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生命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生命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4年10月12日 星期日

Wu Sansan〈論柴靜《看見》〉

Wu Sansan
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926841347330277&id=100000132604046


最近很少寫東西,躲起來一味地看書,看到一篇文章,蓋起來,再打開,再闔上,又打開,是柴靜寫的《看見》,柴靜是央視記者,《看見》有一篇在講死刑。一個二十歲年輕音樂系大學生,有日開車,不意撞到一個婦人,那位年輕人走下車,看到婦人沒死,眨著眼睛,好像在記車牌號碼的樣子。大學生於是走去副駕駛座拿刀,砍了婦人幾刀,婦人死得有些淒慘。那位大學生很快地得了死刑,也死了。

故事到這邊就可以結束了。

真的,故事到這邊就可以結束了。

一如我們看新聞,越離譜、越光怪陸離的,我們一邊驚異的同時,也感到安心,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出來了:他們很怪,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結論做出來,一顆子彈打下去,他死,我的日子照舊。很美好。

不過,故事也可以繼續下去。

事發後,大學生的父親開了一個微博,寫了一段話:「我兒子的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平時管教孩子過於嚴厲,令孩子在犯錯之後害怕面對,不懂處理,最終釀成大禍。」

柴靜去訪問那位父親,得知更多關於那位大學生的背景,了解到他所接受的教育,他的價值觀,他人格形塑的過程,越是走進這位大學生的生活,你突然就看見一個可憐的小孩子,不停地被打壓、被批評、被謾罵。他所有希望的,他父母就是要一再地抑制,不給他,要他長成堅強的男人。

他曾因為豐腴的身材給人取笑過,於是說了一句,日後有錢要去整形,媒體把這句話翻出來,一干人等在下面留言:「變態!」
法官問,你為什麼要殺人。他說:「因為農村人難纏」,這句話在大陸引起極大的迴響,整起殺人事件被打造成「就讀音樂系的資產階級」欺壓「來自農村的無產階級」的舞台,眾人齊喊殺殺殺,要他死刑,可是他也說過一句話,媒體沒有播出來:「我怕她沒完沒了地纏著我的父母。」

他怕農村人沒完沒了地纏著他的父母。

誰叫從小他犯了錯,他父母從來不給修正的機會。

大學生死刑執行前,跟父親說,我要捐贈眼角膜。父親當下有些情緒,頂回去:「你捐了之後,人家用上你的器官,再有什麼事,我沒有連帶責任?我都受夠了!你把你的罪惡都帶走,不要再連累別人。」

大學生說:「好,我聽你的。」

老樣子,他父母仍舊不給修正的機會。

往事重提,也不顧柴靜在場,那位父親眼睛用力眨著。他似乎有些後悔當初說了這句話,讓兒子捐眼角膜有何不好。

柴靜之後做出一篇訪問,很多人很不諒解,也不喜歡柴靜放了一段視頻,是大學生彈鋼琴的模樣。大眾說,大學生極端可惡,任何給他說話的人都是自命清高,北京大學一位教授表示:「他長的是典型殺人犯的面孔,罪該萬死。」

大學生被判處死刑了,判決確定當下,庭外圍觀群眾放鞭炮慶祝。

有一段後記,發生在柴靜完稿之後,我去查詢才知道。大學生的父親原送去二十萬,要給死者的家屬安家,死者丈夫拒絕收受,把錢輾轉退了回去。半年後,死者的家屬說,死者的母親生病了,需要用錢,於是願意接受當初退還的二十萬。出發前,死者的妹妹發了一封簡訊:「很遺憾沒有聯絡上你,明天上午我們過去取錢。」

大學生的父親拒絕再給,理由是:「你們已經得到五十萬以上(據稱將近百萬)的捐款,我不認為自己有再給付二十萬的義務。除非你們證明來自社會各界的捐款已用罄,且生活無以為繼,那我願意援助你們,直至我死去為止。」

死者家屬不接受,再度鬧上法院。又有一批人轉了風向,說死者家屬的舉止,落實了大學生「特別難纏」那句話。

不說誰對誰錯,只是感觸良多。

我時常在想,當我們說出「這個人應被判處死刑」的當下,至少有一點基本的尊重我們必須做到,那就是看清楚這個人的故事,至少把他十年之內的故事給看仔細,不是只看一個切面,一個幾分鐘內結束的事件就說:「我覺得這個人必須死。他罪大惡極,罪無可逭。」

可是我們也不願意去看清楚一個人的故事,怕看得太仔細,發現有些脈絡跟自己有些神似,有一些傷害、排擠的過程如此熟悉,這是多麼不舒服的一個體悟,體悟到這個人也有人性、他的情有可原,這種體悟多麼令人不安,不如讓一切模糊,唯有「死」這個字變得很深刻清楚。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黃世宜20141003小鳥們的家


https://www.facebook.com/shihyi.huangterrier/posts/735753873128984

幾個月前去蘇黎世動物園,看到小鳥們的家。

空間很小,就是一個展示窗口。

小鳥學飛是這樣的。把黃色的塑膠布把玻璃展示窗遮起來,提醒小鳥學飛時,前方有看不見的透明障礙,小心安全。

於是小鳥們,從小就在限制住的空間,生長,飛翔。

我問了園方管理員,如果拿開玻璃窗,這些小鳥知道他們其實可以飛到更遠的地方嗎?

管理員遲疑地說,應該不會,因為這一些鳥兒從小習慣了。他們習慣的天空就是這麼丁點大。

他們會害怕那看不見的障礙依然存在。害怕碰撞,害怕受傷,所以不敢往前飛。

我們誰也不知道人生到底有幾扇玻璃窗擋在前面,或許有,或許沒有。我們無法預測往前飛的結果是頭破血流還是海闊天空。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擁有會飛的能力。

向2014這一個反抗者的年代,致敬。

陳建志〈美麗神話蔡依林〉



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當蔡依林在台北小巨蛋完成第三場「唯舞獨尊演唱會」,以體能顛峰震懾觀眾,同一天11月19日勇奪奧運三金二銀的澳洲泳將「魚雷」索普決定退休,於兩天後正式宣佈,年僅24歲。

26歲的蔡依林,今年九月就在香港紅磡首演以驚險的空中體操開場,只用一分鐘,就破了郭富城東山再起「飛越舞林」的局。最見多識廣的港人口碑傳開,本來只有兩場的台北又加開一場,場場爆滿,創下小巨蛋紀錄。

我在台北首演場見證到這個畫面。她懸在三樓高的半空,兩腿伸在拉環裡表演體操,展開一字劈,然後倒吊金勾,頭下腳上倒栽蔥降下來,臉龐先著地,下面沒有防護網!這一分鐘,萬眾摒息,將之深印腦海,成為六七年級生多年後追憶往日情懷的依據。只是當我身邊的七年級生喊著「她好美好酷哦」的時候,我懷疑他們是否知道這個藝人是在賣命?                                                                          

蔡依林先橫掃香港、杭州等地之後,再回來征服這個她從出之地。假如「台北學」分類夠精準,這連續三天號召三萬六千人的小巨蛋歷史是必須記下一筆的。香港人到紅磡支持本地明星,去繁旺溫暖自己的城市。到了蔡依林這次,我覺得台北終於也進入了演唱會文化的成熟階段。蔡依林不是王菲或Rain,她是台灣本地製造的。

蔡依林給台北場加的料是鞍馬動作,正式比賽只有男選手才能作的。因此開場曲之後,有不少人和我一樣,都直想掉淚。此後快舞慢歌高潮不斷,一直到終幕曲「舞孃」跳完,終於可以喘息時,她才感慨的說,這可能是她最後一場演唱會了,因為這已經是她體能的極限。將來即使再有演唱會,也不會是這樣的了。

當她抬頭傲然的說,「我很努力,因為我不能輸!」全場都陷入心疼振奮的浩蕩感動裡,連我也是。我相信她這些話是真的,因為這開場是她的主意,提出時還把工作人員嚇傻了。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蔡依林對於台灣的六七年級有莫大的影響力。今年她的唱片賣量甚至遠勝周杰倫,穩居冠軍。一般認為她所創造的傳奇是「美麗神話」,但我認為在這背後還有一個「賣命神話」。這兩個神話點出了六七年級的危機,也燃起他們的生機。

每年我在淡江教大學生,看著新世代不斷在轉變觀念。往年能辯論的整型、化妝來上課等議題,現在都不必討論了,因為女生都一面倒的說「要漂亮才能交到朋友」、「化妝來上課能增加自信」。這其間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就是關鍵之一。這首歌是她經歷漫長合約糾紛,冰凍到最谷底之後,破繭重生的復出之作。歌曲大力鼓吹整型愛美風,果真一炮而紅,奠定她最暢銷的天后地位。這以後她變成時尚教主,服裝打扮都是少女追隨的典範。

「只要努力,就會變美。只要美麗,就會成功。」這就是蔡依林美麗神話簡單邏輯。可憐粉絲只注意到「美麗」二字,卻不知道「努力」背後的複雜意涵。

蔡依林有六七年級的外表,卻有四五年級的內心。她的鬥志、拼命、甚至她一肩扛起全家生計的艱辛背景,都是四五年級的。如果論心境,蔡依林更像是江蕙那種苦熬出來的藝人。與其說蔡依林是因愛美而愛美,還不如說她是因為有賣點才愛美。

在骨子裡,蔡依林就跟江蕙一樣,都是有尊嚴的老派台妹。懷抱嫁小開美夢的愛美台妹以蔡依林當偶像,卻不知道蔡依林想的跟她們完全不一樣。蔡依林是老謀深算,認真敬業的在打江山。她是天使面孔,惡魔精神──鐵血紀律、高標準、鞭策到近乎自虐。她開玩笑說她做危險動作時,臉龐就像僵屍。那是怎樣的無表情,又美又殺的臉?

目前六七年級的危機在於,生下來有豐渥的物質環境,不少人好逸惡勞,但未來卻前途茫茫,因為現在是全球性的不景氣,有的就淪為卡債族或更不堪的境地。他們有人怨懟四五年級早已卡好位置,佔住自己可能的機會,卻不明白四五年級即使失去機會,照樣能安之若素,苦熬打拼,因為本來就有苦過來的背景,至少從小是生在樸實的老台灣。

現在的弔詭情狀是,六七年級眼巴巴看著餵養他們長大的媒體宣揚奢華,但買一只LV包就會要去一兩個月的薪水。他們對生活品質要求高,但沒有對等的賺錢機會。於是最恐怖的時候,他們在玩的是蔡依林唱的〈野蠻遊戲〉:「野蠻遊戲,沒人被赦免。野蠻遊戲,不同情可憐。」只要比他們大兩歲,我的大一學生就笑稱對方是「老人」。「老人」一詞已不新鮮,因為有的七年級甚至會在這項遊戲裡懷疑著,同儕中到底誰是被多生出來到地球上的。

也就因此,蔡依林的殘酷美麗運應而生。她本來是像日本選拔美少女一樣,在歌唱競賽中以冠軍脫穎而出,一般印象就是一個可愛少女,還算能唱,但看不出有巨星相。即使她以美麗擊敗對手,還是不夠。即使她無所不用其極的變美麗,還是不夠。

算一算,她有什麼?沒有天生金嗓像阿妹,只有往舞后之路走。但能歌善舞,在當今歌壇也只是基本配備而已。她還有什麼能超越別人?

蔡依林不是天才,她是地才。歌壇天才是像王菲或周杰倫這一類的。地才要成為天后,靠的就是企圖心與拼命三娘的精神。聰明的企畫與造勢都有用,但最後還是要看演藝者本人,她自己的意志力與判斷。這麼實際計算過之後,她就決定去賣命。

也就由於她的狠勁,才讓人感嘆如今的歌星非得這麼賣命,才能凝聚人氣嗎?這一次演唱會,連她自己都覺得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是什麼樣的時代啊?                                                                          

這是殺雞取卵,底牌出盡。

這是劉大任所謂的,一位網球明星只要過了22歲,就要在殘酷的體能競技中面臨被淘汰的命運。像蔡依林這樣賣力跳舞,又完全唱現場一連三天,其勞力耗神根本已勝過一位棒球選手,而我們所能預見的真的就是,她往後的體能只會走下坡而已。

蔡依林始終不擅言詞,往往一說話就冷場。她也不擅長戲劇情感。她所能做的就只是不斷的跳舞,就像童話中那個誤穿紅舞鞋的小女孩,一路舞過青春年華,半刻都無法停下來。

「舞孃」果真在美麗之中藏著悲哀。

她不過是一個女孩啊。她既不是22歲大男孩Rain,也不是肌肉女瑪丹娜,卻以纖瘦之身超越體能顛峰,才叫人驚異又不忍,也才真正造成華人歌壇的舞台奇觀。即使像松田聖子那麼打混的演唱會,有許多對嘴,她在後台換裝時還要吸氧氣筒的。有人說蔡依林只是在拷貝濱崎步,但從此以後沒有人會再這麼說了。你會心甘情願被她收買,因為她把命都賣給你了。

有記者說蔡依林找到了她的利基市場,很有道理,因為利基(niche)的原意就是偶像的神龕。

在那神龕中,供奉著一張冷漠青春的臉。女神是個殘酷美少女,因為太認真挑戰而無法微笑。她透過不斷自虐的完美神話,教誨信徒們不要只追求美麗,還要為你的追求付出所有。

(原刊於《中國時報》2006.12.04)


陳文茜〈我們真正的英雄〉



我們真正的英雄

他們若走在街頭上,與你擦肩而過,你不會意識這個身著「警消」「義消」勳章的人,代表什麼意涵。這項職業,沒有忠烈祠,沒有名望,我們一直吝惜給予他們掌聲。

直至此次高雄不幸氣爆事件。

熊熊異味中,每個人皆在逃離;衝進現場不顧生命危險的是這些我們從不認識的「小人物們」。我看著一張高雄市府發佈的生硬表格,氣爆意外死傷名單,其中「警義消4死22傷,目前尚有消防局主任秘書林基澤和小隊長劉耀文失聯,名單持續更新中…」

死者名單第一位黃國棟(男,苓雅消防分隊小隊長),王中(男,50歲,消防隊員),黃尚強(男,57歲,義消),陳進發(男,前竹東里里長)…。黃尚強為義消總隊副隊長,真正的職業工作是汽車修護工作。他擔任義消超過25年;換言之,我們今日許多人舉起大拇指稱呼「社區公益」的角色,他已參與25年,從年齡32歲開始。

每次火警,眾人尖叫,火花四竄,馬路上消防車噹聲大響,其中總有一部分「義消」,往火裡跳,往死裡鑽。他們工作惟一的報酬:榮譽。救出一個人是一條命,夜裡脫了防火衣,洗個澡,覺得自己的生命存在,具備無比意涵。至於其他呢,「零」。無論救災表現如何,救災過程多麼英勇,犧牲奉獻皆沒有獎金報酬。頂多如黃尚強,2006年領了一紙獎狀:全國消防暨義消楷模。

依據消防法,義消因傷致殘者若重度或極重度,殘廢給付約110萬;死亡者282萬。依台灣目前物價房價,這筆錢應該無法養活一家人;擔任義消者,在乎的從來不是存摺數字,只是心頭那顆始終熱情的心,生命的自我期許。

黃尚強已57歲,以一個人的體力,早過中年即將邁入老年。他仍堅守「無給職」的榮譽角色,在一個功利價值彌漫的社會;在一個人人推諉政治道德低落的國度。檯面上的大人物都在攬功勞、逃責任,檯面下的他們卻仍擋不住熱騰騰的心跳,一次又一次赴湯蹈火,直至終了。

死亡名單中另一位殉職的王中,現年也50歲了。他是成功消防分隊員,原為陸軍官校第五期畢業的職業軍人。退伍後,當上消防隊員至今。王中兩年前值班時中風,曾在家休養半年。家裡住屏東潮州,工作於高雄;想來家境不會太寬裕。2014年7月31日深夜與8月1日清晨日期交接的時刻,他的生命無法跨越。王中的妻子回憶先生中風後,她已力主退休,「沒有健康,人生什麼都是空的」;王中不是國家領袖,却以「天下為己任」,他擔心消防隊人手不夠,「弟兄們難為」。

那一夜轄區執勤三小時,深夜了,對一個曾中風的人在深夜工作熬夜,是非常忌諱的事。但那是對「愛惜生命」的我們;對消防隊員最可怕的災難總在深夜。王中接獲民眾通報,前往現場,最終在凌晨左右的致命氣爆中,被翻覆的消防車壓著,喪身他「最愛」的工作。

王中的妻子知道先生走了,失聲慟哭,嘆口氣,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令人敬佩的話語:「身為消防員的妻子,隨時都有心理準備。」

她並未選擇追究責任,誰殺了我丈夫?高聲質問為什麼丙烯等化工管線經過民宅區?......她喃喃的說:「他答應明天帶我們一家出去玩。」

王中走了,留下兩個女兒,一個18歲,一個16歲。二個稚嫩青春女孩,從此人生留下無法彌補的空白。

氣爆意外,爆出了太多驚懼、悲傷、遺憾、與恐懼。有人會因此離開警消職位嗎?有人趕緊丟掉「義消」的臂章嗎?我看到的是死亡爆炸後,台灣底層小人物不變的良善、熱誠…炸毀一條街後,死亡二十多人後,重傷267人後,更多警消加入,更多軍人支援。

誰後退了?誰藉機閃躲了?

那種「智慧」與「殘酷」,從來只保留於「上層」「上流」社會的某個圈子。

原來台灣底層未曾忘却善良;原來那些愈是沒沒無名的小人物,擁有愈高貴的靈魂;原來關於什麼叫「赴湯蹈火」,我們所知的多麼狹隘!多麼表面!

一個個從沒聽過的名字,才是我們的英雄。所有的口號,只有一句真實的字眼叫「無私」;在灰暗城市裡找不到方向,可能是你忘了用最簡單的方式,付出自己,愛這個社會。

「人手不夠,弟兄為難」。喪身氣爆瓦礫下的黃尚強、王中、黃國棟、陳進發......在天堂,如是說。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4.08.02)

楊昀芝〈再見文字〉



我打開日記本,輕撫著有我字跡的紙張,又把日記本湊近鼻子,想嗅到一絲筆水的氣息。

這是我以前的日記,上面寫滿了心情和秘密。然而,我再也看不見自己曾寫過什麼了。

記得媽媽常常眉飛色舞地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認得很多字。一本書只要念過幾次,就能記住其中的文字。我會拿筆把認得的字都圈起來,然後大聲念出來。我背唐詩、讀故事,書本從不離手。學寫字以後,我每一個字都要寫到最漂亮為止。就這樣,我一頭栽進文字與閱讀的世界裡;只要有文字為伴,我就從不寂寞。

大學的文字學課堂上,我讀著甲骨文、金文、篆、隸到楷書的演變,窺見包含在文字中穿越時空的歷史。老祖先的智慧與造字的巧思,被保留在今天依然使用的每一個文字中。透過文字,我彷彿與先人重新連繫;每一個文字,都散發著強大的魅力。

成為教師以後,我在課堂上為學生說文解字,在黑板上示範書寫文字,在課後更正他們作業裡的錯字。我不斷地翻閱字典、查找資料以理解記憶更多的文字;因為這是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必須不斷擴充的專業知識。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眼前的文字開始變得模糊。我驚慌失措地不斷求醫,還是延緩不了文字在眼前消失的速度。我漸漸看不清學生作業上的字跡、課本上的文章和考卷上的題目,看不清自己寫下的隨筆、電腦上的訊息和手機的通訊錄……我開始用粗黑簽字筆寫字,把螢幕上的字體放到最大,但最後,連這樣做也是枉然。

文字,這位我一天也離不開的親密朋友,殘酷而決然地向我說再見。自小到大我所受的文字教育及專業訓練,全然付諸流水。我忍不住放聲大哭,但怎麼也喚不回我曾擁有的文字世界。

為了能重新打字,我開始學習嘸蝦米輸入法。我回憶著文字的模樣,緩慢地在鍵盤上敲出他們的形狀。一遇到忘了怎麼寫的字,我就萬分恐慌,害怕我就要像別人所說的那樣,逐漸淡忘字的模樣。

一次,我終於打好一篇文章,請一位老師替我校對。他一看完就驚訝地對我說:「你都沒有錯字耶!」我苦澀地一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寫出一篇沒有錯字的文章,不過是最基本的專業,但現在因為我看不見,竟成為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後來,我才知道,許多先天失明的朋友,雖然能熟練地使用點字,卻始終沒有學習文字的機會;因為無法作同音字的區辨,也就不容易打出正確無誤的文章。

有一天,我到一個國小演講。結束後,一位小朋友拿著小小的手杖,在老師的帶領下走上前來。他用稚嫩的聲音向我問好,我也和他握手。他的手好小、好暖。在那一刻,我知道今後我要做什麼了。我要拉著像他一樣可愛的孩子們的手,輕撫文字的線條,感受文字的美麗,為他們講述所有我知道的文字故事。我要讓他們長大以後也可以像我們一樣,在電腦前正確無誤地選字,打出一篇篇沒有錯字的文章。

我想,這就是上天交付給我的使命。我會義無反顧地,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