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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張輝誠〈屎尿〉

祖孫小品/屎尿
2014/06/11
【聯合報╱張輝誠】
屎尿,不好寫,從古至今,只有莊子高竿,把髒穢不堪的屎尿,拉高境界,與「道」並駕齊驅。──道在屎溺間。

事情是這樣:有位先生名叫東郭子,向莊子請教:「所謂『道』,究竟存在什麼地方?」這個問題不好答,因為「道」無聲無影無象,如何解說?只聽得莊子簡單說道:「道,無所不在。」東郭子不明白,便問:「一定要指出具體存在的地方才可以吧。」莊子率性回答:「在螻蟻之間。」東郭子問:「怎麼會處在這樣低下卑微的地方呢?」莊子又說:「在稊、稗這一類野生稻穀植物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發低下了呢?」莊子又答:「在磚瓦之間。」東郭子又問:「怎麼越來越低下?」莊子便說:「在屎溺(大、小便)之間。」東郭子聽了,頓時無語,不再追問了。(莊子‧知北遊》原文為:「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

常人和東郭子一樣,以為「道」就是卓爾清高、幽深玄妙,但在莊子看來,「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而已,自然原就無所不在,既在常人以為之玄妙幽深之處,也在日常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之間,自然也在每況愈下的螻蟻、稊稗、瓦甓、屎尿之間。

我不敢東施效顰,但一心追慕莊周先生,對屎尿亦頗有體會,膽敢試著印證一番。

吾家小犬張小嚕,平素不愛喝白開水,只愛喝甜滋滋的運動飲料與養樂多,張媽咪管制嚴格,於是乎進水量遠不及出水量,造就出乾旱水庫壩底一般的腸道,久而久之,旱屎得不著春霖滋潤,漸次團結扭曲,纍纍如葡萄、密實似土塊、濃馥似堆肥,硬要從肛門奪戶而出,張小嚕的小臉也不得不為之皺眉嘟嘴、屈身握拳,好不容易大軍離境,既以零星兵眾,統統落水。就在我幫他擦屁股之前,張小嚕已經破顏綻笑,像倫理學家一樣說出睿智話語:「大便也有小貝比,小貝比洗澡了還是很臭。但是小貝比再臭,他的媽咪還是很愛他啊!」──這段話,不但讓屎擬了人,還多了情味,正所謂屎不親,人親。人都親了,屎還有什麼難堪呢?

正如有一天我們全家到烏來玩,吃完烤雞和竹筒飯,好不容易從大多客滿的溫泉旅館找到一家三好米(沒看錯,是賣米那家)松濤館還有空房,趕緊付款入房洗浴。洗罷,全家舒暢。我阿母突想上大號,拉完,卻擦不乾淨,弄了右手都是糞痕(老人家太胖,手搆不著肛門,而且習慣了使用母親節我特地送她的免治馬桶)。當時我已經幫她洗好澡了,只好趕緊再重洗一回屁股。第一回洗完,我用衛生紙擦乾,不料還有糞跡,只好再次蹲身低頭,左手撥開兩瓣屁股,右手用水龍頭對準目標,好巧不巧,水柱過強,糞水帶濃味直濺到我左臉,我沒手可擦除,只好幫我阿母先洗好之後,再用衛生紙幫她擦乾,趕緊讓她出去穿好衣服。這時候,我才有時間細細洗淨我的左臉。──想來我這左臉是何等福分,再也不需要任何保養品保養了吧!──沒錯,屎潑臉上,「自然」也就美、就香。

再有一回,我阿母重感冒,我一回到家,見我阿母有些反常,雙手緊握,一直喃喃自語,「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會死囉」,便趕緊送醫急診。急診驗尿時,我帶阿母進到寬大的殘障廁所內,幫忙把塑膠杯伸向我阿母坐著的馬桶之內、伸進老人家張開的大腿之間。頭一次盛尿,手伸太淺,居然沒接著,耳聽少許尿水從後方滴溜而下,轉瞬消逝;又苦苦等候好一陣子,第二次接尿,我阿母為免前功盡棄,乾脆蹲著尿,我不知道尿從何而降,便蹲著左右手各拿一個塑膠杯前後著接尿,原以為會自前杯落下,下來卻是後杯,還好準備了兩杯,不然要是漏接,肯定弄濕我阿母脫下在腳踝邊的褲子。──一時感覺,突然好像又回到獨自照顧先父情景,一陣心酸。回到家,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哭,要勇敢。

莊子說得對,人之生老病死,幼童和老年都自然回到屎尿窘境,其實屎尿不窘,窘的是人把「自然」看得太崇高,生老病死是自然,屎尿也是自然,屎尿似臭不臭、似髒不髒、似低下其實不低下,有差別心的是人,有差別心,人就不自然。

道在屎溺間,這一點,我們家這對祖孫早就「知道」。

張輝誠〈我阿母的「便」宜之計〉

《我的心肝阿母》沒收錄的文章:
我阿母的「便」宜之計/張輝誠(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01223)

  大凡遭受委屈,我們會說,受了一肚子氣,或者更誇張些說,一肚 子大便。這兩種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一肚子氣,氣脹氣消,還容易排 解;一肚子大便,氣糞填膺,就未必那麼容易排解得出來,足見一肚 子大便委屈程度遠超過一肚子氣。幸好人們頂多這麼說說,拿來類比 一下心中不平,未必真有一肚子氣或一肚子大便。但我阿母則不然, 她老人家沒有任何委屈,卻養了一肚子大便。

  長期照料我阿母的家醫科林正清醫師把腹部X光片放上燈箱,指著 一條像大問號形狀的大腸、直腸,說:「這裏面密密麻麻,都是大便 !」我阿母也不驚訝,因為她老人家已經三天三夜沒解便了,右下腹 隱隱作痛,迫不得已才讓我帶她來看醫生(平時是絕對不肯),我望 著壯觀的大便龍門陣,好似舞龍一般舞出了一條夯實緊密的萬裏長城 ,又好似一條淤塞的黃河,洶湧的河水前湧後推,碰著龍門卻敲撞不 開,擠挨著層層疊疊,鼓脹腸壁河道漸次膨大,眼見就要氾濫成災了 。我看著這種大便陣仗,難免對我阿母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每回 都要到忍受不了才肯上醫院,好笑的是她老人家腹內竟涵養出一條黃 河,一道萬裏長城。

  現在我和我阿母的當務之急,就是得學大禹,疏濬黃河;學康熙皇 帝,任由長城傾頹。

  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

  像我阿母這種便秘病患接受醫師的處方箋,不外灌腸丸、軟便劑兩 種,前者快速直接,後者時效稍慢些,但比較不具侵略性。我阿母阻 塞的黃河危急程度已經迫在眉睫,因此得先用灌腸丸疏通。──但若 要病患自己手持灌腸丸插進肛門,莫說老人家難以辦到,恐怕連身手 矯健的少年仔也未必能如願,所以就得由我這個相依為命的兒子代為 效勞。使用灌腸丸必須將細長塑膠針孔插入肛門略深處,再將藥液全 數擠入,之後還必須夾住屁股兩到三分鐘以發揮最大藥效,通常夾住 屁屁的這個步驟最為艱辛,因為藥水一進到肛門頓時就已然引發奔騰 洶湧之勢,若是沒忍住,衝決而出的只有藥液,糞便依舊不動如山, 最後功虧一簣;唯有忍住,才能蝕泰山於堅固、放狂瀾於既倒,水到 渠成,便通人和。這樣才能理解當我阿母一邊喊叫:「趕緊!趕緊! 我欲放屎囉!」我還堅持兩手緊緊扣住她的兩片屁股不放,一邊安慰 :「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再稍等一下就好囉!」但我阿母急著要 衝決而出,直要扳開我的手,傾身移往一旁的馬桶,焦急大喊:「我 父我母,我會乎你害死!將欲剉出來囉啦!啊──」廁所內我們母子 倆猶如相撲選手一般纏鬥著,為了一肚子大便。

  最後果然,忍得苦中苦,方為便便通。我阿母不拉則已,一拉驚人 ,一口氣連痾了三四回,回回扎實,次次精採。我阿母誤以為全部痾 完了,但我心裏知道其實不然,對照她X光上的大便盛況,痾出來的 怕只是冰山一角,所以還得吃軟便劑,連吃了幾天強效的軟便劑,接 著又痾了三、四天,這才總算把陳年宿便一次出清。唯有到了這個風 平浪靜的時刻,我阿母原本愁眉不展的糾結神情這才又重新回覆到生 氣淋漓的可愛模樣。
  
  老人家忍受便秘之苦而面目可憎,也不是他們情願樂意。要知道老 人家年老力衰,運動不足,胃腸蠕動也就緩慢下來,再加上齒牙動搖 ,咀嚼不良直接影響到消化系統。久而久之,先是大便變硬了,硬便 偏偏必須強行出關,肛門就容易裂傷出血,一出血,撕裂傷的痛讓人 坐立難安,可天天都還得出便,一出便,還沒完全痊癒的肛裂傷又再 次裂傷,反反覆覆,如藕斷絲連的舊情人、老仇人糾纏折磨著,再加 上老人家血液循環不好,單純的便秘容易引發痔瘡,痔瘡是肛門內粘 膜下靜脈叢曲張充血及局部組織的膨大脫出,解便容易出血,嚴重時 還必須開刀治療。

  我阿母牙齒掉得只剩四顆(輝誠2014案:現在剩下一顆了。),偏偏戴不慣假牙,加上愛吃雞肉,便秘 情況嚴重程度日甚一日。為了不讓我阿母患上痔瘡,我便擬定各種「 便宜之計」,每天讓她喝精力湯(我阿母很不愛喝,都是我半哄半騙 她喝,通常她都要看我喝一半,確定真的能喝她才肯喝),有助軟便 、通便,效果極佳,但一杯要價七、八十元,而且也未必能夠有時間 天天特地到生機飲食店買。後來便改成自己打,自個兒到生機飲食店 買一大堆食材(啤酒酵母、益生菌、生機蔬果等等),效果也挺好, 但打了幾個月,買菜洗菜頗為麻煩,漸漸又停了,改打簡單蔬果牛奶 汁(我阿母對牛奶過敏,一喝即拉,是天然的輕瀉劑,我也是這種體 質,謂之「乳糖不耐症」),和偶爾順道買杯精力湯回家。後來愛之 味生產純濃燕麥汁,無糖卻有天然燕麥香甜味,小瓶裝,但價格頗貴 ,一小罐350公克要價三十多元(和礦泉水一樣都比汽油貴),但非 常方便,打開即飲,助消化又可降膽固醇、降血壓,又不會讓血醣升 高,一舉數得。最重要的是,我阿母居然愛喝,我於是從學校合作社 (比較便宜)一箱又一箱搬回家,讓我阿母天天喝,喝個過癮。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是你要軟便,大便就會乖乖變軟,我阿母有 幾個生活習性,很讓便秘大人容易找上她老人家。第一,她不愛喝水 。糖尿病的人都有頻尿狀況,我阿母怕頻尿,水就刻意喝得少,水一 少糞便得不到滋潤,久旱之下往往就形成硬便。第二,她不愛吃蔬菜 。應該不能這樣說,應該說她已經吃不動蔬菜,但她卻可以為了吃雞 肉情願自己動手撕得碎碎的吞進肚中,卻不情願用相同的標準來對待 蔬菜。第三,我阿母不愛運動。她只愛到處趴趴走、四處玩耍,叫她 扭扭腰、甩甩手,卻直犯彆扭。所以,每天我下班回到家,難免就聽 見她抱怨:「有夠可憐!放沒屎!」「澆性失德喔,整天沒放屎!」 或者她剛好從廁所出來,唉聲歎氣:「屎硬固固,親像羊仔屎!」「 放整晡,放一點老鼠屎!」有一次還她還用了一個鮮明的對比,直教 人發毛:「放一坨屎,比生子還艱苦!」有時運氣好些,看她正在洗 手檯前擦手,半開的廁所門正源源不絕地溢出濃濃糞香,只見我阿母 心滿意足衝著我笑:「喔,有夠好,有夠好,屎放出來多輕鬆!」

  與大便拔河,爭先恐後,得寸還要進尺,是我阿母每天斤斤計較的 大事,她一日不大便,便覺言語無味;三日不大便,便覺面目可憎。 我阿母對待大便的心情,就像政客對待國家政經大事的心情一樣莊嚴 謹慎,因為一個人大便通暢了,整個人也就神清氣爽起來,──因為 肚子軟了,身段能不柔軟嗎?腸道通了,思緒還能不暢通嗎?肛門不 痛了,精神能不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嗎?

  我阿母是這樣勇敢把大便這檔子事,光明正大拿出來商量、大聲喊 嚷,可大部分的老人家們可就缺乏這種好教養,很有可能都是自己暗 暗捱著、痛著、苦著,所以下回當我們帶著老人家四處去吃好料的時 候,偶爾也該問問他們是否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情,如大小便通暢與否 ,就像我阿母就很樂意我把「吃飽沒」的問候改成「有放屎沒」,這 樣表示我很能設身處地理解和關心她每天的「便」事,──一旦她今 天方便了,那人生就沒啥事是不方便的了!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楊昀芝〈幸福〉



我從洗衣籃裡,拿出一件衣服,指尖觸到絲質的冰涼質地,將之放入洗衣袋。我再拿出一件,是小小的褲子,撫角捲成一團,我把它拉開,一邊想著它的主人在脫下這件褲子時,不知有多麼十萬火急,忍不住笑了。我就這樣一件一件地整理衣服,將之投入洗衣機,倒入一瓶蓋洗衣劑,按下開關讓機器開始運作。

然後,我以指尖撫過晾衣架上的衣服,確認它們已經全乾,一口氣都收下來,抱到房間的椅子上。接著,我坐下來,輕撫過每一件衣服,指尖告訴我:這是先生的襯衫、兒子的外套,或是自己的裙子。空氣裡有洗衣劑的淡淡清香,還有陽光暖烘烘的味道,我專心地、一件又一件地摺著,為了我可以做這件事而感到無比幸福。

還看得見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能做這些平凡的小事,有什麼了不起。直到我終於失去視力,被綑綁在只有五指可觸及的世界裡,所有的事都必須重新開始。我想伸出手腳,卻被繩子緊緊勒住,一動,就是一陣痛楚。我終於放棄掙扎,頹然而立。

我不再是講臺上有能力觀察學生狀況的老師,不再是危險環境中有能力護衛孩子的母親,不再是有能力照料先生飲食起居的妻子,不再是永遠不必讓父母擔心的孩子,幾十年來我辛苦構築的世界,幾十年來我努力成為的那個我,瞬間崩解。

然而,有一個人,默默地一肩扛起我原本該承擔的一切。他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為我們準備三餐,打理家中的一切;他為我應付外界的關切,擋下所有的蜚語流言;他看著我不斷改變,被困在失去自由的小小空間,再也不似從前;他默默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失神的雙眼,想找尋他曾熟悉的我,我卻渾然無所覺;他靠我那麼近,我卻離他那麼遠。他忍住眼淚拾起我崩解的碎片,幫我重新黏合;他築起安全的堡壘,保護我不受傷害……他為我做了遠超過我能想像的一切,縱使疲憊,也沒有停歇。

現在,我終於適應了新的生活。我開始洗衣晾衣、整理家務,盡力為家人做我可以做的事。對我而言,這真是世上最寶貴的幸福。

當我沉浸在幸福之中,突然聽見門口的聲響,是先生回來了。我微笑著下樓,準備以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感謝他為我所做的這一切。

楊昀芝〈再見文字〉



我打開日記本,輕撫著有我字跡的紙張,又把日記本湊近鼻子,想嗅到一絲筆水的氣息。

這是我以前的日記,上面寫滿了心情和秘密。然而,我再也看不見自己曾寫過什麼了。

記得媽媽常常眉飛色舞地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認得很多字。一本書只要念過幾次,就能記住其中的文字。我會拿筆把認得的字都圈起來,然後大聲念出來。我背唐詩、讀故事,書本從不離手。學寫字以後,我每一個字都要寫到最漂亮為止。就這樣,我一頭栽進文字與閱讀的世界裡;只要有文字為伴,我就從不寂寞。

大學的文字學課堂上,我讀著甲骨文、金文、篆、隸到楷書的演變,窺見包含在文字中穿越時空的歷史。老祖先的智慧與造字的巧思,被保留在今天依然使用的每一個文字中。透過文字,我彷彿與先人重新連繫;每一個文字,都散發著強大的魅力。

成為教師以後,我在課堂上為學生說文解字,在黑板上示範書寫文字,在課後更正他們作業裡的錯字。我不斷地翻閱字典、查找資料以理解記憶更多的文字;因為這是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必須不斷擴充的專業知識。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眼前的文字開始變得模糊。我驚慌失措地不斷求醫,還是延緩不了文字在眼前消失的速度。我漸漸看不清學生作業上的字跡、課本上的文章和考卷上的題目,看不清自己寫下的隨筆、電腦上的訊息和手機的通訊錄……我開始用粗黑簽字筆寫字,把螢幕上的字體放到最大,但最後,連這樣做也是枉然。

文字,這位我一天也離不開的親密朋友,殘酷而決然地向我說再見。自小到大我所受的文字教育及專業訓練,全然付諸流水。我忍不住放聲大哭,但怎麼也喚不回我曾擁有的文字世界。

為了能重新打字,我開始學習嘸蝦米輸入法。我回憶著文字的模樣,緩慢地在鍵盤上敲出他們的形狀。一遇到忘了怎麼寫的字,我就萬分恐慌,害怕我就要像別人所說的那樣,逐漸淡忘字的模樣。

一次,我終於打好一篇文章,請一位老師替我校對。他一看完就驚訝地對我說:「你都沒有錯字耶!」我苦澀地一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寫出一篇沒有錯字的文章,不過是最基本的專業,但現在因為我看不見,竟成為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後來,我才知道,許多先天失明的朋友,雖然能熟練地使用點字,卻始終沒有學習文字的機會;因為無法作同音字的區辨,也就不容易打出正確無誤的文章。

有一天,我到一個國小演講。結束後,一位小朋友拿著小小的手杖,在老師的帶領下走上前來。他用稚嫩的聲音向我問好,我也和他握手。他的手好小、好暖。在那一刻,我知道今後我要做什麼了。我要拉著像他一樣可愛的孩子們的手,輕撫文字的線條,感受文字的美麗,為他們講述所有我知道的文字故事。我要讓他們長大以後也可以像我們一樣,在電腦前正確無誤地選字,打出一篇篇沒有錯字的文章。

我想,這就是上天交付給我的使命。我會義無反顧地,全力以赴。

張輝誠〈豐乳肥臀〉

張輝誠〈豐乳肥臀〉
(2009年原載《明道文藝》,《講義》雜誌又再轉載)

父親故去之後,只剩我與阿母相依為命。

那時,我大學剛畢業,一邊讀研究所,一邊工作賺錢,父親雖沒留下什麼遺產,但也沒留下任何債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我決不能像同齡者一樣,大學畢業之後,可以盡情享受幾年自由愜意的獨身生活,因為我必須養家,還必須把鄉下的阿母遷來台北同住,便於就近照顧。

阿母剛上台北時,經常跟我說她在我們賃居的五樓公寓窗邊,望見父親正坐在樓下公園鐵椅上,背對著她,目光望向遠方。阿母一發現父親,趕忙打開窗戶,朝下大喊:「阿榮仔!阿榮仔!」但父親沒有回應,連轉頭都沒有,阿母很是生氣,一邊扭開大門、乘坐電梯下樓,怒氣沖沖要到公園找父親理論,一邊自言自語說道:「好好,轉來都沒來給我看一下!好好。」──結果每天傍晚我一回到家,阿母就同我抱怨:「你爸明明坐在公園椅子上,我一下去找就找無人,故意和我躲相找,氣死人!」

賃居的公寓,只有一間衛浴,常常隔著一扇門板,我還能聽見阿母在浴缸的流水聲中喃喃自語:「明明就有人,下去就找無,真奇怪。」阿母洗好澡,若是在夏天,她會濕著頭髮,只穿一件粉紅色寬鬆大內褲,光著上半身就走出浴室;要是在冬天,頭上會加裹一條毛巾,仍舊裸著上半身,單穿一條大內褲。阿母這種習慣,從我小時候就有了,習聞多見,早就不以為意。那時候,我們還住在鄉下,輪上洗澡時,父親和阿母都是一塊兒洗,洗完後,父親會穿一條白色四角內褲出來,阿母則只穿一條粉紅大內褲,坦露一對大而豐挺的奶子。當時她個子雖然矮小,但胸部卻是異常飽滿扎實,皮膚緊緻佳好,畢竟當時她才三十歲出頭。至於父親雖然已經五十二歲了,但因長期在工地操勞,鍛鍊出一身精實肌肉,容光煥發,也就看不出中年老樣。任誰都看不出來這是老少配的婚姻,但因父親是外省人,居住在全是閩南人的村莊之內,卻是怎麼都是過於顯眼的存在。後來我慢慢長大,上了國小,漸漸有了男女之別的概念。有一次,趁著阿母洗完澡,依舊光著上半身出來,我鼓起勇氣同阿母說,希望她以後要先穿好衣服才出浴室。阿母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自己的胸乳說:「這是你吸吮大漢的呢,有什麼好拍勢!」

這時,阿母又穿著一條粉紅內褲就出來了,站在浴室門前仔細擦乾全身,然後喚我從房間出來,幫她擦藥。我讓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軟膏幫她擦背,她右背上帶狀皰疹已經漸漸結痂,眼看就要好了。──起先快發病時,阿母洗完澡,常叫我幫她檢查一下,怎麼右背和右胸又痛又癢的,雖然我發現上頭長了一些小水疱,但誤以為是溼疹或痘痘之類的,不以為意,便說沒關係,自行拿了黴菌軟膏擦擦。過一、兩天,阿母還喊痛,我又誤以為是買菜提重以致肌肉拉傷,換擦酸痛軟膏。又過幾天,阿母痛到受不了,自己跑去看醫生,這才發現是帶狀皰疹,然後背上、腋下、右胸側突然冒出大量水疱,密密麻麻,越長越大,最後竟大到像鮭魚飯上的鮭魚卵一般,剔透、晶瑩、飽滿,擁擠成一大片。──帶狀皰疹是神經病毒,無藥可醫,但發完便可痊癒,時程依抵抗力強弱約莫一至數個月不等,而擦藥在水痘上主要是避免感染,同時又有止痛消炎效果。

我總是先幫阿母擦好後背、腋下部位,然後要她端正坐好,我就正對著她蹲下,兩眼在阿母的胸前仔細查看,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掀起右乳房,再用左手拿沾滿藥膏的棉花棒慢慢塗擦。我一邊塗藥,一邊端詳阿母乳房,近在眼前、手上,這一對我從小看到大的阿母的乳房,早已下垂,和年輕時的堅挺相比,如今像是洩了氣的水球,扁扁地垂貼胸前,直直垂下之姿彷彿要緊緊依偎著下方鼓起的大肚腩似的,這個我曾於襁褓懷抱之際忘情嘟嘴蠕動吸吮過的,或許也曾經過度囓咬而弄痛或甚至咬破了阿母膚體的,也曾經一而再出現豐沛乳水餵養過我生命的泉源,如今早已乾涸枯槁,活像一包被廢棄的水袋耷掛在那兒,兀自憔悴,兀自落垂。這時我阿母忽伸起左手,一把撈起右奶,對我說:「這樣你較好抹!」

父親和阿母的結合,或許也算得上是時代造成的悲劇。倘若父親當初並非隨國民黨軍隊來台,最終又無可奈何被迫接受反不了共、復不了國的事實,又並非已經蹉跎到四十五歲了,他怎麼也不可能會和阿母結婚,因為他在江西老家還有一個未婚妻在癡癡等他,哪怕我阿母當時年紀輕輕才二十六歲(可以生小孩),但外加一份異於常人的性情(聞知者色變)。但我父親沒得挑剔,因為他年紀大了,而且還是個外省人,別人沒挑他就算好的了。婚後兩人果然水火不容天天吵架,我還小時,他們倆可以為了添油多寡吵到小孩管教,再吵到日常用度撙節與否,生活瑣事幾乎無所不吵,有時吵到不可開交,在廚房摔鍋砸盤,在客廳扔衣丟書,甚至大打出手也是有的,根本無暇顧及我早瑟縮在樓梯邊乾著急猛掉淚。後來父親年紀大了,他再沒氣力吵了,我阿母性情當然沒變,仍是一邊嘴裡不饒人地唸他,但另一邊卻還是悉心為他把屎把尿,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一直到父親過世為止。──居然兩個人吵一輩子,到頭來,卻始終不離不棄。
父親過世前,在病床邊交代我:「你母親雖然不可理喻,但是內心純潔善良,再怎麼說她都是你母親,你必得要好好照顧她一輩子才行。」

阿母又如往常一般從浴室光著上半身出來。這次,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跟我說,要我幫她看一下屁股,已經癢了好幾天,甚至癢到陰部了。我雖然有些錯愕,但因有過上回帶狀皰疹的經驗,沒敢輕忽,趕緊要她用手扶住沙發,幫她脫下內褲,用手分開肥碩的臀肉,發現肛門附近,長了一些溼疹,附近周圍留有一道道抓痕血絲。阿母說:「已經癢好幾天了,不敢給你講,自己抹藥又抹不到,越抓越癢,抓到都破皮流血,痛得受不了。」我原先要帶她去看醫生,但她執意不肯,最後我只好到藥局問藥劑師買了陰部專用止癢去黴軟膏來先擦看看。

等阿母洗完澡後,我才幫她先塗擦屁股,要她用雙手扳開兩側臀肉,好讓我拿棉花棒沾滿藥膏,直接塗擦肛門四周的溼疹患部。擦妥後,得再塗擦陰部,但我並沒有讓阿母像坐婦產科內診座椅大張其腳,莫說阿母會覺得「羞死羞種」,連我都覺得不太妥當,而是直接從屁股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塗好陰部的傷口與起疹處。──大多時候,是無可避免必須正視阿母臀部,她的雙臀比起年輕時,顯然豐滿許多,但臀上肌膚卻已是異常鬆弛乾燥,毫無光澤膩潤。第一次幫她擦陰部時,心裡竟有一股震撼,那曾經是孕育我的處所,父親與阿母曾有過最親密的遇合,然後我便從不知何所來的空間與時間,胚胎成型,最後跟隨羊水的騷湧與護送,撐大阿母的陰道,不可思議地來到人世間,也許在某個方面是像武陵人離開「初極狹,纔通人」的孔道口離開桃花源,然而此刻我竟如同溯游而上的鮭魚一般回到生命的初始口之前。──那個小小孔穴,竟是不可思議的生命起源之所。

塗藥的這些時候,阿母都沒有說話,如果她不是因為老年發福,有了一個大肚腩而無法自行塗藥,她也決不肯讓我幫她擦藥吧。(父親當初在病床邊,是否曾想過日後我們母子倆會遭遇這種情況呢?)假使我是婦產科或肛門直腸科醫生,慣見許多肛門與陰戶,習以為常,也就無甚所謂了吧。但我不是啊,何況我面對的不是陌生的病患,而是我的阿母。這一刻,我才總算體會到什麼是相依為命,那是除了彼此,就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得上忙,不論多麼尷尬的情形度必須相互面對。

我幫阿母擦完藥,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回想阿母幫晚年行動不便的父親洗澡,不也是經常要幫父親擦洗最私密的部位嗎?雖說他們是夫妻,有過最親密的擁抱、愛撫與交媾,但我猜想父親若是可以自己動手,他會願意每天讓妻子幫他洗澡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而我作為阿母唯一同住的兒子,遇上這種情形,好像也無可避免了,只能為阿母效勞了。也許以後有一天,她也會和父親一樣行動不便,我一樣無可避免必須幫她洗澡,幫她扶進浴室、幫她脫光衣服、幫她擡進浴缸,然後在她毫無遮蔽的身子上噴灑水花,擦抹肥皂……。──除非我有足夠的經濟能力找來女看護來幫她,才有可能避免這種情況,但是女看護幫阿母洗澡,她就會感覺比較好一些嗎?還是身為兒子的我幫她洗澡會比較安心些呢?

好在濕疹在軟膏的治療下,得到良好控制,一個禮拜後便完全痊癒。此後,阿母又如往昔一般,洗好澡,穿條粉紅內褲,袒露胸乳就走出浴室。偶爾又跟我抱怨,父親又出現在公園鐵椅上,還是一下去就不見人影。有時阿母會問我,她甚麼時候會死?我總告訴她,她還會活很久,因為父親好不容易圖了個幾年耳根子清靜,一定不會讓她太早去煩他。阿母就說:「我正經給你講,後百我若過身,你要給你爸講,要來給我接,不通乎我找無人,知否!」阿母雖然後來也跟著公寓鄰居去拜佛、上教堂,亂信一通的,但到最後頭,她還是只願相信她老公,雖然她甚麼都不會也甚麼都不懂,但她知道這個世間上對她最好的人,除了她老公之外,還是她老公。

也許阿母就是這樣完完全全信任她自己的丈夫與她自己生養的兒子,因而在他們面前是可以毫無顧忌地裸露自己的身體,她的豐乳肥臀,年輕時的、青春老去時的,全都可以自然呈現,正大光明,毋須遮遮掩掩,隱隱藏藏,因為豐乳肥臀曾經胎孕過生命、滋養過生命、哺育過生命,那是身為母親天賦的創生能力,培蘊著生命的最初起源,也於是,豐乳肥臀原本就是天地間最美好的形象,──因著母親擁有最豐沛而偉大的創生力量。──而我何其幸運,我阿母從不吝惜於在我們父子兩面前展示這種偉大形像。

豐乳,肥臀,我的可愛、大方、自然的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