語:「明明就有人,下去就找無,真奇怪。」阿母洗好澡,若是在夏天,她會濕著頭髮,只穿一件粉紅色寬鬆大內褲,光著上半身就走出浴室;要是在冬天,頭上會加裹一條毛巾,仍舊裸著上半身,單穿一條大內褲。阿母這種習慣,從我小時候就有了,習聞多見,早就不以為意。那時候,我們還住在鄉下,輪上洗澡時,父親和阿母都是一塊兒洗,洗完後,父親會穿一條白色四角內褲出來,阿母則只穿一條粉紅大內褲,坦露一對大而豐挺的奶子。當時她個子雖然矮小,但胸部卻是異常飽滿扎實,皮膚緊緻佳好,畢竟當時她才三十歲出頭。至於父親雖然已經五十二歲了,但因長期在工地操勞,鍛鍊出一身精實肌肉,容光煥發,也就看不出中年老樣。任誰都看不出來這是老少配的婚姻,但因父親是外省人,居住在全是閩南人的村莊之內,卻是怎麼都是過於顯眼的存在。後來我慢慢長大,上了國小,漸漸有了男女之別的概念。有一次,趁著阿母洗完澡,依舊光著上半身出來,我鼓起勇氣同阿母說,希望她以後要先穿好衣服才出浴室。阿母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自己的胸乳說:「這是你吸吮大漢的呢,有什麼好拍勢!」

這時,阿母又穿著一條粉紅內褲就出來了,站在浴室門前仔細擦乾全身,然後喚我從房間出來,幫她擦藥。我讓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軟膏幫她擦背,她右背上帶狀皰疹已經漸漸結痂,眼看就要好了。──起先快發病時,阿母洗完澡,常叫我幫她檢查一下,怎麼右背和右胸又痛又癢的,雖然我發現上頭長了一些小水疱,但誤以為是溼疹或痘痘之類的,不以為意,便說沒關係,自行拿了黴菌軟膏擦擦。過一、兩天,阿母還喊痛,我又誤以為是買菜提重以致肌肉拉傷,換擦酸痛軟膏。又過幾天,阿母痛到受不了,自己跑去看醫生,這才發現是帶狀皰疹,然後背上、腋下、右胸側突然冒出大量水疱,密密麻麻,越長越大,最後竟大到像鮭魚飯上的鮭魚卵一般,剔透、晶瑩、飽滿,擁擠成一大片。──帶狀皰疹是神經病毒,無藥可醫,但發完便可痊癒,時程依抵抗力強弱約莫一至數個月不等,而擦藥在水痘上主要是避免感染,同時又有止痛消炎效果。

我總是先幫阿母擦好後背、腋下部位,然後要她端正坐好,我就正對著她蹲下,兩眼在阿母的胸前仔細查看,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掀起右乳房,再用左手拿沾滿藥膏的棉花棒慢慢塗擦。我一邊塗藥,一邊端詳阿母乳房,近在眼前、手上,這一對我從小看到大的阿母的乳房,早已下垂,和年輕時的堅挺相比,如今像是洩了氣的水球,扁扁地垂貼胸前,直直垂下之姿彷彿要緊緊依偎著下方鼓起的大肚腩似的,這個我曾於襁褓懷抱之際忘情嘟嘴蠕動吸吮過的,或許也曾經過度囓咬而弄痛或甚至咬破了阿母膚體的,也曾經一而再出現豐沛乳水餵養過我生命的泉源,如今早已乾涸枯槁,活像一包被廢棄的水袋耷掛在那兒,兀自憔悴,兀自落垂。這時我阿母忽伸起左手,一把撈起右奶,對我說:「這樣你較好抹!」

父親和阿母的結合,或許也算得上是時代造成的悲劇。倘若父親當初並非隨國民黨軍隊來台,最終又無可奈何被迫接受反不了共、復不了國的事實,又並非已經蹉跎到四十五歲了,他怎麼也不可能會和阿母結婚,因為他在江西老家還有一個未婚妻在癡癡等他,哪怕我阿母當時年紀輕輕才二十六歲(可以生小孩),但外加一份異於常人的性情(聞知者色變)。但我父親沒得挑剔,因為他年紀大了,而且還是個外省人,別人沒挑他就算好的了。婚後兩人果然水火不容天天吵架,我還小時,他們倆可以為了添油多寡吵到小孩管教,再吵到日常用度撙節與否,生活瑣事幾乎無所不吵,有時吵到不可開交,在廚房摔鍋砸盤,在客廳扔衣丟書,甚至大打出手也是有的,根本無暇顧及我早瑟縮在樓梯邊乾著急猛掉淚。後來父親年紀大了,他再沒氣力吵了,我阿母性情當然沒變,仍是一邊嘴裡不饒人地唸他,但另一邊卻還是悉心為他把屎把尿,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一直到父親過世為止。──居然兩個人吵一輩子,到頭來,卻始終不離不棄。
父親過世前,在病床邊交代我:「你母親雖然不可理喻,但是內心純潔善良,再怎麼說她都是你母親,你必得要好好照顧她一輩子才行。」

阿母又如往常一般從浴室光著上半身出來。這次,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跟我說,要我幫她看一下屁股,已經癢了好幾天,甚至癢到陰部了。我雖然有些錯愕,但因有過上回帶狀皰疹的經驗,沒敢輕忽,趕緊要她用手扶住沙發,幫她脫下內褲,用手分開肥碩的臀肉,發現肛門附近,長了一些溼疹,附近周圍留有一道道抓痕血絲。阿母說:「已經癢好幾天了,不敢給你講,自己抹藥又抹不到,越抓越癢,抓到都破皮流血,痛得受不了。」我原先要帶她去看醫生,但她執意不肯,最後我只好到藥局問藥劑師買了陰部專用止癢去黴軟膏來先擦看看。

等阿母洗完澡後,我才幫她先塗擦屁股,要她用雙手扳開兩側臀肉,好讓我拿棉花棒沾滿藥膏,直接塗擦肛門四周的溼疹患部。擦妥後,得再塗擦陰部,但我並沒有讓阿母像坐婦產科內診座椅大張其腳,莫說阿母會覺得「羞死羞種」,連我都覺得不太妥當,而是直接從屁股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塗好陰部的傷口與起疹處。──大多時候,是無可避免必須正視阿母臀部,她的雙臀比起年輕時,顯然豐滿許多,但臀上肌膚卻已是異常鬆弛乾燥,毫無光澤膩潤。第一次幫她擦陰部時,心裡竟有一股震撼,那曾經是孕育我的處所,父親與阿母曾有過最親密的遇合,然後我便從不知何所來的空間與時間,胚胎成型,最後跟隨羊水的騷湧與護送,撐大阿母的陰道,不可思議地來到人世間,也許在某個方面是像武陵人離開「初極狹,纔通人」的孔道口離開桃花源,然而此刻我竟如同溯游而上的鮭魚一般回到生命的初始口之前。──那個小小孔穴,竟是不可思議的生命起源之所。

塗藥的這些時候,阿母都沒有說話,如果她不是因為老年發福,有了一個大肚腩而無法自行塗藥,她也決不肯讓我幫她擦藥吧。(父親當初在病床邊,是否曾想過日後我們母子倆會遭遇這種情況呢?)假使我是婦產科或肛門直腸科醫生,慣見許多肛門與陰戶,習以為常,也就無甚所謂了吧。但我不是啊,何況我面對的不是陌生的病患,而是我的阿母。這一刻,我才總算體會到什麼是相依為命,那是除了彼此,就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得上忙,不論多麼尷尬的情形度必須相互面對。

我幫阿母擦完藥,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回想阿母幫晚年行動不便的父親洗澡,不也是經常要幫父親擦洗最私密的部位嗎?雖說他們是夫妻,有過最親密的擁抱、愛撫與交媾,但我猜想父親若是可以自己動手,他會願意每天讓妻子幫他洗澡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而我作為阿母唯一同住的兒子,遇上這種情形,好像也無可避免了,只能為阿母效勞了。也許以後有一天,她也會和父親一樣行動不便,我一樣無可避免必須幫她洗澡,幫她扶進浴室、幫她脫光衣服、幫她擡進浴缸,然後在她毫無遮蔽的身子上噴灑水花,擦抹肥皂……。──除非我有足夠的經濟能力找來女看護來幫她,才有可能避免這種情況,但是女看護幫阿母洗澡,她就會感覺比較好一些嗎?還是身為兒子的我幫她洗澡會比較安心些呢?

好在濕疹在軟膏的治療下,得到良好控制,一個禮拜後便完全痊癒。此後,阿母又如往昔一般,洗好澡,穿條粉紅內褲,袒露胸乳就走出浴室。偶爾又跟我抱怨,父親又出現在公園鐵椅上,還是一下去就不見人影。有時阿母會問我,她甚麼時候會死?我總告訴她,她還會活很久,因為父親好不容易圖了個幾年耳根子清靜,一定不會讓她太早去煩他。阿母就說:「我正經給你講,後百我若過身,你要給你爸講,要來給我接,不通乎我找無人,知否!」阿母雖然後來也跟著公寓鄰居去拜佛、上教堂,亂信一通的,但到最後頭,她還是只願相信她老公,雖然她甚麼都不會也甚麼都不懂,但她知道這個世間上對她最好的人,除了她老公之外,還是她老公。

也許阿母就是這樣完完全全信任她自己的丈夫與她自己生養的兒子,因而在他們面前是可以毫無顧忌地裸露自己的身體,她的豐乳肥臀,年輕時的、青春老去時的,全都可以自然呈現,正大光明,毋須遮遮掩掩,隱隱藏藏,因為豐乳肥臀曾經胎孕過生命、滋養過生命、哺育過生命,那是身為母親天賦的創生能力,培蘊著生命的最初起源,也於是,豐乳肥臀原本就是天地間最美好的形象,──因著母親擁有最豐沛而偉大的創生力量。──而我何其幸運,我阿母從不吝惜於在我們父子兩面前展示這種偉大形像。

豐乳,肥臀,我的可愛、大方、自然的阿母。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2012-05-2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我阿母雖然目不識丁,卻絲毫無妨於她參與各種文化活動、評論各式藝術作品,更無妨於她在晚年還能創造出獨特的藝文誌。

 我阿母評論藝術極有見地,經常一針見血,恰到好處。我和她在自家借山月樓俯臨城市夜景的窗邊吃晚餐時,偶爾播放音樂,取代她老愛看的「鳥來伯與十三姨」,有一回播放安德魯.洛伊韋伯改編的「歌劇魅影」唱片,莎拉.布萊曼和男主角水湧激湍似地狂飆高音大唱:「Sing for me.Sing, my angel of music!」好不容易捱到慷慨結束,我阿母搖頭嘆息道:「吱吱叫,驚死人!」

 偶爾我帶我阿母去看電影,我阿母當然看不懂電影,主要是湊熱鬧。「阿凡達」剛上映時,為了讓老人家趕上時髦,我特地帶她去看3D版,沒想到電影前的預告片還沒播完,老人家就已經戴不住特效眼鏡,無論我如何幫她調整、要她戴好,老人家不要就是不要,所以我阿母就用最貴的票價,「裸視」觀賞了「疊影重重」的阿凡達。看完之後,她還笑說:「霧煞煞,足好看!」後來我再帶她去看科幻大片「創.光速戰記」,當然不看3D版了,電影聲光效果極佳,我阿母在黑暗之中頻頻抓著我的手,說她好害怕,但看完之後,她又笑著說:「蹦砰叫,足好看!」

 我阿母也常逛博物館。頭一回進國父紀念館,為得是我要參觀前輩名家呂佛庭先生的百歲書畫展,她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我(因為看完之後的獎賞是帶她去玩),後來等太久,忍受不了,她也起來學我走走看看,每看完一幅畫便忍不住要伸手摸一下,驚動了警衛趕來制止。我阿母覺得奇怪,直嚷嚷:「畫得那麼好看,沒摸一下,真沒彩!」後來我又帶她去參觀故宮「文藝紹興」展覽,因為展品都隔著玻璃,只可遠觀,不能伸手褻玩(這些國寶要是能用手褻玩,那還得了),她就顯得意興闌珊,很沒意思。

 我阿母的房間很有藝術品味,並非只有塞爆衣服的六格大衣櫃。房門一打開,正對門深處的大衣櫃上方放置一方橫匾,上頭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輝誠書屋」,是師大美術系教授何懷碩先生送給我的書作,但我阿母太喜歡了,堅持要放進她的房間,明明是房間卻擺著「書屋」的字樣,牛頭不對馬嘴,實在好笑。可我阿母完全不在意,因為她不識得字,她只在意好看與否,最後經過一番口舌談判,加上以物易物,再拿另一幅書作交換,我阿母這才勉強同意,讓「輝誠書屋」重新掛回我的書房。接著再往我阿母房間左牆看去,上頭掛有一幅紅底篆書大「壽」字,氣派堂堂,是書法家杜忠誥老師親寫贈送給我阿母的七十歲禮物,我阿母非常喜歡,直說上頭的字是:「這老阿伯看起來吃足老耶喔!我也會吃到這呢老喔!」我阿母的解釋完全對了,壽字本來就是一個老人拄拐杖的樣子,我阿母歪打正著,得象究意,直探杜老師高妙的筆意與用心。另一幅新橫匾掛上我阿母衣櫃上的書法作品是「鎏金風華」,字體極為雅致,也是杜老師所寫,原先是杜老師題寫予學校一百一十年的特刊書名,共寫兩張,學校收存一張在校史室,另一張則轉送給我,我拿來放在我阿母房間,一百一十年,是多好的兆頭啊。再來看房間右牆,上面掛著一幅紅梅圖,梅樹虬幹遒勁,枝枒扶疏,花苞燦燦,似有香氣衝寒破紙而出,很見精神,是書畫家周澄先生特地畫贈家母的七十歲禮物,是非常漂亮的小品畫作。

 我阿母當然不認得這些赫赫有名的書畫大家,但是她很懂得黏在我身邊一同觀看著我購藏的書畫冊,當我翻閱神遊其間時,我阿母也會一道品頭論足,若是逢上她喜歡的,她便想用剪刀裁割下來貼在她房間牆上日日欣賞,我為了不讓她割剪我的藏書,想盡辦法求得真品書畫直接掛在她的房間。如此一來,每當她在房間睡覺、醒來、更換衣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全都是賞心悅目的書畫作品,她自然而然就過著悠哉游哉的美好生活。

 有一回,詩人隱匿在淡水有河BOOK書店,要為我阿母辦一場握手會。參加握手會前幾天,我為了趕寫文章帶我阿母到學校去加班,恰好遇上一名學生經過辦公室,發現我和我阿母,從書包裡頭翻出一本《我的心肝阿母》,要讓我和我阿母簽名,我阿母搖頭,說她不會簽啦。最後是我握住她的手幫她簽了「阿葉」兩字,學生才心滿意足離開。我趁機跟我阿母說:「下禮拜還要去『海邊仔』(淡水)簽名咧!」「我未曉簽啦!」我說:「那我教你好了。」隨手拿了影印機內的空白影印紙,寫上「阿葉」兩字,好讓我阿母模仿著寫。我阿母當然不會寫,但興致很高,埋頭猛寫。我則繼續在旁邊打電腦,過了十來分鐘,她又跟我要了五、六張B4空白紙寫,等我文章寫到一個段落,轉頭瞧瞧我阿母的成績如何,我阿母居然已經寫滿五、六張正反面,字體歪歪斜斜彷如埃及文字。我想用相機拍下來,我阿母卻揮手阻擋道:「勿通,勿通,寫的足壞看!」我說不會啦,很好看。她才勉強讓我拍了幾張。
 根據我側面觀察她寫字模樣,老人家認真神情絲毫不亞於任何一位學者、書法家或畫家。──足見教育能夠改善人的性格,這話是一點兒不假。再過一段時間,我起身去看她到底又寫了些什麼奇文佳構,不看還好,一看駭了一驚,我阿母居然把辦公室裡的液晶電腦螢幕四周,全用原子筆寫上埃及文字,連螢幕上也不放過,已經寫了三個「字」在螢幕上。我趕緊制止她,說:「這樣擦不掉,要賠錢啦!」我阿母說:「你足憨,你勿講,我勿講,誰會知影?」──這是我阿母好行小慧的鐵證。不過我可不能這樣,趕緊制止她再寫到電腦上,規定只能在白紙上寫。然後,我阿母就邊寫邊唸將起來:「喔,寫足累耶!」「喔,我不知道寫字這艱苦!」有時也頗為自戀:「喔,我寫足美咧呢!」忽然又說:「你勿通拿我的字去乎人看,足歹勢耶呢!」

 真正到了淡水握手會時,讀友們很捧場,握完手之後讓我阿母簽字時,還不忘誇獎她寫的字很美,我阿母得了讚美,如獲至寶,喜不自禁,雖然偶爾還嘀咕著:「夭壽喔,寫這多,還要叫我寫,澆性失德!」但心裡卻是喜茲茲的。最後更拿到人生第一次稿費,隱匿包給她的紅包,五百元(其實是我預先託給隱匿的啦)。我阿母收到紅包樂不可支,直嚷著:「想未到寫字還有錢賺,比摘土豆較好賺!」至於我阿母的字究竟寫得如何,詩人隱匿是這樣評論:「當時我一直跟阿母說她寫得很美,我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哄騙,但其實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美,樸拙無華,有些字體彷彿若有體態與動作,有些是象形文字,有些是畫,排列起來別有意涵,又似乎渾然天成。」我阿母要是聽得懂這些話,她肯定要臉紅害羞。

 我阿母自從寫字寫出興致後,生活便多了一項樂趣。要是從前,我回到家,她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電視,但是現在我回到家,打開門一看,我阿母很少在睡覺,也很少在看電視,而是伏在窗邊的桌上,埋首寫字,桌上都是寫了密密麻麻字體的影印紙。我阿母轉頭見我進門,便拉著我問:「你看我寫的字有好看無?」等我讚嘆完之後,她才深深嘆口氣,說:「喔,寫字足艱苦呢。我要認真寫乎好,後擺簽字才不會乎你漏氣!」──足見我阿母自從到過有河BOOK,她的人生就又多了一層修養了。

 我阿母最近仍是得空就埋頭寫字,積稿盈筐,很有作家、書法家的潛質。前天,她忽然拿出一本筆記本,很不好意思地對我說:「你勿通拿乎人看!」我打開一看,裡頭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全是我阿母寫的字。說完話之後,她轉身就要回房間睡覺,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再叮嚀了一回:「藏乎好,勿通乎別人看到喔!」我看著書,望著她的背影,驚覺得我阿母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了,她不求聲名、不問利益,勤勤勉勉,樂此不疲,她完全生活在藝術之中,並且想要創造出一點點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她不知從何得來的筆記本,完成了她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本創作,而她會這樣做,其實只為了一個理想的讀者而已,──那個讀者,就是她的心肝兒子。

張輝誠〈祖孫十二品〉


張輝誠〈祖孫十二品〉(原載聯合報副刊2012.四月到六月)


第一品:吻
打從我有記憶開始,幾乎沒見過父母是手牽著手的。接吻,更是從未見過。
即便說,平日我和我阿母頗為親近,能夠手牽手逛街,偶爾也擁抱擁抱,但若要親她,也不太可能,下意識覺得彆扭、尷尬。但自從我兒子(我阿母的金孫張小嚕)出生之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我阿母對她的金孫可是又抱又親,毫無顧忌,經常大剌剌地嘴對嘴親。直到妻在育兒書上看到,嘴對嘴親容易把口中病菌傳染給小孩,才稍稍加以禁止,不然我阿母每天可都要親上幾十回才滿意。
但張小嚕長到一歲多之後,已經能化被動為主動。每回我們要離開樓上的阿嬤家,門口臨別,我會跟他說:「和阿嬤kiss bye!」張小嚕立刻將小嘴唇移往阿嬤右臉頰,吻上一下,再移往左臉頰,再吻上一下。有一次,張小嚕在沙發上玩耍,我叫他親一下阿嬤,他立刻點頭說好,然後馬上翻身跨坐在阿嬤兩條大腿上,伸出兩支小手,拉住阿媽的耳朵,然後用他的小嘴,直嘟嘟地往阿嬤的嘴上親去。
那個剎那,我阿母樂得直發笑,我卻感動得幾乎掉下淚來。──父親過世之後,甚至從我有記憶以來,三十多年了,從來沒有任何人,這樣主動親我阿母的嘴。


第二品 悠遊卡
悠遊卡是什麼東西?我阿母和他的金孫也不知道,這張可以自由搭乘台北捷運及公車的儲值卡,我阿母只管叫「卡囉」,他的金孫張小嚕則叫「嗶嗶卡卡」,前者是台語,後著則起因此卡經過感應器時會發出的嗶嗶聲。這兩個新詞彙,只流通寒舍,勉強可以稱為「家語」。
這兩張卡對這對祖孫卻異常重要,因為代表著可以出門搭公車、坐捷運,而公車和捷運恰恰好就代表著可以出去玩。於是「卡」就等於「玩」,「卡」成了「玩」的通行證與入場券。這樣才能理解,何以我阿母喜歡隔三差五地擔憂:「阿誠啊,我的卡囉沒錢囉!」我就得馬上趕緊幫她拿卡片去捷運站查看餘額,可明明裡面還有五、六百元,怎會沒錢?而且我阿母拿的是老人卡,裡頭每月有免費搭乘六十次的優惠,不太可能餘額不足。──只要轉念一想,就能恍然大悟,這不就是老人典型未雨綢繆的性格嗎?至於張小嚕,因為吾妻常帶他坐公車或捷運到公園或運動中心玩溜滑梯。久而久之,他堅持自己要拿「嗶嗶卡卡」通過感應器。習慣成自然,日後只要心血來潮,他就想拿「嗶嗶卡卡」,然後對著一切可能回應的東西,如電視、冰箱、車上的儀表版、高架橋上通過的捷運車廂或路上飛馳而過的公車……,意志堅定地把手中的卡片伸向前去,高聲大喊「嗶嗶」。
悠遊卡,意外洩漏了老人和小孩,心底最深的共同渴望。

第三品 筆
我阿母目不識丁,她兩歲多的金孫當然也識不得字,可偏偏奇怪,祖孫倆卻喜歡拿筆、寫字。
我阿母之所以開始拿筆寫字,起因《我的心肝阿母》出版後,淡水友人隱匿夫婦開設的書店「有河BOOK」,特地為我阿母舉辦了一場握手會。握手會前幾天,路上忽有人拿書請她簽名,她說她不會,最後讓我握她的手幫她簽了名。回到學校後,我阿母說她想學簽名,我便把她的名字「阿葉」寫在空白B4影印紙上,讓她在一旁自己臨摹練習。──我當然知道她學不來,但千萬不要壞了老人家興致。於是過了兩個小時之後,我阿母一語未發(打破她自己靜默的金氏世界紀錄),居然把六張B4白紙正反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埃及象形文字。然後她吐了一口氣,擡起頭,說:「喔,寫字很累耶!比拔土豆還累!喔,我以前都不知道寫字這麼辛苦!」
我阿母的金孫,就還體會不出這層辛苦。當他拿起筆,幾乎無物不可書寫,書桌、螢幕、冰箱、白牆,興之所致,隨意塗鴉。今年寫春聯時,他也跑來幫忙,拿起毛筆亂畫春聯紙。正當他渾然忘我之際,我問他:「你要不要寫個『春』字。」他馬上點頭說好,認真寫將起來,亂畫一通之後,這才滿意地點頭,說:「好了!」
這對祖孫,如出一轍,一旦拿起筆,即使目不識丁,但他們專注認真之神情,卻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個大學者、大作家、大畫家或書法家哩。


第四品 牙齒與剪刀
張小嚕剛出生時,我阿母仍保有十顆牙齒。但當張小嚕冒出兩顆門牙時,我阿母卻又折損了兩顆,只剩八顆,不過總數上還是小贏了她的金孫。所以我阿母還能嘲笑張小嚕是:「兩齒仔!」
兩齒仔的張小嚕開始吃起牛奶以外的東西之後,張媽咪就為他買了一把「小剪刀」,專門幫他把過大、過硬的食物,剪成細塊狀,方便他咬囓咀嚼。
後來張小嚕一口氣冒出十來顆牙齒,我阿母卻又因故折損了四顆牙,嘴裡只剩四顆。張小嚕遂以壓倒性之姿擊敗了阿嬤的牙齒總數。我阿母也就變得越來越難吃過硬的東西。然後,張媽咪也幫我阿母買了一把小剪刀。
在我阿母還沒有進入剪刀時代之前,我曾經嘗試把肉或菜用果汁幾打成泥,方便她老人家入口。但我阿母嚐了一口,就不吃了。她抱怨說,像在吃「屎」。但有了剪刀之後,菜肉被剪成細塊,她就比較好入口,而且毫無骯髒聯想。
有一回,客廳內只剩我們三個人,我和我阿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張小嚕則跑來跑去玩耍,忽然衝到我們面前,拿出一把他在桌上摸到的剪刀,──我大吃一驚,那可是危險物品,下意識就要起身奪下。──張小嚕卻露出滿口新牙,開心地說:「剪剪,給阿嬤吃!」
這小子,沒想到這麼小就懂得體貼人了!


第五品 錢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老人、小孩亦然。
我阿母即使算數不精,但他也清楚青仔面(對千元紙鈔的暱稱)比五佰大,五百又比一百大,一百又大過一個個零錢銅幣;即使她壓根聽不懂「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寸步難行」這種俗諺,但她也知道悠遊卡裡餘額不足就啥公車、捷運也別想搭,錢包裡半個銅板沒有,就別想吃她最愛的雞肉、燙她最偏好的黑人米粉頭、再餵她歡喜的中正紀念堂前的鴿子。所以她很認命,知道周一到周五,她的心肝兒子必須去上班、去賺錢,她才能持續不斷地注入兩天一千元的穩定零用金,這五天她知道必須獨立自主,她只能在周六和周日纏著她的心肝兒子,──這才公道。
但張小嚕就不太容易明瞭。因為小孩天性,難免有分離焦慮,一旦和父母相處久了,短暫分開,小孩都要哇哇大哭的。好比我一大清早準備去上班時,張小嚕看見了就會撒嬌:「爸爸陪嚕嚕玩!」但看我仍繼續往門口走,他馬上著急大哭。每天上演這種劇碼總不是辦法,於是妻想出一個好法子,她給張小嚕上了一堂淺顯的邏輯與經濟學課。
如今我一早出門,張小嚕不再大哭,反而熱情道別說拜拜。這個時候,如果張媽咪問他:「爸爸上班是為了什麼?」他會回答:「嗯,賺錢錢。」「賺錢錢可以做什麼?」「嗯,買多多(養樂多)」然後又認真想了一下,急忙補充:「嗯還有海苔,嗯還有牛奶!」這三樣,都是張小嚕的最愛。
祖孫愛財,同樣也是取之(他們的兒子或老子)有道。


第六品:紙尿布
我阿母因糖尿病之故,經常頻尿。頻尿到最後,漸成心理負擔,常是剛才尿過,轉眼之間又想尿了,很是困擾。
於是我幫她買了幾包不同款式(分男女、褲型包覆型)、不同國家(日、中、台)的成人尿布,但老人家卻說什麼也不肯穿。
不過自從她的金孫出生之後,她發現金孫也穿尿布,模樣也挺可愛,就比較願意嘗試穿上尿布(也許因為穿尿布有伴了,比較不孤單、不顯得怪異)。每當假日我們全家開車出門玩時,她就會穿上尿布。雖然到了目的地,她一滴也沒尿在尿布上,我問她,她說:「放在尿布,我就不知道要怎麼放出來了!」不過還好,穿上尿布的確減輕我阿母心理不少負擔,原先一路上總該尿個兩三回的,如今卻一回也不用尿了。
我阿母頻尿影響最大的是睡眠,酣睡正濃,忽然尿意洶湧,波撼夢境,起身如廁頻繁,很是辛苦。我勸她晚上穿尿布睡,他堅決不肯,直說:「放在尿布上,臭騷騷!」我忽然直覺想起,先父晚年時也包尿布,我阿母是不是聯想到這件事,卻不肯明講。──一時讓我驚覺,老人和小孩包尿布的心境是截然不同,小孩無知,老人卻是百般掙扎、千般滋味啊!


第七品 屁
這是什麼屁文章?千眞萬確,是屁文章。
我阿母自從每天加吃了三顆(早一晚二)降血糖的小白丸之後,屁,隨之而來,並且滾滾不絕、聲勢浩大。這三顆不起眼小白丸,除了主功能降血糖之外,還有點兒副作用:脹氣、輕微腹瀉。輕微腹瀉恰好天衣無縫地解決了我阿母嗜肉而容易形成的便秘,老人家因此大量減少了「放屎比生孩子還艱苦」的辛勞了。但脹氣,卻是無可奈何的附贈品。因為腹中之氣一旦腫脹起來,除了肛門,無處可解。大凡君子淑女之排氣,喜歡緩挪臀肉,務求徐徐出之、清靜無聲為宜。但老人可沒這一屁股好本領,加上副作用而引發之脹氣往往來得兇猛,遂造就出我阿母「不擇地而出」、「堂皇響亮」的屁風,其熱鬧不亞於歡迎元首之響轟禮炮。起初我阿母頗自覺不好意思,每放屁,必尷尬大笑:「又再放屁囉!」時間一長,頻率仍不變,老人家難免納悶:「這屁,是放不停喔!」
張小嚕自然還不懂得屁,因為過於「抽象」,不易理解。但是,有一天我們全家四人都在電梯內,張小嚕忽然放了個響屁,他立刻擡起頭來,哈哈大笑,昂聲道:「嚕嚕放屁!嚕嚕放屁!」──他是那樣開心,因為他終於懂得什麼叫做屁了,並且一定要學阿嬤縱聲大笑,因為阿嬤讓他隱約察覺,放屁,是一件很爽朗的事。


第八品 嬰兒車與輪椅
嬰兒車和輪椅,看似兩品,實為一物。──這是我在動物園裡頭突然領悟到的道理。
張小嚕還不太能走長路時,我們全家到動物園玩,自然必須推嬰兒車入園。進到門口,我阿母破天荒讓我去借了部輪椅,好應付坡度極高的遊園路線。押了證件,借得輪椅,我阿母坐上之後,我特地讓她和張小嚕並排,拍了一張紀念照。拍完後,她頗感不好意思,不斷叮嚀,若有人問起,就說她膝蓋不好,沒辦法走太遠,才坐輪椅。──這話很耐人尋味,在她觀念裡大概老人才坐輪椅,她自覺不老,年紀輕輕居然學起老人坐輪椅,才尷尬成那樣。
我阿母噸位不輕,在動物園內幫她推輪椅,上坡吃力、下坡耗勁,推得我是氣喘噓噓、汗流浹背。某個當下,我突然領悟到,原來小孩用嬰兒車代步,年老力衰的老人則以輪椅代步,兩種都是同樣的東西,四輪一座,異名同實。就在我像哲學家領略某種自以為高明的奧旨,張小嚕已經看完長頸鹿,突然掙開了媽咪的手,搖晃到阿嬤的輪椅後,一雙小手撐著輪椅背板(因為搆不到把手),認真地說:「嚕嚕推推!」
明眼的人都知道,這小子想幫他老爸,為阿嬤效點勞。


第九品 彈珠
彈珠遊戲,千類萬種,我阿母卻只偏好景美夜市裡的小彈珠台遊戲。一個摃丸大的塑膠球,投入右邊洞口,可用手動拉柄發射;投入左邊洞口,拍壓按鈕可自動發射。塑膠球射入釘陣之後,跌入得分孔洞,螢幕區立刻奏樂跑燈。──非常無聊且幼稚的遊戲,價格卻貴,一盒五十,三盒一百。但我阿母樂此不疲,樂到幾乎每週必玩,偶爾雖然我也會陪她小玩一會兒,但絕大多數時間只在後面觀看。
張小嚕長到一歲之後,情況大為改觀。這小子居然無師自通學會了把球放進左邊洞口,拍壓按鈕,發射小球。從此之後,他已經成熟到可以和阿嬤一起並肩作戰,一球接過一球,全神專注(不像他老爸容易意興闌珊、中途而廢),同樣樂此不疲。然後,誰都會發現,彈珠台前有一對祖孫,渾然忘我,散發著神奇光彩。
值得說明的是,我並不允許張小嚕獨自玩彈珠,他若想玩,必定得有阿嬤陪才行,──因為我要讓他知曉,打彈珠是他和阿嬤共有的遊戲,缺一不可,阿嬤永遠是他打彈珠最忠實的玩伴,──將來,他也會知曉,那是他們祖孫倆永遠的記憶。


第十品 地理觀
我阿母算台北新移民,從雲林鄉下遷來,不過十年多一點時間。為了適應新環境,我把台北所有能玩的地方幾乎都帶她玩遍了。
玩遊的過程,她在車上的提問,經常顯露出我言詞之貧乏與溝通能力的薄弱。好比說,我們剛從木柵家中出門,過了辛亥隧道不久,我阿母必問:「這是哪?」我隨口回答:「公館。」──等等,阿母只讀過兩年國小,歷史和地理還來不及照顧過她的大腦,所以我阿母當然聽不懂也。不過我阿母頗為好學,急忙追問:「公館在哪?」這是個很難的問題,當我正琢磨著該回答「木柵以北」、「台大所在地」、還是「隧道旁邊」時,我阿母已經抱怨起來:「不是說要去台北玩嘛,來公館做什麼!」然後我阿母就把這兩個問句「這是哪?」「□□在哪?」一路換成古亭、圓山、士林、北投……,滿路追問,讓人難以招架。
張小嚕就很不一樣了。上車前,他會把尾音拉得又高又捲,問:「要去那兒?」然後認真坐在後座,專注看著前方,遇上十字路口,他便挺直身,伸出右手,急忙說:「直走直走,左轉左轉、右轉右轉。」這時候問他:「你知道路嗎?」他會堅定地說:「知道。」再問他:「這樣走對嗎?」他也很堅定地說:「嘿哪!」
這樣就能想像,我們全家出遊時,車內的盛況了!


第十一品 肉
我阿母愛吃肉,尤其雞肉,餐桌上若少雞肉,老人家吃起來就不太爽快,直抱怨:「眞儉!」意思是說,寒傖過甚。
張小嚕剛開始吃起牛奶以外的食物,頭一個最愛就是「紅蘿蔔」,也許色彩鮮豔,又有些甜度之故。第二個最愛是「花椰菜」,或許因為造型可愛,頗吸引小孩注目之故。第三個最愛是「菜瓜」,也許是入口清脆之故。張小嚕愛之念之,就用他還不甚流暢的表達能力,各自給取了一個暱稱:蔔、花花菜、瓜瓜。
我阿母見他的金孫,居然著迷於尋常蔬果,頗不以為然,以為可惜,未見高明之境界。於是,趁著我和妻不注意時,偷偷餵了一些雞肉、豬肉、肉乾給張小嚕吃。張小嚕舌尖自此嚐到了肉之飽滿油脂,感覺到了鮮嫩及甜美,很快地他就把蔔、花花菜、瓜瓜,通通打入冷宮。每回吃飯,他見到清香瓜蔬已不再感到清香,他會搖頭,然後大喊:「肉肉!我要吃肉肉!」
這是我阿母一次偉大勝利,她讓她的金孫站和她站在同一「肉」線。不過,很快他們就會自食「肉」果,──因為,便秘,會不斷提醒他們,「肉」友並不那麼容易相處,──食之痛快,「洩」之卻格外艱辛也。


第十二品 台語
我阿母不會說國語,所以我特別留心,讓張小嚕有學講台語的機會與環境。
根據我多年教學經驗,發現台北小孩,即使父母親都講台語,他們也會逐退化到只剩聽得懂台語。原因是到了學校、外面,大家都講國語,久而久之,說台語的能力就逐漸退化了。
我從鄉下到台北讀書、工作,二十多年,感受最深。偶爾回到故鄉雲林一趟,親朋好友或餐廳攤販一開口就是台語,我卻反射性地用國語回答,驚覺不對勁時,趕快改說台語,卻答得結結巴巴,像是不會說台語的人。──這種「城鄉差異」頗令我尷尬。
雖說我和我阿母在家都用台語溝通,但她沒接受過正統教育,懂的詞彙有限(像我阿母就完全聽不懂電視裡的台語新聞,後來我才發現那是給同時聽得國語和台語的人報的台語新聞),溝通及表達,不那麼困難。
因此,當張小嚕從巧虎DVD那裡學會了母親節要和媽媽和阿嬤說:「我愛你!」我還特地翻譯了好幾次台語給他聽,他才就用他新學到的台語,對著我阿母說:「阿嬤,我愛你!」
我阿母當然很高興。──即使她老人家並不知道這兩句台語,其實隱含了她們祖孫倆共有的溝通管道,甚至還可以擴大一點說,也隱含了語言、歷史及文化的認同與驕傲。

龍應台〈目送〉

〈目送〉龍應台 (2007/06/22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華安上小學第一天,我和他手牽著手,穿過好幾條街,到維多利亞小學。九月初,家家戶戶院子裡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枝枒因為負重而沈沈下垂,越出了樹籬,勾到過路行人的頭髮。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第一聲鈴響。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媽媽的手心裡,怯怯的眼神,打量著周遭。他們是幼稚園的畢業生,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一件事情的畢業,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

鈴聲一響,頓時人影錯雜,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麼多穿梭紛亂的人群裡,我無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你仍舊能夠準確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華安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書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斷地回頭;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

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十六歲,他到美國作交換生一年。我送他到機場。告別時,照例擁抱,我的頭只能貼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
他在長長的行列裡,等候護照檢驗;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終於輪到他,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然後拿回護照,閃入一扇門,倏乎不見。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但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現在他二十一歲,上的大學,正好是我教課的大學。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願搭我的車。即使同車,他戴上耳機──只有一個人能聽的音樂,是一扇緊閉的門。有時他在對街等候公車,我從高樓的窗口往下看: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像,他的內在世界和我的一樣波濤深邃,但是,我進不去。一會兒公車來了,擋住了他的身影。車子開走,一條空蕩蕩的街,只立著一只郵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識到,我的落寞,彷彿和另一個背影有關。

博士學位讀完之後,我回台灣教書。到大學報到第一天,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到了我才發覺,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卸下行李之後,他爬回車內,準備回去,明明啟動了引擎,卻又搖下車窗,頭伸出來說:「女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車子。」

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然後噗噗駛出巷口,留下一團黑煙。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我還站在那裡,一口皮箱旁。

每個禮拜到醫院去看他,是十幾年後的時光了。推著他的輪椅散步,他的頭低垂到胸口。有一次,發現排泄物淋滿了他的褲腿,我蹲下來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糞便,但是我必須就這樣趕回台北上班。護士接過他的輪椅,我拎起皮包,看著輪椅的背影,在自動玻璃門前稍停,然後沒入門後。

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

火葬場的爐門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屜,緩緩往前滑行。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麼近,距離爐門也不過五公尺。雨絲被風吹斜,飄進長廊內。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髮,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記得這最後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