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張輝誠〈貴人與我〉
父親有一回很認真地同我說:「孔老夫子說得好:『萬物皆備於我。』萬物為什麼會皆備於我,那是因為心存感激,你能珍惜別人所施予在你身上的各種恩惠,知恩圖報,萬物才會不離不棄,自然就皆備於你。」這段話我後來讀了四書知道並非孔子所說,而是孟子的話,並且孟子的本意也不像父親所詮釋那樣。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他期許我能珍惜別人的恩惠。
如此說來,父親便是我生命中第一個貴人。
他生我、養我、育我、愛我,更提供我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型、該有的想望、該有的標準,然後對此叨叨絮絮再三叮嚀,始終不變。我後來果然也多少符合他期望中的樣子,努力戒除驕傲、做事敬慎盡心、懂得感激他人,只是他老人家已然先走一步,來不及看不到他極力栽培的小兒子改變了這許多。
隨著時間推移,我漸漸發現自己身上竟留存父親許多影子,無論是舉手投足,還是言行處世、待人接物竟都籠罩在父親的身影當中,也因此,在許多不經意的時刻,我竟從自己身上望見了父親,再一次與父親意外重逢,我有時會問他:「爸,這個樣子還可以嗎?」
這個樣子還可以嗎?爸。
每當這些重逢時刻,我總會憶起父親過往對我的鞭罰、責備、告誡與期許,一直以來,他始終期盼我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起碼要像我爺爺,再不濟也要像大陸上的叔伯,絕不能像他一樣,半生勞苦、一事無成。但在我心中,遙不可及的爺奶叔伯只是個抽象名詞,我耳濡目染的,是日夜相處的父親,他或許有時不通情理、有時過於嚴苛、有時又專制獨裁,有時又熱愛嘮叨,但更多時候,他流露出許多驚人的美德,他堅強、他勇敢、他充滿智慧、他擇善固執、他勤儉、他孝順、他刻苦耐勞、他待人良善……,在他身上,早就自成圓足模範,我根本無須外求。
也因此,我試著描繪他的樣子,勾勒一些深深印在我腦海裡的畫面、事件、和聲音,甚至更深入去推敲父親那些言行舉止背後的深意。但隨著父親故去的時間越長,我印象中的許多情節開始出現錯落、剝蝕、模糊的情形,我甚至懷疑,我描繪的父親真的是現實中的父親嗎?抑或只是我幻想出來的樣子?如果我把這些文章燒寄給父親,他會認同這樣的他嗎?
不過這不打緊,他也不愛聽他自己的事兒,他比較喜歡聽我說些哪些人曾幫助過我,這表示他的兒子還有點兒人緣,值得人家願意拔刀相助。
父親還活著的時候,我當時讀師大三年級,因緣際會通過申請得以進入祐生研究基金會,基金會的董事長林俊興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是我見過第一個默默為台灣做許多偉大研究和事業卻完全不求聲名的人,也是我見過最富有卻最謙虛的人。我在基金會裡結交到各行各業的好朋友,也在基金會全額資助下考察過中南美洲、北歐、非洲、東南亞等國(預計九年考察完全世界主要國家),更在基金會舉辦的讀書會遍讀群書,之所以如此,乃因林先生希望我們擁有知識之外,還要有見識、有膽識。我向父親誇林先生怎麼了不起時,他只是滿意的點點頭──父親這樣的點頭意味著「挺好」的意思。
後來我從金門當兵回來,又回到台北市信義國中教書,當時研究所雖然已經考上,卻因為大學讀書時領公費的關係必須要義務服務兩年(含當兵就變成四年),已經保留學籍三年,還不能去唸。回到國中後,總覺得整天管這群小毛頭生活瑣事也不是辦法,便跑去投考中山女高。當時聽人家說,明星女校不太收年輕男老師,況且我教學年資只有一年半、又沒碩士學歷,錄取的機率微乎其微。沒想到考完之後,竟意外錄取,我趕緊騎摩托車回家同父親報告,在門口我就大跳大叫,「考上了!考上了」,進門後只見父親在沙發上猛點頭,從因帕金森症而僵直的臉努力露出笑容,等我冷靜之後,才跟我說:「到那兒教書啊,還是要做到孔老夫子說的愛心、恆心、耐心……」
後來進到中山後,才聽說當初在二選一的抉擇過程,有人認為我太年輕了,再磨練個兩三年再錄取好了,但校長卻獨排眾議,認為我潛力無窮,可以栽培,最後決定選我,我才能勝出。也因此,我對丁亞雯校長存有一種報恩心態,第一年就攬了許多事來做,創辦中山學報、文學風景、國文科網頁,指導詩社、加入數位教學小組,做得有聲有色,頻頻獲獎,沒讓丁校長蒙上選錯人的污名。我後來發現,丁校長是我見過最有教育遠見的校長,她熱情十足、意志堅定、積極認真,處事明快。他待我如同自家小孩,完全沒有架子,我在他面前也很自在,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我同父親說起丁校長怎麼讚的時候,他也露出滿意的表情。
在金門當兵時,陰錯陽差搞到自己瀕臨精神崩潰,留下的後遺症就是再也不敢寫一個字,隨身必得攜帶鎮靜劑。後來父親過世之後,我對他的想念與日俱增,我好怕他就此完全消失,我艱難地重提起筆,寫寫停停,停停寫寫,一個字又一個字刻劃父親的身影。我把這些寫成的作品連同生病前的一些詩文,全拿給楊昌年老師看,他看完之後,緊緊握著我的手,說:「相信我,你可以再寫得!」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老師手裡暖暖的溫度,透過手心直接烘暖心房。於是我決定放手一搏,勇敢寫下去。我在父親的墳前同父親說:「爸,楊昌年老師給了我很大力量,我一定努力把你寫出來,絕不讓你消失!」
後來在網路上意外找到說書人張大春的專屬網站,那裡集結一群文藝網友,寫詩、小說、散文、評論樣樣都來,程度極佳,我經常連插嘴都插不上,後來為繳交楊老師規定的小說作業,就化名「大春門下犬馬」(因為太崇拜張大春了)把小說邊寫邊貼在網路上。其後,一名網友結婚,張大春也出席了,他遇到我就說:「輝誠,你那篇小說寫的很好!」我趕緊跟他解釋其實我不太能寫,他問為什麼,我便一五一十把生病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他很認真地聽著我的事,然後安慰我:「沒關係,這種事慢慢來,你每天深呼吸試著,多少會有幫助!沒法兒寫的時候,就休息,不要勉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然後他又說了一段話,這段話讓我後來猶如小孩子被摸了頭,膽子益發大起來了,便把隨後寫成的作品拿去比賽、發表,竟意外獲得許多文學獎肯定,我打電話同大春老師報告,感謝他講那些話鼓勵我,大春老師納悶地問:「我講了哪些話?」「老師你對我說:『現下這些新冒出頭的小作家,哪一個不是我眼底看出來的!你啊,絕對沒有問題的。』」「有嗎?我吹牛得啦!這話我常講,你不要放在心上!」原來因為會錯意而產生的力量竟然如此巨大。我和父親談起這件事時,約莫歲末時節,五指山煙霧繚繞,若父親地下有知,不曉得會說些什麼哩。
再來的兩位貴人,一位是經由黃明理學長介紹而認識的龔鵬程老師,龔老師的作品我大體上都看過,他的學問之博大令我嘆為觀止、思考問題之細膩敏銳令人望塵莫及、文白辭采之斐然不遑古今名家多讓、見解之卓越又常令人心折。龔老師後來答應收我為學生,我有幸在他的學術活力之下,耕一塊小小的園地,與他無邊際的平曠田野勉強相互銜接。
另一位是經由學校同事林世奇老師介紹才得以拜入師門的毓老師,毓老師不喜歡別人談他,我也不好多說,但我第一次聽老師講經書的時候,整個人都震攝住了。毓老師今年九十八歲,依然每週三次說書,他中氣十足地講論經文、月旦人物、批陳時事,逢上慷慨處,霍得一聲響,覆掌擊案,頓切激昂,淋漓盡致。我極受感動,從毓老身上看到不只是學問而已,他根本就是活生生的中國文化,什麼「學而不厭、悔人不倦」、什麼「不知老之將至云耳」都不再只是空洞的話,他躬身實踐,用身體力行來演述經文,把經文活潑起來、振作起來、昂揚起來,展現出中國文化的雍容博大、泱泱大度和精妙幽微。我同父親說,要我形容毓老師的話,他老人家和父親常說的孔老夫子其實是同一等人物氣象。
我相信父親喜歡聽我講說這些貴人們的事情,他肯定在地下也會滿意點頭,覺得總算沒白教這小子,因為他生前同我說的孟子的話「萬物皆備於我」,後頭其實還藏有幾句話,原文是:「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裡頭就有我的名字以及他老人家對我深切的期許。
張輝誠〈最初的告誡〉
《莊子‧寓言篇》開頭便說:「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翻成現在的白話就是:《莊子》一書中寓言佔了十分之九,寓言中引用世人所重的言語又佔了十分之七,這些語言就像酒器(卮)一樣,會因時因地而改變,日出無窮,但總和自然的道理相互吻合。這段話中所謂的重言,依陸德明《經典釋文‧莊子音義》一書解釋:「為人所重的言論。」莊子書中隨處可見徵引黃帝、堯、舜、孔子、顏回的言論,都屬此類。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莊子為使這些重量級人物的言論和自己的思想站在同一陣線,也就不惜說點謊,讓這些人說些他們從沒說過的話,或者直接曲解了人家的本意,好附會莊子自己的想法。但莊子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真話假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話只要能合於自然之道就好了。
我現在回想起來,才恍然大悟,父親打從我小時候就愛講「重言」了。
我上高中之前,若不小心犯下滔天惡行,父親一定喝令我跪在電視機前,好生反省上一個鐘頭。罰跪時的跪姿可不是隨便做做樣子就行,父親要求腰桿必須挺直、大腿與脛骨得成九十度垂直,說穿了就好像「跪」衛兵一樣,半個時辰下來,全身無處不麻,人也差不多虛脫了。到這兒還不算結束,重頭戲才正要開始而已,父親便趁我虛脫之際,冷靜地抽出腰間純牛皮帶,把醞釀六十分鐘的怒火豁地衝出:「媽咧個屄,要你學好不學好!」然後無情的鞭火就在咱家的小屁屁上為之蔓延,天地同悲、風雨同泣。這時候,阿母但凡聽聞我的哀嚎,莫不像觀世音菩薩一般聽音救苦,從各種所在位置以最短的時間出現,先是試圖阻止父親的鞭火,止不住了,便護著我的身體讓父親打。父親一見阿母阻事,氣呼呼地甩落鞭子,用濃濃的黎川腔台語說:「囝仔就是呼你寵壞去!」
見識過父親鞭刑,還膽敢一錯再錯,那也真是夠英雄的人了。幸好我不是,所以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地走在父親規範好的道路上,拒絕各種可能偏離大馬路的誘惑,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引爆鞭火的地雷。儘管如此,大錯鮮犯,小錯卻不斷。不過,要是犯下小錯還好,頂多接受父親口頭申誡,並曉以大義而已。要是過錯正好不大不小,那又要接受另一種懲罰了。
不大不小的過錯若出現在一樓,父親必責令罰站在書桌旁一幅書法前,並要求逐字大聲朗誦,朗誦次數依犯錯情節大小而有三遍、五遍、十遍、二十遍之別。書法作品乃是朱伯廬〈治家格言〉,開頭便說:「黎明即起,洒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全文約有六百餘字,大聲唸完一遍也需三五分鐘。有時候我唸累了,想偷懶,便暗渡陳倉漏唸一大段,從「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流連」直接三級跳跳到最後頭「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國課早完,即囊橐無餘,自得至樂。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守份安命,順時天命。為人若此,庶乎近焉。」囫圇充數,好趕緊完工免除站罰,心裡正樂著詭計得逞,這時父親忽從木椅上緩聲說道:「重來一遍。」正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是也。
若過錯犯在二樓,則被罰站在祖龕邊的另一幅書法前──〈禮運大同篇〉,寫這幅作品的書家來頭不小,正是國父孫中山先生,也因如此,朗誦時父親特別要求精神昂揚,語調要簡潔清晰,態度要恭敬嚴謹,姿勢要筆直中正,才算表現出對孫總理應有的尊敬。這幅書法字數不多,只有百來字,罰誦次數依等比級數增加,有十遍、二十遍、三十遍之別。此幅內容唸來詰屈聱牙,怪音又多,極不順口,我第一回被罰朗誦時,頭四句「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才剛唸完,父親立刻修正道:「是選賢與(ㄐㄩˇ)能,不是選賢與(ㄩˇ)能。」有些字我不會唸,乾脆有邊讀邊,以求蒙混過關,父親耳朵靈敏的像雷達一樣,立刻糾正說:「唸鰥(ㄍㄨㄢ)不唸鰥(ㄓㄨㄥˋ)。」接著又糾正說:「是男有分(ㄈㄣˋ),不是男有分(ㄈㄣ)」、「是貨惡(ㄨˋ)其棄於地也,不是貨惡(ㄜˋ)其棄於地也。」唸到最後四個字,父親規定一定要放慢速度,抑揚頓挫,有板有眼地舒聲朗道:「是─謂─大─同─」。
等我稍稍懂事之後,才知道〈治家格言〉一文乃專講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之道,〈禮運大同篇〉專論治國、平天下之法。原來父親矯正我偏差行為時,在一樓用的內省之道,二樓則是外達之理,彷彿就在許許多多不大不小的過錯當中,藉由朗誦而潛移默化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成為一個有文化道德視野的人。
不過,這還是沒見到重言的蹤跡,重言的出現是要在我犯下小錯時才會從父親的嘴裡傾巢而出。
凡孩童者,有誰清晨不賴床?我當然也不好免俗,不過我賴床的歷史短的就像一場春夢,夢驚醒在一樓傳來隱約父親的叫喚聲:「輝誠,起床了!」我喔的一聲,又朦朦朧朧睡去,恍惚間聽聞父親上樓的腳步聲,轉開房門,幾道光束依稀射進,忽然棉被霍地離身,一陣寒意襲來──「啊!」一道火熱的巴掌烙在我淨白的右大腿內側,立馬浮出鮮紅掌痕,不由的我大驚失聲,痛醒,躍起,下床,匆忙換裝盥洗,這時父親便會在一旁教訓著:「孔老夫子說:『一日之際在於晨』,大好時光,都教你給貪睡糟蹋完了!」
父親把家裡的洗手臺下水管拔除外接水桶,貯存用以沖灌馬桶,並在馬桶中擺了兩塊磚塊,減少用水量;平時僅開小燈,讓大燈閒著,以減省電費;家裡頭各角落更堆積著或大或小的報廢品,以利拆解更換同類型故障物品。父親經常訓著我說:「孔老夫子說:『大富由天,小富由儉。』這些小東西丟了浪費,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絮叨孔老夫子的話還不過癮,更筆之於紙,貼在牆上,要我每日記誦,權充家訓。
我們全家大柢看完六點半的電視歌仔戲,便趕緊趁播報新聞時吃晚餐,餐後接著看八點檔,九點一到就必須上床睡覺。這段時間,舉凡有廣告、用餐空檔,父親莫不利用時間專講些有的沒有的,最常說的一段話就是:「你以後最好當醫師或者當老師,不要像我一輩子辛苦。當醫生也好,當老師也好,都必須具備孔老夫子說的『三心』,是那三心呢?就是愛心、耐心和恆心。沒有愛心怎能將心比心地善待病人或學生呢?沒有耐心有怎能堅持好的醫療品質或教學品質呢?沒有恆心又怎能堅持自己濟人、教育理想有始有終呢?」
父親喜歡掛在嘴邊上,對著我嘮叨的另一段話,後來我總算找到機會給它用上,那時我剛升上褒忠國中,參加校內作文比賽,比賽題目是「反省為修身之本」,文章開頭我就先寫上一段「名言錦句」,之後再佐以豐富古今例證,最後歸本返約以收束全文。比賽結果,幸運讓我撈到首獎。國文老師陳美玉先生看完我的作文,找我去談話,說:「整篇文章寫得都不錯,只是剛開頭引用孔子所說的:『吾日三省吾身。』解釋成早上、中午、晚上各反省一次,有點問題,這種說法你從哪裡讀到的?」「我爸跟我說的。」陳老師笑著說:「令尊應該記錯了,這不是孔子說的,而是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也不是每天反省三次,而是利用三件事來反省自己,原文應當是『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從此之後,我便對父親所說的每句話產生懷疑,並隨著年紀漸長,看的書增多,經常發現父親把人家的話張冠李戴,口頭解釋更是穿鑿附會、漏洞百出。
不過這都減損不了父親引用重言的興致與頻率。
有很多回,父親叨絮著:「你們兄弟倆的名字都是有深意的,為甚麼你哥叫張新忠?孔老夫子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說:『盡己之謂忠。』「新忠」就是希望你哥能盡己向善,日新又新,精進不已。」我後來聽這話,心裡頭直笑父親沒記性,就拿這日新又新的話來說,這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而是《大學》裡記在盤銘上的一段話兒,再者「盡己之謂忠」看似孔老夫子親言,實則不然,這其實是朱熹解釋曾參「為人謀而不忠乎」的一段話。父親接著還說:「為甚麼把你取名叫輝誠呢?這也是有深意的,輝呢,就是光輝、彰顯的意思,彰顯甚麼?是要彰顯『誠』。孔老夫子說:『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問心無愧便能仰不慚於天,俯不怍於人。所以孔老夫子又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你若能彰顯『誠』到極致,就能道通萬物、參贊天地化育。」這話說得過於高玄,我未必能明白,不過我倒是清楚的很,父親所引的三段話可沒一句是孔老夫子說得,這些話分別出自《大學》和《中庸》。不過我頂多在心裡嘀咕著,還不敢再他老人家面前衝撞造次,逕自還嘴說:「孔老夫子可沒說過這話!」畢竟這點禮貌,我多少還是懂得。
父親後來把他自己當兵得過的獎章也貼在客廳牆上,精心裱褙掛在最上頭,好和底下整牆面的我的獎狀相互輝映,我在底下扶著椅腳幫父親抓穩好讓他站上去釘掛獎章時,瞥見了一張獎章開頭四字便是大大的「忠誠勳章」,一時聯想起父親給我說了那麼多大道理,說不準當初命名只因為從這張獎章獲得靈感罷了。
在孔老夫子的諄諄教誨之下,高中畢業後竟意外獲得保送台灣師大國文系,還莫名其妙得到一個資優生頭銜,父親樂不可支,直說「咱們張家首位博士又近了一步」,臨上台北之前還不斷對我耳提面命:「成功的果實固然甘美,但要保持住卻極難,孔老夫子說:『人而無恆,難矣哉!』你要切記啊!」沒錯,孔老夫子是說過這話,但這兩句卻分別出自不同篇章,「人而無恆」出自〈子路篇〉,「難矣哉」出自〈衛靈公〉或〈陽貨篇〉,父親拼湊另成一段,看似儼然,實則不然,反正父親認為可以當作人生南箴,便無有不可。
大學指導教授是個溫文儒雅、言行相顧的老先生,起初問我為甚麼會選擇經學組,我回答老師說:「我想要掌握住中國學術的源流。」教授點點頭,深以為慰,接著語重心長地說:「經學不只是源流,經學更是恆常、秩序、穩定之學啊。」天曉得我這樣往中文學界最冷僻的領域裡頭鑽,恐怕有不少成分是來研究分辨哪些話是孔子講的,哪些不是,好在心裡頭暗笑父親沒記性罷了。
在大學談了三年感情的女友最終棄我而去了,暑假回到家,終日愁雲慘霧,父親見我悶悶不樂,輾轉讓大哥問我到底發生甚麼事兒,得知前後因果後,他便好意給我說了段安慰的話:「孔老夫子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女孩子到處都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不要怕女孩子不曉得你的優點,就怕你沒能睜大眼欣賞人家的好處哩。」我一聽,哭笑不得,孔老夫子真偉大,甚麼好話兒淨叫他老人家說盡了。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孔老夫子的話勢必永久不歇的時候,父親卻在萬芳醫院的加護病房沉沉睡去,不肯醒來,順便把孔老夫子的話一併帶進深深的眠夢當中。我望著父親的臉,淚眼婆娑,直覺我的孔老夫子就要離我而去了,諸多教誨就要離我而去了,但是我還修德無成、一無所立啊,多麼需要更多的叮嚀與告誡。
父親過世之後,我偶而翻讀《四書》,又是笑又是淚的,笑父親沒記性,又把孔老夫子的話東截西補,前剪後裁,給修成另一段話;淚父親用心良苦,一句又一句孔老夫子說的,給我生命多少高標可供追尋。我引著別人一段話在墳上說給父親聽:「『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爸,這話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喔,不過是誰說的不要緊,重要的是,謝謝你,爸。」
張輝誠〈火光〉(《離別賦》序)
小時候,每逢過年、清明、端午和中秋,父親總會帶著我到村外大馬路旁摺紙錢,紙錢分成三堆,上頭有小石子各壓著一張紙,紙面上分別寫著「敬託 台灣省土地公轉交 江西省黎川縣土地公」、「敬託 江西省黎川縣土地公轉交 張少東、萬氏」、「先父母 張少東、萬氏親收 不孝兒張炳榮泣拜」。紙錢焚燒時,父親和我都沒說話,但是,他心裡頭的許多話彷彿都在火光中,傾訴完畢了。
我當時年紀小,體會不出其中生離死別的況味。
父親很少告訴我他的往事。我是很後來才模模糊糊拼湊出他的人生以及他那個時代。民國三十八年父親加入了國民黨軍,離開了家鄉,離開了大陸,在台澎金馬各地當了二十四年的老士官,退伍後和一個住在雲林縣蔥仔寮小他十九歲的母親結婚,基於一種無可名狀的使命感生下四個小孩,然後像牛一樣的在工地裡出賣勞力討賺生活,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在那個時代,他們那群人,能結婚的比沒結婚的幸福,有小孩的又比沒小孩的幸福,依這樣推論,父親勉強算得上幸福。
父親老死之後,落葬五指山國軍公墓,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非常非常想念他,經常獨自掉淚,想他在困頓環境中咬緊牙關的身影,想他在拙於表達的歲月中如何安靜地養活四個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小孩。突然間,我好想再和他說說話,這時我就會到他的墳前,提著幾包冥紙,上頭寫著「敬交 先父張炳榮親收 不孝兒張輝誠泣拜」,到了之後,原先的千言萬語,全都化成了沉默,但就在火光飛揚之際,我想,父親是全懂得的。
朱自清〈背影〉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唸書,我們便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甚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份,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坐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託他們直是白託!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臺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臺,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
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裏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環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己。情鬱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我北來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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