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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2日 星期日

顏聖紘:教授年齡與升等速度根本是假議題,重點是學術環境不良

2014年10月11日星期六
http://leplab.blogspot.tw/2014/10/blog-post.html
教授年齡與升等速度根本是假議題,重點是學術環境不良

這兩天各報都報導了一個訊息,也就是國民黨立委蔣乃辛引用科技部的一個數據資料,質詢教育部,認為國內大學助理教授96.6%超過35歲、副教授45歲以上高達84%,教師高齡化,影響大學創新。然後教育部長吳思華居然就回應將縮短博士養成時程,並放寬助理教授升等,明年1月提出解決辦法。我認為蔣乃辛關心教育品質是很好,但是整件事情有多少的不懂裝懂?搞不清楚狀況?還有弄錯方向呢?

請問幾歲叫老?蔣乃辛可以說出個理由嗎?那請問立法委員幾歲叫老?立委超過35歲是否腦袋就開始不清楚,開始亂講話,影響法案審查品質?那麼我們是否就要因此縮短從立委當到總統的時間?立委的言行影響人民的心情甚大,就好像老師影響學生一樣,所以呢?立委是否太老?如何評論教授年紀與創新的關係?這顯然已經公然涉及了對年齡的偏見與歧視。

科技部的統計適合當成教授太老的依據?蔣乃辛是第一天當立委嗎?不知道大學教師的聘任有新制舊制嗎?現在所有的評鑑體系、升等門檻與規定,還有升等年限幾乎都是衝著新制教師而來,而舊制教授都是一進大學就成為副教授,不需要接受諸多評鑑,也沒有不升等就解聘的風險。許多大學裏也有不少"因為不需要擔心升等所以就不進行教學與研究創新的副教授",但是這從科技部的粗淺統計看得出來嗎?

創新和年齡根本沒關係,重點是環境:
蔣乃辛認為年紀一到就無法創新,我真不知道他怎麼有辦法說出這種話。有些年輕博士,博後甚至是助理教授,也不過就是拷貝前人的東西發表論文,在學術研究道路上茍延殘喘地前進;但也有相當多年長的副教授與正教授,則一直居於該領域的頂尖地位。除了個人內在的動力與自我要求之外,重點是教學與研究的環境好嗎?我們的教學受到諸多的限制,例如新進大一生的素質(這又要牽涉到國教改革與國高中教學現場的難處了,在此先不談)、校院系對課程的控制程度、鐘點費與有效教學時數是否脫勾?課程的多樣性與配置、教師員額是否足夠、是否要為外系開設諸多必修課影響本系專業課程開授空間?是否要為了可笑的國際化指標開授品質不佳的英語課程?我們的研究一樣受到諸多限制,經費的能量不足(研究助理的薪資幾乎不可能依規定調升,也無法給研究生足夠的補助)、空間分配不當、大學技職化、技職又拼SCI。更別說有無盡地行政流程與評鑑讓你每天都覺得在清理不斷崩下的落石,然後覺得自己離坍塌道路遠方的木標越來越遠。如果一個環境有競爭力(而不是惡性競爭與負面淘汰),給與教研人員充足的自由,那自然而然就能創新,讓教學與研究環境變得更美好。

縮短升等年限根本是搞錯方向:
說實在的,能多快從助理教授升上正教授除了環境與制度以外,就是個人的造化。每一個學門對於博士要唸多久才算是訓練完成也有相當大的差異。再加上現在年紀在40歲以上的男教授可能都還服過1年10個月到2年的兵役,就算很順利地大學四年、碩士兩年、博士四年畢業,而且在沒有做過博士後的狀況下,直接取得大學助理教授職缺的年齡在30-32歲左右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了。升等本身就需要有足夠的教學與研究品質,如果能在短短幾年內得到這樣的教研品質,那當然就能升等。扣除個人表現不佳的因素之外,為何許多人會在升等之路上感到挫敗?這無疑地出在系內的派系鬥爭、院間對員額的爭奪,還有校評會對人事掌控升等辦法的程度。許多年輕的教授應該都非常同意,許多升等辦法越改越嚴,越來越荒謬,但是主導的"資深教授"們可能根本通不過那樣的考核。但是這是教育部能介入的嗎?這是縮短升等年限能處理的嗎?

所以問題真的是在年齡嗎?還是教學與研究環境的提升?升等管道不順暢一事若教育部要介入,應該從那方面著手?是中央政府的員額管控問題?教育部能介入各校的內規問題嗎?此外,雖然說有些國立大學教授屆齡退休後帶著行政與研究教學的長才繼續在私校擔任一定程度的職務,但我們也不可否認有些教授到處兼任可能佔掉了該系的員額(有些兼任是佔缺的)。如果教育部真的想要改善大學的教研品質,請不要弄錯方向。在尊重大學自主的前提之下,與相關部會合作討論如何提升大學前的教育品質、如何鬆綁對大學課程的指指點點(例如沒事來一個總結性課程或課程分流)、如何改善大學的行政服務品質與效能、如何提高經費能量(尤其是人事費部份)與會計制度(例如年度交接時的人事費銜接問題)。如果這些能解決,大學教師自然能專心做好研究與教學的創新與精進,而不需要拿年齡來製造偏見,拿縮短升等時限來模糊焦點。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李啟嘉〈雨都的一群春天〉



     走上講台之前,我常在想像一個國文老師應該像甚麼樣子。我喜歡一襲唐裝,吐屬清雅,能寫詩,會吟誦,善書法,旁通星相醫卜堪輿民俗的仙風道骨模樣。

     直到走上講台之後,我才知道,儘管我有一衣櫥的唐裝,輔導學生時偶爾也會秀一點測字、占卦、解籤的手法,強作解人。但是仙風道骨和我全然搭不上一點邊。相反地,跨越三十歲的門檻後,我仍有極其晚發的幼稚病,每在踏上講台之際,就莫名地發起病來。

     安中孩子別有一種少有的傻氣,對於穿插在嚴肅課文縫隙的冷笑話、歌聲、表情、陳年往事,極為捧場,諸子唐賢常被我偷改了三分顏面,講解墨子與公輸盤的往返論辯時,我幾度忘情地喊出「對方辯友,你告訴我,戰爭是不是殺人?」往往在課堂鐘聲響起,正意猶未盡的時候,副班長遞上點名簿要我簽名時,半調侃地對我說:「老師,你心情很好齁?」然後講台下,此起彼落地說:「對啊!老師你超High的!」引得我哈哈大笑。

     多年以來,安樂的高中部學生,女性比例偏高,又多生長在雨霧氤氳的老城市裡,即使在狂放奔騰的青春中,她們也多屬靦腆、甜膩、絮絮多語的小家碧玉。就連男同學久處其間,似乎也多幾分文弱靈秀,絕少狂傲跋扈的姿態。

     或許因為女子多有與生俱來的母性(雖然這種說法真是政治不正確),我這個幼稚的男老師,面對學生經常莫名有角色錯置的感覺。常常為某個困於感情,或茫然前程的女同學解完她們從廟裡抽來的一支籤、測完幾個字。站起身來正要伸個懶腰,忽然聽到她叨念:「老師,你的桌子也太亂了吧!」「天氣這麼冷,你穿這樣夠嗎?」

     長年寄寓基隆的我,幾乎要以為母親的嘮叨,自南方穿透山海而來。面對學生,囉嗦我嗜甜啖鮮、飲食無節的是她們,不准我喝第二杯咖啡的是她們,嫌我頭髮散亂不修邊幅的也是她們。就連好不容易結束晚自習,喀啦喀啦關鎖起辦公室的鎖,對我大喊「騎車小心!」的更是她們。

     每年我們幾個老師帶著學生踏入市井街巷,上下山涯海濱從事專題研究時,她們也充分發揮女性的特質。明明探索的是充滿爭論的環保議題,研究社區公民意識的形成。面對老漁民、里長不流暢的口語,她們全都正襟危坐,專心注視著社區父老的臉,默默靜聽。那種眼神,讓我幾乎以為他們是社區關懷的社工,而不是踏查的研究者。

     傻氣的學生們就連莽莽撞撞也可愛!從事基隆護國城隍廟的研究時,老管理人生怕孩子碰壞了老廟的建築,一直不肯答應學生們進出採訪、拍照。他們竟趕緊轉而跪倒在拜墊上,祈求神龕上的城隍爺同意,希望順利完成主題。

     過程中雖然還是因為學生們胡塗弄倒了廟裡的滅火器,打破了水管,弄得廟庭汪洋一片,孩子們嚇傻了眼,讓我騎著機車在周日下午的基隆街頭,苦尋水電師傅修理。然而城隍老爺慈悲,默默保佑他們完成了專題,抱走了大獎,甚至獲得廟祝熱烈讚許。他們的癡心與單純,讓我偷偷紅了眼眶。

     寄居異鄉十年,學生是我的噓寒問暖的家人,更是我穿街走巷的另一張地圖。安中人是我與基隆連接的點與線。

張惠喬〈馴禽馭獸女老師〉


        
      我那時相信「異性相吸」的道理,以為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在男學生面前一定罩得住,所以夢想有一天能到男校教書。

     教書生涯第二年,我和一群體育班學生展開搏鬥。說「搏鬥」其實一點也不誇張,他們是標準陽盛陰衰的組合,把班級叫成「某某農場」,以牛馬自居。他們的體育教練各個是猛虎猛獅,把學生調教地服服貼貼;而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女老師在他們眼裡卻是誤入虎口的小綿羊。

     第一堂課,我堆著笑容、踩著高跟鞋,優雅走進教室,拿起麥克風不知如何使用,隨口問了句:「請問要插哪一個洞?」台下隨即冒出:「老師,要插中間那個洞!」我低頭一看,明明只有兩個插孔,尷尬的表情隨即引來一股浪潮般的笑聲,我的馴獸生涯從此揭開序幕。

     我第一次對「男校女老師」的幻想徹底破滅,就是在體育班的講台上。對於剛剛結束揮汗如雨的體能訓練、洗完熱水澡,只想吹風散步吃早餐看報紙的學生來說,任妳講解得再充分、補充得再詳細,「之乎者也」的國文課就是催眠曲。那時我很年輕,沒什麼教學經驗,禁不住學生散漫的學習態度,也還沒鍛鍊出馴禽馭獸的本領,眼見學生像地鼠般接二連三倒下去,教室幾乎變成一台超大電玩,我當時如果有一隻大木槌,肯定會狠狠從他們腦袋上打下去。但我沒有,所以經常在課堂上演「叫床」戲碼,不是氣急敗壞大喊「某某某,起床了!」就是惱羞成怒破口大罵「某某某,你還在睡?」然而任憑你疾言厲色訓誡警告、火冒三丈恐嚇威逼,學生的眼皮還是千鈞釣錘。當你十次革命終於把學生都叫清醒了,下課鐘聲也即將響起。我當時多想優雅地走進教室,從容展開課程;但我每一次走出教室,都像一條落水狗,狼狽不堪,體力盡失。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教學模式,索性課本一丟,雙手一掩,趴在講桌上嚎啕大哭起來,管他什麼優雅尊嚴,什麼傳道授業解惑,我當時委屈得不得了,覺得學生太不識相,徹底踐踏一位年輕女老師的教學熱忱。然而,那一哭卻哭出了改變、哭出了感情。直到今天,他們總說那牧牛牧馬的兩年是幫我「轉大人」,三不五時還會來電問候一下:「老師,妳今年哭過了沒?」

     後來,我去了指南山下一所也是陽盛陰衰的學校教書,面對那些鬼靈精怪的大男生,偶爾要男人婆稱兄道弟一番,偶爾要小女人撒嬌靦腆一下,提到私奔李靖的紅拂女要言必稱「正妹」,講解「巫山雲雨」的典故要顧左右而言他,敘述〈離魂記〉裡人魂生子的情節得援引聖經故事,學生失戀時還得用〈鶯鶯傳〉裡「善補過」的張生來安慰一番。

     我後來明白了,年輕漂亮的女老師也許吸引力十足,但若沒有精通的幾樣武藝,其實什麼學生也罩不住。如果你再問我:「男校女老師比較吃香嗎?」我無法回答,因為我後來跑到女校教書了,──但我卻時時想念著他們。

張輝誠〈女校男老師〉



     我二十五歲上,剛從金門退役不久,便幸運考取明星女校當國文老師。當時已在國中教了一年書,面對「十個孩子九個猴,一個不猴爬牆頭」的小毛頭,每天突發狀況不斷,疲於應付,勞於訓誡,幾乎心力交瘁,讓我大感國中老師真不是人……「勝任」的。遠遠超過我的「管理」能力,眼看就快成了不適任教師,與其被「縮班轉調」,還不如自己趕緊轉換跑道。

     當時同校男同事或大學同學得知我考取中山女高,無不欣羨異常,因為女校對男生而言,是充滿許多幻想的地方,光憑想像,就夠「那些人」興奮了,──但「那些人」已經不包括我,因為我再和他們不同國了,從今以後俺可是要光明正大在女校生活哩。這就可以理解他們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啊,最好不要搞師生戀,以後出現在報紙頭條!」暗中有多深的羨慕和忌妒啊。

     說來慚愧,我在女校教書轉眼就過了十一年,別說師生戀,就連一封愛慕的情書也未曾收過。據說從前在女校教書,有種不成文規定,年輕男老師得結過婚才行。我當時尚未成親,校長還是大膽錄用,後來事實證明,她老人家果然對我的長相充分信任,認定對她的學生毫無殺傷力。要不,隔了好些年,有一回男老師聚餐閒聊,其中一名長相斯文帥氣的實習男老師回想,某次偶經樓梯口,忽然有女學生從背後抱住他,轉瞬又從樓梯奔回,消失不見。說完之後,讓我們這群正式男老師詫異不迭,慨歎無此艷遇。有人則接著說:「要是有人從樓上奔下來,我絕不敢掉以輕心,說不準是要來『蓋布袋』的!」大夥兒笑成一團,不用說也知道,這裡頭有很深刻的自嘲成份。

     然而女校還是有某些忌諱,如村上春樹愛在小說中透過「性」來描寫現代愛情的疏離感,就不太適合在女校教書,某些愛開黃腔、愛吃小豆腐的諧星也不適合,腿力很好喜歡劈來劈去連小女孩都不放過的浪蕩情種當然更不適合。我曾犯過兩回禁忌,兩回都讓我捏大把冷汗。頭一回是教到洪醒夫〈散戲〉,提到廟會,不免就喜形於色地炫燿幼童時在看完歌仔戲、布袋戲後必看「脫奶舞」,不免就又喜形於色地全盤托出怎樣人小鬼大拿板凳坐在電子花車前,看女舞者邊唱歌跳舞邊寬衣解帶……。結果下課後,某同學傳來紙條,意思是「此種補充甚是不宜!」(這樣尺度在男校應該是小意思吧)。再有一回則屬無妄之災,某日放學,我剛從學校對面買完麵包準備回來開車,正巧遇到某同學從大門口走出,只見她振臂揮手,衝著還在斑馬線上的我大喊:「老師,你借我的A片,我看完了!」當時所有校門口前的人,包括教官、學生,還有斑馬線上的民眾、路邊停車等載小孩的家長全都回過頭看她,再滿臉疑惑地看著我,驚訝神情猶如發現一隻侏儸紀恐龍,可這位同學毫無察覺,她還興高采烈地接著說:「但是B片還沒看完喔!」我當時真想挖個地洞躲起來,我好心借給她改編張愛玲〈傾城之戀〉的VCD,共有兩片,可她偏偏選擇A、B片來指稱,為什麼就不是「A、B牒」或「A、B面」

     但是在女校教書也有說不完的優點,賈寶玉最瞭解其中佳妙,他曾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清爽兩字,一語道盡。女校之中,最有一股清爽靈動之氣流樣,大大小小的聲音清密如黃鶯穿谷,來來回回的舉止清搖如舟帆微蕩,若有似無的氣味淡雅如草花逸香,我徜徉其間,日日心曠神怡,不忍須臾離開。起先我不似賈寶玉天生敏銳早知其佳好,是有回至某男校,見操場、球場滿滿男同學左衝右突,汗水淋漓,一道沛然陽剛之氣迎面劈來,我竟感到一陣噁心,險險噁出穢物,驚覺此即「濁氣逼人」也。

     我任教的中山女高,尤其具有更多女校優點。我讀高中時,第一次北上參加文藝營,猶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走馬看花卻不得其門而入,偏偏明星高中趾高氣昂,完全沒把我們這種鄉下土包看在眼裡,但就有一位身著白衣黑裙的可愛女同學,親切地為我解說各種疑難,在我年少心坎裡,便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形象:氣質高雅、笑容親切、談吐不凡,沒錯,她就是中山女高的學生。後來我彷彿是要完成年少時夢想般努力考進中山女高教書,每次和學生講完這段往事,學生總爭先恐後問道:「老師,那你現在有沒有很失望?」意思是說她們和以前學姐形象差很多,但我總回答說:「當然沒有。」因為整體而言還是相當好的啊。中山女高學生有全台女校中少有的謙和之氣,這種謙和之氣源自於她們很早就遭遇挫折,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實,卻也意外消除了她們的銳角與盛氣,讓她們變得更加可愛。

     中山女高已躋身百年名校,日據時期更是台灣女子第一志願,舊稱台北州立第三高等女學校,當時學生皆為鄉紳、富貴人家之少女,這些三高女畢業學生,如今已是白髮斑斑的祖母、曾祖母輩,每次聚會時,依然細心裝扮,盛裝出席,言行舉止,進退應對,一絲不茍,宛若大家閨秀,令人由衷佩服。──我常把她們當成是日後想調教出的理想學生的模範。

     我何其幸運,每日受清靈之氣薰習,不知不覺脾氣變好了、心思細膩了、言語高尚了、精神清明了、連動作舉止都不得不地優雅了起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工作環境,不瞞各位,有的,確實就在女校。

張輝誠〈毓老真精神〉



中文學界,很少有不認識毓老的。

我第一次到奉元書院聽毓老師上課,即受大震撼。書院在某公寓地下室,入口有學生把門,負責進出,走下樓梯,迎面即可見早到同學落坐長條窄幅桌後,正安靜看著書,門左邊有兩名同學坐檯負責點名,更左邊些有一張大桌,即講桌,上面舖有毛毯,桌前置有筆架和書籍數本,正對著整間教室,桌後有一張大椅,椅後有一方黑板,右上角留有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我選了離講台最近的位置坐下,板凳極小,位置亦不大,三、四人共一長桌顯得有些擁擠,教室內約莫四、五十人。七點一到,原在一樓把門同學回到座位,不多時,忽聽得教室後頭通往一樓住家的樓梯間傳來咿啊一聲,木門旋開,同學全都移開板凳,霍地站起,只見毓老師身著青長袍,頭戴藍小帽,足蹬青布鞋,戴一黑框眼鏡,鬚髯飄長若雪,精神矍爍地緩步走向臺前,同學立刻鞠躬敬禮,坐立後,伸出右手上下揮動,說:「坐!坐!」,同學們才敢坐下。──我當時著迷於看「雍正皇朝」,直覺毓老師的舉止氣象簡直就和焦晃所演的康熙皇帝一模一樣。──但一聽毓老師說話,感覺馬上就又不同了。

毓老師當時已九十八歲,一開頭便說:「看破世情驚破膽,萬般不與政事同。政治現實,好像一陣風,但是你有風可以刮動別人嗎?你們必得要守人格、愛台灣。中國人的思想是天下思想,半點迷信沒有,平平整整是自我平天下之道,現在講中國學問的全無學術生命!」忽又停住慷慨語調,問:「你們看我今天精不精神?上個禮拜上吐下瀉,到今天才開始吃硬饅頭,就來給你們上課。」忽又語調變高,正聲道:「你們必得要鍛鍊自己、必得要成材、為這塊土地謀點幸福,才不愧為文人,什麼是文人?古曰文人,今曰政治家,經天緯地謂之文!」然後又鬆緩語氣說:「你們看我這麼精神,像生病嗎?我每天晚上還得跑跑台灣問題。」接著毓老師便氣足勢壯地說講起《易經》。

我當時所受的感動和震撼既巨大又複雜。一位九十八歲高齡老先生抱著病體猶自精神奕奕講學不輟,那麼《論語》上所說「誨人不倦」、「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耳」的句子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解釋了,還有什麼例子比眼前更為貼切?不講求自身幸福而去圖謀天下大利,樂以天下,憂以天下,這不正是古聖賢相與的責任與使命嗎?還有什麼比毓老師躬身實踐薪火相傳更為落實?而毓老師身上所散發的尊貴氣息、風姿神采、以及鼓蕩豐沛的生命力,又經常讓人忘了他已年近百歲,彷彿才只是四、五十歲的壯年男子,正說著振聾發聵的話,要啟人迷思、激人志氣、鼓人發動。

毓老師當時每週講課三次,和以前體力好時一周七日天天上課少些,週一講《易經》、週四講《四書》、週五講《春秋》,上課時毓老師總是中氣十足地講論經文、月旦人物、批陳時事,逢上慷慨處,霍得一聲響,覆掌擊案,頓切激昂,興味淋漓,極其精采。聽講學生無一不正襟危坐,仔細抄寫筆記,深怕漏抄一句,因為毓老師所說的每句話都像格言。書院異常安靜,除了毓老師聲音之外,只剩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發出的吱吱聲。

毓老師講書重實學,不尚空談,他常說:「學問沒有作用,就不是學問。」「有利於民生就是實學!」「經書不講玄學、哲學,完全是解決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事,更要解決天下事。」因此他特別注重修身,經常叮嚀學生:「注意!必得要成就自己,人最重要的是人格,以德為本,為政以德,沒有成就,就是德不足。有德必有成、必有後。」修身有成,還要發揮影響力,對社會國家天下有所貢獻。

毓老師講經和尋常大學教授尋章摘句的考證解說自不相同,他講經乃欲汲取其中智慧,供作實踐,達臻修齊治平之域,故而講經時總是鉤玄提要,以經解經,貫通六經,不作支離破碎之論,如講《易經》即重「通德類情」(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智周萬物、道濟天下」、「聖功」、「識時」之要義;講《春秋》即申論「深明大義,居正一統」、「聖人者,貴除天下之患」之大義;講《大學》即首揭「學大」,「唯天為大,唯堯則之,然人人皆可為堯舜,故人人皆可成大人,大人境界者何?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講《中庸》首揭「用中」,重視「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功夫;講《史記》即重「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的史筆深意。總結之,毓老師講學全在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氣魄和志向上,而這些並非泛泛而論,都得從經典中汲取智慧與力量,實實在在付諸實踐。

尋常人若仿毓老師說經,怕亦只能襲得其說,不能真得其神。毓老師學問,並非空談而來,而是真有一番驚天動地的實務歷練。毓老師乃滿清皇族,源出禮親王一脈。有清一朝,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共有十二位,出自禮王府即有三名。第一代禮親王代善,乃清太祖努爾哈赤次子,戰功彪炳,一片忠心,原有機會繼承大統,卻轉支持皇太極即位,受封為和碩禮親王。禮親王一脈,從崇德元年(1636)至清朝遜位後三年(1914)共二七八年,歷十代,傳十五王,聲勢顯赫,人才濟濟,宗族中絕無僅有,堪稱「清代第一王」。毓老師生於光緒三十二年(1906),幼時入宮讀書,受業於陳寶琛、王國維等名儒。七、八歲時,太福晉(滿語,親王正室,即毓老師母親)親授四書,十三歲時讀完經書,後留學日本、德國,滿州國時曾任職,民國三十六年到台灣,初到台東教育山地學生六年,後回到台北任教大學數年,又自辦奉元書院講學,於今六十年矣。毓老師於中國近代史,親身經歷者多,名公巨卿,多曾交遊周旋,於朝代更替之際,特有感受,故對台灣存亡之感,尤為深切,他曾感傷地說:「老師為何愛國?第一次糊里糊塗清亡國了,第二次張勳復辟,第三次滿州國,真的假的國家,亡國都不是舒服的事。我告訴你們,國不可亡,到今天為止,我沒有休息過一天,總在思考台灣的未來,你們要好好努力啊!」

毓老師一生傳奇,卻始終如孔子所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偶回顧自己一生事業,曾感嘆地說:「老師在日本滿洲國時不做漢奸,老蔣時代不當走狗,到現在,人還不糊塗!」有一回上到《易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子曰:龍德而隱者,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毓老師忽然說:「我六十年就守這一爻!」我當時極受感動,從沒想過竟有人會用六十年光陰躬身遵守一句經典,其毅力果叫人不可思議,也沒想過一句經典就能有如此豐沛力量足供堅守六十年而毫不動搖,經書之生命力便可想見一斑。那句經典是:一個有龍德的人卻隱藏自己,不受世俗改變,不想在這個時代成名,因此遁世隱居,卻不鬱悶,不被人認同,也不鬱悶,喜歡就去做,不喜歡就不做,意志堅定,完全不可動搖,這就是潛龍之德。──毓老師大隱隱於市,講學論道,六十年堅守,正是潛龍之德。

有回上課,毓老師忽問:「學中國文化先學什麼?」同學答不上來,毓老師以手擊案,喝道:「學天下文化,學公,學大!」「大公忘私,有容乃大,天下無界!」又指著黑板上右上角的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然後挺直身子,把粉筆往桌上一丟,目光如炬,說道:「夏,中國之人也,中國學問都是治國平天下的藥方。」

毓老師上課雖嚴肅,仍有詼諧、溫暖一面。他常自嘲因痛風而變形的食指說:「上帝處罰人真周密,叫從拿粉筆的手指開始變形!」但也會說:「上帝真厚愛我,老了還不讓糊塗。」講到《論語》:「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毓老師會問:「你們見過夷狄嗎?」然後用手指著自己,說:「老師就是!」有人勸毓老師不要再上課了,該休息了,毓老師會說:「來日方長!」見人在公園蹓狗,毓老師必說:「您一定是個孝子。」人問何以見得,毓老師答說:「您對動物有這麼大的愛心,能對父母不孝嗎?」諸如此類,上課時偶然提及,莊諧並出,足徵其「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

每回上完課,我走出公寓,胸腔之間總飽漲著一股氣,覺得自己有無限責任,必須趕緊努力,趕緊造福人群,甚至趕緊平天下,那股氣正是毓老師上課時所灌輸的,讀書人的責任感。我如今回想起來,總覺得倘若孔門弟子上課情景能再次重現的話,大概就和奉元書院的氛圍沒有太大差別,一樣是切磋以德,琢磨以道,激勵以天下為己任。換言之,毓老師其實就是和孔子同等氣象的人,同樣是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博人以文,約人以禮,仰之彌高,鑽之彌深。

毓老師如今高壽一百餘歲了,桃李滿天下,而他的生命早和經典融合為一,他的力量就是中國學術的力量,他的生命就是中國學術的生命,他是君子,也是文人,更是大宗師。
燈下寫就此文,我彷彿又看見毓老師舉起右手,伸出彎曲的食指,精神弈奕說:「生為人不容易啊,必得好好充實,對人生有貢獻。聽懂了沒!」

張輝誠〈好老師就像這樣〉


淇華老師的每篇文章,都叫我讀到激動、頻頻頷首、然後頭皮發麻!

何以如此?因為我理想中的老師模樣,大約就是淇華老師這個樣子了。

首先是擁有豐富閱歷。他當過工人、創過業、有國際觀(臺灣絕大多數老師未離開過校園,但所教學生絕大多數日後都要走進社會,這中間存在著驚人的落差與盲點)。

其次,擁有不斷追求新知的自學能力,以及理性思辨能力。書中每篇文章都能看出他的閱讀能力、數量與獨特觀點,他不隨眾人起舞,常在激情中保持客觀與冷靜,在盲目中保持清明的透視,時時表現出理性思考靈光乍現的智慧。

再者,擁有清晰且準確的表達能力。他的文筆簡練,思路清晰,情感飽滿同時保有詩歌鍛鍊鎔鑄之後的溫潤精緻,知性與感性拿捏恰到好處,字裡行間都藏著詩人的多感靈魂,也藏著智者的冷靜腦核。

最後,重視實務。淇華老師一口氣寫了好幾篇題為「貴人力」、「品牌力」等等最後一個字都是「力」的文章,這是甚麼?這是能力啊!確實如此啊,學生能力其實遠比考試、比分數、比排名、比名校重要太多了,淇華老師曾經闖蕩社會、參與過政治運動,他太知道能力、行動力、實踐力的重要性。而這些,很不幸的是在封閉校園成長的老師或學生之間,並不容易知道或看到,當絕大多數師生陷溺在統計的評比與數字的斤斤計較時,淇華老師之珍貴,這本書之珍貴,就在這裡,他試圖撥清迷霧、試圖突破這些困境。他想要明白告訴大家:
教書,不是教知識而已,更要以身作則,成就老師自己,也要不斷成就學生。老師要有遠見、有國際觀、有實務精神、有現實關懷……,老師不能妄自菲薄,老師任重道遠,因為這些,都關乎臺灣下一代子孫的良莠關鍵啊!

老師們,豈可不慎?豈可不慎啊!

張輝誠〈最初的告誡〉



《莊子‧寓言篇》開頭便說:「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翻成現在的白話就是:《莊子》一書中寓言佔了十分之九,寓言中引用世人所重的言語又佔了十分之七,這些語言就像酒器(卮)一樣,會因時因地而改變,日出無窮,但總和自然的道理相互吻合。這段話中所謂的重言,依陸德明《經典釋文‧莊子音義》一書解釋:「為人所重的言論。」莊子書中隨處可見徵引黃帝、堯、舜、孔子、顏回的言論,都屬此類。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莊子為使這些重量級人物的言論和自己的思想站在同一陣線,也就不惜說點謊,讓這些人說些他們從沒說過的話,或者直接曲解了人家的本意,好附會莊子自己的想法。但莊子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真話假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話只要能合於自然之道就好了。

我現在回想起來,才恍然大悟,父親打從我小時候就愛講「重言」了。

我上高中之前,若不小心犯下滔天惡行,父親一定喝令我跪在電視機前,好生反省上一個鐘頭。罰跪時的跪姿可不是隨便做做樣子就行,父親要求腰桿必須挺直、大腿與脛骨得成九十度垂直,說穿了就好像「跪」衛兵一樣,半個時辰下來,全身無處不麻,人也差不多虛脫了。到這兒還不算結束,重頭戲才正要開始而已,父親便趁我虛脫之際,冷靜地抽出腰間純牛皮帶,把醞釀六十分鐘的怒火豁地衝出:「媽咧個屄,要你學好不學好!」然後無情的鞭火就在咱家的小屁屁上為之蔓延,天地同悲、風雨同泣。這時候,阿母但凡聽聞我的哀嚎,莫不像觀世音菩薩一般聽音救苦,從各種所在位置以最短的時間出現,先是試圖阻止父親的鞭火,止不住了,便護著我的身體讓父親打。父親一見阿母阻事,氣呼呼地甩落鞭子,用濃濃的黎川腔台語說:「囝仔就是呼你寵壞去!」

見識過父親鞭刑,還膽敢一錯再錯,那也真是夠英雄的人了。幸好我不是,所以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地走在父親規範好的道路上,拒絕各種可能偏離大馬路的誘惑,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引爆鞭火的地雷。儘管如此,大錯鮮犯,小錯卻不斷。不過,要是犯下小錯還好,頂多接受父親口頭申誡,並曉以大義而已。要是過錯正好不大不小,那又要接受另一種懲罰了。

不大不小的過錯若出現在一樓,父親必責令罰站在書桌旁一幅書法前,並要求逐字大聲朗誦,朗誦次數依犯錯情節大小而有三遍、五遍、十遍、二十遍之別。書法作品乃是朱伯廬〈治家格言〉,開頭便說:「黎明即起,洒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全文約有六百餘字,大聲唸完一遍也需三五分鐘。有時候我唸累了,想偷懶,便暗渡陳倉漏唸一大段,從「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流連」直接三級跳跳到最後頭「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國課早完,即囊橐無餘,自得至樂。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守份安命,順時天命。為人若此,庶乎近焉。」囫圇充數,好趕緊完工免除站罰,心裡正樂著詭計得逞,這時父親忽從木椅上緩聲說道:「重來一遍。」正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是也。

若過錯犯在二樓,則被罰站在祖龕邊的另一幅書法前──〈禮運大同篇〉,寫這幅作品的書家來頭不小,正是國父孫中山先生,也因如此,朗誦時父親特別要求精神昂揚,語調要簡潔清晰,態度要恭敬嚴謹,姿勢要筆直中正,才算表現出對孫總理應有的尊敬。這幅書法字數不多,只有百來字,罰誦次數依等比級數增加,有十遍、二十遍、三十遍之別。此幅內容唸來詰屈聱牙,怪音又多,極不順口,我第一回被罰朗誦時,頭四句「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才剛唸完,父親立刻修正道:「是選賢與(ㄐㄩˇ)能,不是選賢與(ㄩˇ)能。」有些字我不會唸,乾脆有邊讀邊,以求蒙混過關,父親耳朵靈敏的像雷達一樣,立刻糾正說:「唸鰥(ㄍㄨㄢ)不唸鰥(ㄓㄨㄥˋ)。」接著又糾正說:「是男有分(ㄈㄣˋ),不是男有分(ㄈㄣ)」、「是貨惡(ㄨˋ)其棄於地也,不是貨惡(ㄜˋ)其棄於地也。」唸到最後四個字,父親規定一定要放慢速度,抑揚頓挫,有板有眼地舒聲朗道:「是─謂─大─同─」。

等我稍稍懂事之後,才知道〈治家格言〉一文乃專講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之道,〈禮運大同篇〉專論治國、平天下之法。原來父親矯正我偏差行為時,在一樓用的內省之道,二樓則是外達之理,彷彿就在許許多多不大不小的過錯當中,藉由朗誦而潛移默化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成為一個有文化道德視野的人。

不過,這還是沒見到重言的蹤跡,重言的出現是要在我犯下小錯時才會從父親的嘴裡傾巢而出。

凡孩童者,有誰清晨不賴床?我當然也不好免俗,不過我賴床的歷史短的就像一場春夢,夢驚醒在一樓傳來隱約父親的叫喚聲:「輝誠,起床了!」我喔的一聲,又朦朦朧朧睡去,恍惚間聽聞父親上樓的腳步聲,轉開房門,幾道光束依稀射進,忽然棉被霍地離身,一陣寒意襲來──「啊!」一道火熱的巴掌烙在我淨白的右大腿內側,立馬浮出鮮紅掌痕,不由的我大驚失聲,痛醒,躍起,下床,匆忙換裝盥洗,這時父親便會在一旁教訓著:「孔老夫子說:『一日之際在於晨』,大好時光,都教你給貪睡糟蹋完了!」

父親把家裡的洗手臺下水管拔除外接水桶,貯存用以沖灌馬桶,並在馬桶中擺了兩塊磚塊,減少用水量;平時僅開小燈,讓大燈閒著,以減省電費;家裡頭各角落更堆積著或大或小的報廢品,以利拆解更換同類型故障物品。父親經常訓著我說:「孔老夫子說:『大富由天,小富由儉。』這些小東西丟了浪費,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絮叨孔老夫子的話還不過癮,更筆之於紙,貼在牆上,要我每日記誦,權充家訓。

我們全家大柢看完六點半的電視歌仔戲,便趕緊趁播報新聞時吃晚餐,餐後接著看八點檔,九點一到就必須上床睡覺。這段時間,舉凡有廣告、用餐空檔,父親莫不利用時間專講些有的沒有的,最常說的一段話就是:「你以後最好當醫師或者當老師,不要像我一輩子辛苦。當醫生也好,當老師也好,都必須具備孔老夫子說的『三心』,是那三心呢?就是愛心、耐心和恆心。沒有愛心怎能將心比心地善待病人或學生呢?沒有耐心有怎能堅持好的醫療品質或教學品質呢?沒有恆心又怎能堅持自己濟人、教育理想有始有終呢?」

父親喜歡掛在嘴邊上,對著我嘮叨的另一段話,後來我總算找到機會給它用上,那時我剛升上褒忠國中,參加校內作文比賽,比賽題目是「反省為修身之本」,文章開頭我就先寫上一段「名言錦句」,之後再佐以豐富古今例證,最後歸本返約以收束全文。比賽結果,幸運讓我撈到首獎。國文老師陳美玉先生看完我的作文,找我去談話,說:「整篇文章寫得都不錯,只是剛開頭引用孔子所說的:『吾日三省吾身。』解釋成早上、中午、晚上各反省一次,有點問題,這種說法你從哪裡讀到的?」「我爸跟我說的。」陳老師笑著說:「令尊應該記錯了,這不是孔子說的,而是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也不是每天反省三次,而是利用三件事來反省自己,原文應當是『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從此之後,我便對父親所說的每句話產生懷疑,並隨著年紀漸長,看的書增多,經常發現父親把人家的話張冠李戴,口頭解釋更是穿鑿附會、漏洞百出。

不過這都減損不了父親引用重言的興致與頻率。

有很多回,父親叨絮著:「你們兄弟倆的名字都是有深意的,為甚麼你哥叫張新忠?孔老夫子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說:『盡己之謂忠。』「新忠」就是希望你哥能盡己向善,日新又新,精進不已。」我後來聽這話,心裡頭直笑父親沒記性,就拿這日新又新的話來說,這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而是《大學》裡記在盤銘上的一段話兒,再者「盡己之謂忠」看似孔老夫子親言,實則不然,這其實是朱熹解釋曾參「為人謀而不忠乎」的一段話。父親接著還說:「為甚麼把你取名叫輝誠呢?這也是有深意的,輝呢,就是光輝、彰顯的意思,彰顯甚麼?是要彰顯『誠』。孔老夫子說:『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問心無愧便能仰不慚於天,俯不怍於人。所以孔老夫子又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你若能彰顯『誠』到極致,就能道通萬物、參贊天地化育。」這話說得過於高玄,我未必能明白,不過我倒是清楚的很,父親所引的三段話可沒一句是孔老夫子說得,這些話分別出自《大學》和《中庸》。不過我頂多在心裡嘀咕著,還不敢再他老人家面前衝撞造次,逕自還嘴說:「孔老夫子可沒說過這話!」畢竟這點禮貌,我多少還是懂得。

父親後來把他自己當兵得過的獎章也貼在客廳牆上,精心裱褙掛在最上頭,好和底下整牆面的我的獎狀相互輝映,我在底下扶著椅腳幫父親抓穩好讓他站上去釘掛獎章時,瞥見了一張獎章開頭四字便是大大的「忠誠勳章」,一時聯想起父親給我說了那麼多大道理,說不準當初命名只因為從這張獎章獲得靈感罷了。

在孔老夫子的諄諄教誨之下,高中畢業後竟意外獲得保送台灣師大國文系,還莫名其妙得到一個資優生頭銜,父親樂不可支,直說「咱們張家首位博士又近了一步」,臨上台北之前還不斷對我耳提面命:「成功的果實固然甘美,但要保持住卻極難,孔老夫子說:『人而無恆,難矣哉!』你要切記啊!」沒錯,孔老夫子是說過這話,但這兩句卻分別出自不同篇章,「人而無恆」出自〈子路篇〉,「難矣哉」出自〈衛靈公〉或〈陽貨篇〉,父親拼湊另成一段,看似儼然,實則不然,反正父親認為可以當作人生南箴,便無有不可。

大學指導教授是個溫文儒雅、言行相顧的老先生,起初問我為甚麼會選擇經學組,我回答老師說:「我想要掌握住中國學術的源流。」教授點點頭,深以為慰,接著語重心長地說:「經學不只是源流,經學更是恆常、秩序、穩定之學啊。」天曉得我這樣往中文學界最冷僻的領域裡頭鑽,恐怕有不少成分是來研究分辨哪些話是孔子講的,哪些不是,好在心裡頭暗笑父親沒記性罷了。

在大學談了三年感情的女友最終棄我而去了,暑假回到家,終日愁雲慘霧,父親見我悶悶不樂,輾轉讓大哥問我到底發生甚麼事兒,得知前後因果後,他便好意給我說了段安慰的話:「孔老夫子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女孩子到處都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不要怕女孩子不曉得你的優點,就怕你沒能睜大眼欣賞人家的好處哩。」我一聽,哭笑不得,孔老夫子真偉大,甚麼好話兒淨叫他老人家說盡了。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孔老夫子的話勢必永久不歇的時候,父親卻在萬芳醫院的加護病房沉沉睡去,不肯醒來,順便把孔老夫子的話一併帶進深深的眠夢當中。我望著父親的臉,淚眼婆娑,直覺我的孔老夫子就要離我而去了,諸多教誨就要離我而去了,但是我還修德無成、一無所立啊,多麼需要更多的叮嚀與告誡。

父親過世之後,我偶而翻讀《四書》,又是笑又是淚的,笑父親沒記性,又把孔老夫子的話東截西補,前剪後裁,給修成另一段話;淚父親用心良苦,一句又一句孔老夫子說的,給我生命多少高標可供追尋。我引著別人一段話在墳上說給父親聽:「『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爸,這話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喔,不過是誰說的不要緊,重要的是,謝謝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