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楊昀芝〈再見文字〉



我打開日記本,輕撫著有我字跡的紙張,又把日記本湊近鼻子,想嗅到一絲筆水的氣息。

這是我以前的日記,上面寫滿了心情和秘密。然而,我再也看不見自己曾寫過什麼了。

記得媽媽常常眉飛色舞地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認得很多字。一本書只要念過幾次,就能記住其中的文字。我會拿筆把認得的字都圈起來,然後大聲念出來。我背唐詩、讀故事,書本從不離手。學寫字以後,我每一個字都要寫到最漂亮為止。就這樣,我一頭栽進文字與閱讀的世界裡;只要有文字為伴,我就從不寂寞。

大學的文字學課堂上,我讀著甲骨文、金文、篆、隸到楷書的演變,窺見包含在文字中穿越時空的歷史。老祖先的智慧與造字的巧思,被保留在今天依然使用的每一個文字中。透過文字,我彷彿與先人重新連繫;每一個文字,都散發著強大的魅力。

成為教師以後,我在課堂上為學生說文解字,在黑板上示範書寫文字,在課後更正他們作業裡的錯字。我不斷地翻閱字典、查找資料以理解記憶更多的文字;因為這是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必須不斷擴充的專業知識。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眼前的文字開始變得模糊。我驚慌失措地不斷求醫,還是延緩不了文字在眼前消失的速度。我漸漸看不清學生作業上的字跡、課本上的文章和考卷上的題目,看不清自己寫下的隨筆、電腦上的訊息和手機的通訊錄……我開始用粗黑簽字筆寫字,把螢幕上的字體放到最大,但最後,連這樣做也是枉然。

文字,這位我一天也離不開的親密朋友,殘酷而決然地向我說再見。自小到大我所受的文字教育及專業訓練,全然付諸流水。我忍不住放聲大哭,但怎麼也喚不回我曾擁有的文字世界。

為了能重新打字,我開始學習嘸蝦米輸入法。我回憶著文字的模樣,緩慢地在鍵盤上敲出他們的形狀。一遇到忘了怎麼寫的字,我就萬分恐慌,害怕我就要像別人所說的那樣,逐漸淡忘字的模樣。

一次,我終於打好一篇文章,請一位老師替我校對。他一看完就驚訝地對我說:「你都沒有錯字耶!」我苦澀地一笑。身為一位國文教師,寫出一篇沒有錯字的文章,不過是最基本的專業,但現在因為我看不見,竟成為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後來,我才知道,許多先天失明的朋友,雖然能熟練地使用點字,卻始終沒有學習文字的機會;因為無法作同音字的區辨,也就不容易打出正確無誤的文章。

有一天,我到一個國小演講。結束後,一位小朋友拿著小小的手杖,在老師的帶領下走上前來。他用稚嫩的聲音向我問好,我也和他握手。他的手好小、好暖。在那一刻,我知道今後我要做什麼了。我要拉著像他一樣可愛的孩子們的手,輕撫文字的線條,感受文字的美麗,為他們講述所有我知道的文字故事。我要讓他們長大以後也可以像我們一樣,在電腦前正確無誤地選字,打出一篇篇沒有錯字的文章。

我想,這就是上天交付給我的使命。我會義無反顧地,全力以赴。

張輝誠〈寫作第一課:讀者意識 (之一)〉



何謂「讀者意識」,就是當我在寫作時會先設定好讀者,這個讀者可能是批閱老師、親人、朋友,甚至是根本不認識的陌生讀者。

一旦寫作有了「讀者意識」,就在寫作時意識到必須提供相關「細節」,讓讀者隨著作者所提供的文字,看到作者看到的,聽到作者聽到的、聞到作者聞道的、感受到作者感受到的等等。

好比說朱自清〈背影〉,描寫父親「是一個胖子,……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

如果朱自清設定的讀者是父親,那他根本不需要描寫父親長什麼樣子,但因為設定的是從未見過他父親的陌生讀者,所以他必然得添加筆墨,描述父親有何特徵,讓陌生讀者可以想像,如見其人。

有了讀者意識,寫作時勢必得想盡辦法讓讀者透過文字,如見其人之外,最好也能如睹其景、如聞其聲、如嗅其味、如察其覺,這樣就能讓讀者,進到文字所描繪的場景之中。

當然這樣並非就能寫出好文章,但卻能讓文章輕輕鬆鬆寫的很長很長,因為光是像素描一般用文字描繪「眼耳鼻舌身意」的各種感官的經驗,就能洋洋灑灑寫出一大堆,不會再有腹笥困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慨歎了。──而這也是開始寫作的第一要務,得先讓自己擁有豐富材料,以後才能講究剪裁、鍛鍊、修飾的工夫。

(原載《聯合報》讀者週報2009.04.27)

張輝誠〈毓老真精神〉



中文學界,很少有不認識毓老的。

我第一次到奉元書院聽毓老師上課,即受大震撼。書院在某公寓地下室,入口有學生把門,負責進出,走下樓梯,迎面即可見早到同學落坐長條窄幅桌後,正安靜看著書,門左邊有兩名同學坐檯負責點名,更左邊些有一張大桌,即講桌,上面舖有毛毯,桌前置有筆架和書籍數本,正對著整間教室,桌後有一張大椅,椅後有一方黑板,右上角留有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我選了離講台最近的位置坐下,板凳極小,位置亦不大,三、四人共一長桌顯得有些擁擠,教室內約莫四、五十人。七點一到,原在一樓把門同學回到座位,不多時,忽聽得教室後頭通往一樓住家的樓梯間傳來咿啊一聲,木門旋開,同學全都移開板凳,霍地站起,只見毓老師身著青長袍,頭戴藍小帽,足蹬青布鞋,戴一黑框眼鏡,鬚髯飄長若雪,精神矍爍地緩步走向臺前,同學立刻鞠躬敬禮,坐立後,伸出右手上下揮動,說:「坐!坐!」,同學們才敢坐下。──我當時著迷於看「雍正皇朝」,直覺毓老師的舉止氣象簡直就和焦晃所演的康熙皇帝一模一樣。──但一聽毓老師說話,感覺馬上就又不同了。

毓老師當時已九十八歲,一開頭便說:「看破世情驚破膽,萬般不與政事同。政治現實,好像一陣風,但是你有風可以刮動別人嗎?你們必得要守人格、愛台灣。中國人的思想是天下思想,半點迷信沒有,平平整整是自我平天下之道,現在講中國學問的全無學術生命!」忽又停住慷慨語調,問:「你們看我今天精不精神?上個禮拜上吐下瀉,到今天才開始吃硬饅頭,就來給你們上課。」忽又語調變高,正聲道:「你們必得要鍛鍊自己、必得要成材、為這塊土地謀點幸福,才不愧為文人,什麼是文人?古曰文人,今曰政治家,經天緯地謂之文!」然後又鬆緩語氣說:「你們看我這麼精神,像生病嗎?我每天晚上還得跑跑台灣問題。」接著毓老師便氣足勢壯地說講起《易經》。

我當時所受的感動和震撼既巨大又複雜。一位九十八歲高齡老先生抱著病體猶自精神奕奕講學不輟,那麼《論語》上所說「誨人不倦」、「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耳」的句子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解釋了,還有什麼例子比眼前更為貼切?不講求自身幸福而去圖謀天下大利,樂以天下,憂以天下,這不正是古聖賢相與的責任與使命嗎?還有什麼比毓老師躬身實踐薪火相傳更為落實?而毓老師身上所散發的尊貴氣息、風姿神采、以及鼓蕩豐沛的生命力,又經常讓人忘了他已年近百歲,彷彿才只是四、五十歲的壯年男子,正說著振聾發聵的話,要啟人迷思、激人志氣、鼓人發動。

毓老師當時每週講課三次,和以前體力好時一周七日天天上課少些,週一講《易經》、週四講《四書》、週五講《春秋》,上課時毓老師總是中氣十足地講論經文、月旦人物、批陳時事,逢上慷慨處,霍得一聲響,覆掌擊案,頓切激昂,興味淋漓,極其精采。聽講學生無一不正襟危坐,仔細抄寫筆記,深怕漏抄一句,因為毓老師所說的每句話都像格言。書院異常安靜,除了毓老師聲音之外,只剩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發出的吱吱聲。

毓老師講書重實學,不尚空談,他常說:「學問沒有作用,就不是學問。」「有利於民生就是實學!」「經書不講玄學、哲學,完全是解決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事,更要解決天下事。」因此他特別注重修身,經常叮嚀學生:「注意!必得要成就自己,人最重要的是人格,以德為本,為政以德,沒有成就,就是德不足。有德必有成、必有後。」修身有成,還要發揮影響力,對社會國家天下有所貢獻。

毓老師講經和尋常大學教授尋章摘句的考證解說自不相同,他講經乃欲汲取其中智慧,供作實踐,達臻修齊治平之域,故而講經時總是鉤玄提要,以經解經,貫通六經,不作支離破碎之論,如講《易經》即重「通德類情」(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智周萬物、道濟天下」、「聖功」、「識時」之要義;講《春秋》即申論「深明大義,居正一統」、「聖人者,貴除天下之患」之大義;講《大學》即首揭「學大」,「唯天為大,唯堯則之,然人人皆可為堯舜,故人人皆可成大人,大人境界者何?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講《中庸》首揭「用中」,重視「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功夫;講《史記》即重「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的史筆深意。總結之,毓老師講學全在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氣魄和志向上,而這些並非泛泛而論,都得從經典中汲取智慧與力量,實實在在付諸實踐。

尋常人若仿毓老師說經,怕亦只能襲得其說,不能真得其神。毓老師學問,並非空談而來,而是真有一番驚天動地的實務歷練。毓老師乃滿清皇族,源出禮親王一脈。有清一朝,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共有十二位,出自禮王府即有三名。第一代禮親王代善,乃清太祖努爾哈赤次子,戰功彪炳,一片忠心,原有機會繼承大統,卻轉支持皇太極即位,受封為和碩禮親王。禮親王一脈,從崇德元年(1636)至清朝遜位後三年(1914)共二七八年,歷十代,傳十五王,聲勢顯赫,人才濟濟,宗族中絕無僅有,堪稱「清代第一王」。毓老師生於光緒三十二年(1906),幼時入宮讀書,受業於陳寶琛、王國維等名儒。七、八歲時,太福晉(滿語,親王正室,即毓老師母親)親授四書,十三歲時讀完經書,後留學日本、德國,滿州國時曾任職,民國三十六年到台灣,初到台東教育山地學生六年,後回到台北任教大學數年,又自辦奉元書院講學,於今六十年矣。毓老師於中國近代史,親身經歷者多,名公巨卿,多曾交遊周旋,於朝代更替之際,特有感受,故對台灣存亡之感,尤為深切,他曾感傷地說:「老師為何愛國?第一次糊里糊塗清亡國了,第二次張勳復辟,第三次滿州國,真的假的國家,亡國都不是舒服的事。我告訴你們,國不可亡,到今天為止,我沒有休息過一天,總在思考台灣的未來,你們要好好努力啊!」

毓老師一生傳奇,卻始終如孔子所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偶回顧自己一生事業,曾感嘆地說:「老師在日本滿洲國時不做漢奸,老蔣時代不當走狗,到現在,人還不糊塗!」有一回上到《易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子曰:龍德而隱者,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毓老師忽然說:「我六十年就守這一爻!」我當時極受感動,從沒想過竟有人會用六十年光陰躬身遵守一句經典,其毅力果叫人不可思議,也沒想過一句經典就能有如此豐沛力量足供堅守六十年而毫不動搖,經書之生命力便可想見一斑。那句經典是:一個有龍德的人卻隱藏自己,不受世俗改變,不想在這個時代成名,因此遁世隱居,卻不鬱悶,不被人認同,也不鬱悶,喜歡就去做,不喜歡就不做,意志堅定,完全不可動搖,這就是潛龍之德。──毓老師大隱隱於市,講學論道,六十年堅守,正是潛龍之德。

有回上課,毓老師忽問:「學中國文化先學什麼?」同學答不上來,毓老師以手擊案,喝道:「學天下文化,學公,學大!」「大公忘私,有容乃大,天下無界!」又指著黑板上右上角的兩行字「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然後挺直身子,把粉筆往桌上一丟,目光如炬,說道:「夏,中國之人也,中國學問都是治國平天下的藥方。」

毓老師上課雖嚴肅,仍有詼諧、溫暖一面。他常自嘲因痛風而變形的食指說:「上帝處罰人真周密,叫從拿粉筆的手指開始變形!」但也會說:「上帝真厚愛我,老了還不讓糊塗。」講到《論語》:「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毓老師會問:「你們見過夷狄嗎?」然後用手指著自己,說:「老師就是!」有人勸毓老師不要再上課了,該休息了,毓老師會說:「來日方長!」見人在公園蹓狗,毓老師必說:「您一定是個孝子。」人問何以見得,毓老師答說:「您對動物有這麼大的愛心,能對父母不孝嗎?」諸如此類,上課時偶然提及,莊諧並出,足徵其「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

每回上完課,我走出公寓,胸腔之間總飽漲著一股氣,覺得自己有無限責任,必須趕緊努力,趕緊造福人群,甚至趕緊平天下,那股氣正是毓老師上課時所灌輸的,讀書人的責任感。我如今回想起來,總覺得倘若孔門弟子上課情景能再次重現的話,大概就和奉元書院的氛圍沒有太大差別,一樣是切磋以德,琢磨以道,激勵以天下為己任。換言之,毓老師其實就是和孔子同等氣象的人,同樣是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博人以文,約人以禮,仰之彌高,鑽之彌深。

毓老師如今高壽一百餘歲了,桃李滿天下,而他的生命早和經典融合為一,他的力量就是中國學術的力量,他的生命就是中國學術的生命,他是君子,也是文人,更是大宗師。
燈下寫就此文,我彷彿又看見毓老師舉起右手,伸出彎曲的食指,精神弈奕說:「生為人不容易啊,必得好好充實,對人生有貢獻。聽懂了沒!」

張輝誠〈好老師就像這樣〉


淇華老師的每篇文章,都叫我讀到激動、頻頻頷首、然後頭皮發麻!

何以如此?因為我理想中的老師模樣,大約就是淇華老師這個樣子了。

首先是擁有豐富閱歷。他當過工人、創過業、有國際觀(臺灣絕大多數老師未離開過校園,但所教學生絕大多數日後都要走進社會,這中間存在著驚人的落差與盲點)。

其次,擁有不斷追求新知的自學能力,以及理性思辨能力。書中每篇文章都能看出他的閱讀能力、數量與獨特觀點,他不隨眾人起舞,常在激情中保持客觀與冷靜,在盲目中保持清明的透視,時時表現出理性思考靈光乍現的智慧。

再者,擁有清晰且準確的表達能力。他的文筆簡練,思路清晰,情感飽滿同時保有詩歌鍛鍊鎔鑄之後的溫潤精緻,知性與感性拿捏恰到好處,字裡行間都藏著詩人的多感靈魂,也藏著智者的冷靜腦核。

最後,重視實務。淇華老師一口氣寫了好幾篇題為「貴人力」、「品牌力」等等最後一個字都是「力」的文章,這是甚麼?這是能力啊!確實如此啊,學生能力其實遠比考試、比分數、比排名、比名校重要太多了,淇華老師曾經闖蕩社會、參與過政治運動,他太知道能力、行動力、實踐力的重要性。而這些,很不幸的是在封閉校園成長的老師或學生之間,並不容易知道或看到,當絕大多數師生陷溺在統計的評比與數字的斤斤計較時,淇華老師之珍貴,這本書之珍貴,就在這裡,他試圖撥清迷霧、試圖突破這些困境。他想要明白告訴大家:
教書,不是教知識而已,更要以身作則,成就老師自己,也要不斷成就學生。老師要有遠見、有國際觀、有實務精神、有現實關懷……,老師不能妄自菲薄,老師任重道遠,因為這些,都關乎臺灣下一代子孫的良莠關鍵啊!

老師們,豈可不慎?豈可不慎啊!

張輝誠〈貴人與我〉


父親有一回很認真地同我說:「孔老夫子說得好:『萬物皆備於我。』萬物為什麼會皆備於我,那是因為心存感激,你能珍惜別人所施予在你身上的各種恩惠,知恩圖報,萬物才會不離不棄,自然就皆備於你。」這段話我後來讀了四書知道並非孔子所說,而是孟子的話,並且孟子的本意也不像父親所詮釋那樣。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他期許我能珍惜別人的恩惠。

如此說來,父親便是我生命中第一個貴人。

他生我、養我、育我、愛我,更提供我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型、該有的想望、該有的標準,然後對此叨叨絮絮再三叮嚀,始終不變。我後來果然也多少符合他期望中的樣子,努力戒除驕傲、做事敬慎盡心、懂得感激他人,只是他老人家已然先走一步,來不及看不到他極力栽培的小兒子改變了這許多。

隨著時間推移,我漸漸發現自己身上竟留存父親許多影子,無論是舉手投足,還是言行處世、待人接物竟都籠罩在父親的身影當中,也因此,在許多不經意的時刻,我竟從自己身上望見了父親,再一次與父親意外重逢,我有時會問他:「爸,這個樣子還可以嗎?」

這個樣子還可以嗎?爸。

每當這些重逢時刻,我總會憶起父親過往對我的鞭罰、責備、告誡與期許,一直以來,他始終期盼我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起碼要像我爺爺,再不濟也要像大陸上的叔伯,絕不能像他一樣,半生勞苦、一事無成。但在我心中,遙不可及的爺奶叔伯只是個抽象名詞,我耳濡目染的,是日夜相處的父親,他或許有時不通情理、有時過於嚴苛、有時又專制獨裁,有時又熱愛嘮叨,但更多時候,他流露出許多驚人的美德,他堅強、他勇敢、他充滿智慧、他擇善固執、他勤儉、他孝順、他刻苦耐勞、他待人良善……,在他身上,早就自成圓足模範,我根本無須外求。

也因此,我試著描繪他的樣子,勾勒一些深深印在我腦海裡的畫面、事件、和聲音,甚至更深入去推敲父親那些言行舉止背後的深意。但隨著父親故去的時間越長,我印象中的許多情節開始出現錯落、剝蝕、模糊的情形,我甚至懷疑,我描繪的父親真的是現實中的父親嗎?抑或只是我幻想出來的樣子?如果我把這些文章燒寄給父親,他會認同這樣的他嗎?

不過這不打緊,他也不愛聽他自己的事兒,他比較喜歡聽我說些哪些人曾幫助過我,這表示他的兒子還有點兒人緣,值得人家願意拔刀相助。

父親還活著的時候,我當時讀師大三年級,因緣際會通過申請得以進入祐生研究基金會,基金會的董事長林俊興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是我見過第一個默默為台灣做許多偉大研究和事業卻完全不求聲名的人,也是我見過最富有卻最謙虛的人。我在基金會裡結交到各行各業的好朋友,也在基金會全額資助下考察過中南美洲、北歐、非洲、東南亞等國(預計九年考察完全世界主要國家),更在基金會舉辦的讀書會遍讀群書,之所以如此,乃因林先生希望我們擁有知識之外,還要有見識、有膽識。我向父親誇林先生怎麼了不起時,他只是滿意的點點頭──父親這樣的點頭意味著「挺好」的意思。

後來我從金門當兵回來,又回到台北市信義國中教書,當時研究所雖然已經考上,卻因為大學讀書時領公費的關係必須要義務服務兩年(含當兵就變成四年),已經保留學籍三年,還不能去唸。回到國中後,總覺得整天管這群小毛頭生活瑣事也不是辦法,便跑去投考中山女高。當時聽人家說,明星女校不太收年輕男老師,況且我教學年資只有一年半、又沒碩士學歷,錄取的機率微乎其微。沒想到考完之後,竟意外錄取,我趕緊騎摩托車回家同父親報告,在門口我就大跳大叫,「考上了!考上了」,進門後只見父親在沙發上猛點頭,從因帕金森症而僵直的臉努力露出笑容,等我冷靜之後,才跟我說:「到那兒教書啊,還是要做到孔老夫子說的愛心、恆心、耐心……」

後來進到中山後,才聽說當初在二選一的抉擇過程,有人認為我太年輕了,再磨練個兩三年再錄取好了,但校長卻獨排眾議,認為我潛力無窮,可以栽培,最後決定選我,我才能勝出。也因此,我對丁亞雯校長存有一種報恩心態,第一年就攬了許多事來做,創辦中山學報、文學風景、國文科網頁,指導詩社、加入數位教學小組,做得有聲有色,頻頻獲獎,沒讓丁校長蒙上選錯人的污名。我後來發現,丁校長是我見過最有教育遠見的校長,她熱情十足、意志堅定、積極認真,處事明快。他待我如同自家小孩,完全沒有架子,我在他面前也很自在,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我同父親說起丁校長怎麼讚的時候,他也露出滿意的表情。

在金門當兵時,陰錯陽差搞到自己瀕臨精神崩潰,留下的後遺症就是再也不敢寫一個字,隨身必得攜帶鎮靜劑。後來父親過世之後,我對他的想念與日俱增,我好怕他就此完全消失,我艱難地重提起筆,寫寫停停,停停寫寫,一個字又一個字刻劃父親的身影。我把這些寫成的作品連同生病前的一些詩文,全拿給楊昌年老師看,他看完之後,緊緊握著我的手,說:「相信我,你可以再寫得!」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老師手裡暖暖的溫度,透過手心直接烘暖心房。於是我決定放手一搏,勇敢寫下去。我在父親的墳前同父親說:「爸,楊昌年老師給了我很大力量,我一定努力把你寫出來,絕不讓你消失!」

後來在網路上意外找到說書人張大春的專屬網站,那裡集結一群文藝網友,寫詩、小說、散文、評論樣樣都來,程度極佳,我經常連插嘴都插不上,後來為繳交楊老師規定的小說作業,就化名「大春門下犬馬」(因為太崇拜張大春了)把小說邊寫邊貼在網路上。其後,一名網友結婚,張大春也出席了,他遇到我就說:「輝誠,你那篇小說寫的很好!」我趕緊跟他解釋其實我不太能寫,他問為什麼,我便一五一十把生病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他很認真地聽著我的事,然後安慰我:「沒關係,這種事慢慢來,你每天深呼吸試著,多少會有幫助!沒法兒寫的時候,就休息,不要勉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然後他又說了一段話,這段話讓我後來猶如小孩子被摸了頭,膽子益發大起來了,便把隨後寫成的作品拿去比賽、發表,竟意外獲得許多文學獎肯定,我打電話同大春老師報告,感謝他講那些話鼓勵我,大春老師納悶地問:「我講了哪些話?」「老師你對我說:『現下這些新冒出頭的小作家,哪一個不是我眼底看出來的!你啊,絕對沒有問題的。』」「有嗎?我吹牛得啦!這話我常講,你不要放在心上!」原來因為會錯意而產生的力量竟然如此巨大。我和父親談起這件事時,約莫歲末時節,五指山煙霧繚繞,若父親地下有知,不曉得會說些什麼哩。

再來的兩位貴人,一位是經由黃明理學長介紹而認識的龔鵬程老師,龔老師的作品我大體上都看過,他的學問之博大令我嘆為觀止、思考問題之細膩敏銳令人望塵莫及、文白辭采之斐然不遑古今名家多讓、見解之卓越又常令人心折。龔老師後來答應收我為學生,我有幸在他的學術活力之下,耕一塊小小的園地,與他無邊際的平曠田野勉強相互銜接。

另一位是經由學校同事林世奇老師介紹才得以拜入師門的毓老師,毓老師不喜歡別人談他,我也不好多說,但我第一次聽老師講經書的時候,整個人都震攝住了。毓老師今年九十八歲,依然每週三次說書,他中氣十足地講論經文、月旦人物、批陳時事,逢上慷慨處,霍得一聲響,覆掌擊案,頓切激昂,淋漓盡致。我極受感動,從毓老身上看到不只是學問而已,他根本就是活生生的中國文化,什麼「學而不厭、悔人不倦」、什麼「不知老之將至云耳」都不再只是空洞的話,他躬身實踐,用身體力行來演述經文,把經文活潑起來、振作起來、昂揚起來,展現出中國文化的雍容博大、泱泱大度和精妙幽微。我同父親說,要我形容毓老師的話,他老人家和父親常說的孔老夫子其實是同一等人物氣象。

我相信父親喜歡聽我講說這些貴人們的事情,他肯定在地下也會滿意點頭,覺得總算沒白教這小子,因為他生前同我說的孟子的話「萬物皆備於我」,後頭其實還藏有幾句話,原文是:「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裡頭就有我的名字以及他老人家對我深切的期許。



張輝誠〈豐乳肥臀〉

張輝誠〈豐乳肥臀〉
(2009年原載《明道文藝》,《講義》雜誌又再轉載)

父親故去之後,只剩我與阿母相依為命。

那時,我大學剛畢業,一邊讀研究所,一邊工作賺錢,父親雖沒留下什麼遺產,但也沒留下任何債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我決不能像同齡者一樣,大學畢業之後,可以盡情享受幾年自由愜意的獨身生活,因為我必須養家,還必須把鄉下的阿母遷來台北同住,便於就近照顧。

阿母剛上台北時,經常跟我說她在我們賃居的五樓公寓窗邊,望見父親正坐在樓下公園鐵椅上,背對著她,目光望向遠方。阿母一發現父親,趕忙打開窗戶,朝下大喊:「阿榮仔!阿榮仔!」但父親沒有回應,連轉頭都沒有,阿母很是生氣,一邊扭開大門、乘坐電梯下樓,怒氣沖沖要到公園找父親理論,一邊自言自語說道:「好好,轉來都沒來給我看一下!好好。」──結果每天傍晚我一回到家,阿母就同我抱怨:「你爸明明坐在公園椅子上,我一下去找就找無人,故意和我躲相找,氣死人!」

賃居的公寓,只有一間衛浴,常常隔著一扇門板,我還能聽見阿母在浴缸的流水聲中喃喃自語:「明明就有人,下去就找無,真奇怪。」阿母洗好澡,若是在夏天,她會濕著頭髮,只穿一件粉紅色寬鬆大內褲,光著上半身就走出浴室;要是在冬天,頭上會加裹一條毛巾,仍舊裸著上半身,單穿一條大內褲。阿母這種習慣,從我小時候就有了,習聞多見,早就不以為意。那時候,我們還住在鄉下,輪上洗澡時,父親和阿母都是一塊兒洗,洗完後,父親會穿一條白色四角內褲出來,阿母則只穿一條粉紅大內褲,坦露一對大而豐挺的奶子。當時她個子雖然矮小,但胸部卻是異常飽滿扎實,皮膚緊緻佳好,畢竟當時她才三十歲出頭。至於父親雖然已經五十二歲了,但因長期在工地操勞,鍛鍊出一身精實肌肉,容光煥發,也就看不出中年老樣。任誰都看不出來這是老少配的婚姻,但因父親是外省人,居住在全是閩南人的村莊之內,卻是怎麼都是過於顯眼的存在。後來我慢慢長大,上了國小,漸漸有了男女之別的概念。有一次,趁著阿母洗完澡,依舊光著上半身出來,我鼓起勇氣同阿母說,希望她以後要先穿好衣服才出浴室。阿母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自己的胸乳說:「這是你吸吮大漢的呢,有什麼好拍勢!」

這時,阿母又穿著一條粉紅內褲就出來了,站在浴室門前仔細擦乾全身,然後喚我從房間出來,幫她擦藥。我讓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軟膏幫她擦背,她右背上帶狀皰疹已經漸漸結痂,眼看就要好了。──起先快發病時,阿母洗完澡,常叫我幫她檢查一下,怎麼右背和右胸又痛又癢的,雖然我發現上頭長了一些小水疱,但誤以為是溼疹或痘痘之類的,不以為意,便說沒關係,自行拿了黴菌軟膏擦擦。過一、兩天,阿母還喊痛,我又誤以為是買菜提重以致肌肉拉傷,換擦酸痛軟膏。又過幾天,阿母痛到受不了,自己跑去看醫生,這才發現是帶狀皰疹,然後背上、腋下、右胸側突然冒出大量水疱,密密麻麻,越長越大,最後竟大到像鮭魚飯上的鮭魚卵一般,剔透、晶瑩、飽滿,擁擠成一大片。──帶狀皰疹是神經病毒,無藥可醫,但發完便可痊癒,時程依抵抗力強弱約莫一至數個月不等,而擦藥在水痘上主要是避免感染,同時又有止痛消炎效果。

我總是先幫阿母擦好後背、腋下部位,然後要她端正坐好,我就正對著她蹲下,兩眼在阿母的胸前仔細查看,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掀起右乳房,再用左手拿沾滿藥膏的棉花棒慢慢塗擦。我一邊塗藥,一邊端詳阿母乳房,近在眼前、手上,這一對我從小看到大的阿母的乳房,早已下垂,和年輕時的堅挺相比,如今像是洩了氣的水球,扁扁地垂貼胸前,直直垂下之姿彷彿要緊緊依偎著下方鼓起的大肚腩似的,這個我曾於襁褓懷抱之際忘情嘟嘴蠕動吸吮過的,或許也曾經過度囓咬而弄痛或甚至咬破了阿母膚體的,也曾經一而再出現豐沛乳水餵養過我生命的泉源,如今早已乾涸枯槁,活像一包被廢棄的水袋耷掛在那兒,兀自憔悴,兀自落垂。這時我阿母忽伸起左手,一把撈起右奶,對我說:「這樣你較好抹!」

父親和阿母的結合,或許也算得上是時代造成的悲劇。倘若父親當初並非隨國民黨軍隊來台,最終又無可奈何被迫接受反不了共、復不了國的事實,又並非已經蹉跎到四十五歲了,他怎麼也不可能會和阿母結婚,因為他在江西老家還有一個未婚妻在癡癡等他,哪怕我阿母當時年紀輕輕才二十六歲(可以生小孩),但外加一份異於常人的性情(聞知者色變)。但我父親沒得挑剔,因為他年紀大了,而且還是個外省人,別人沒挑他就算好的了。婚後兩人果然水火不容天天吵架,我還小時,他們倆可以為了添油多寡吵到小孩管教,再吵到日常用度撙節與否,生活瑣事幾乎無所不吵,有時吵到不可開交,在廚房摔鍋砸盤,在客廳扔衣丟書,甚至大打出手也是有的,根本無暇顧及我早瑟縮在樓梯邊乾著急猛掉淚。後來父親年紀大了,他再沒氣力吵了,我阿母性情當然沒變,仍是一邊嘴裡不饒人地唸他,但另一邊卻還是悉心為他把屎把尿,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一直到父親過世為止。──居然兩個人吵一輩子,到頭來,卻始終不離不棄。
父親過世前,在病床邊交代我:「你母親雖然不可理喻,但是內心純潔善良,再怎麼說她都是你母親,你必得要好好照顧她一輩子才行。」

阿母又如往常一般從浴室光著上半身出來。這次,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跟我說,要我幫她看一下屁股,已經癢了好幾天,甚至癢到陰部了。我雖然有些錯愕,但因有過上回帶狀皰疹的經驗,沒敢輕忽,趕緊要她用手扶住沙發,幫她脫下內褲,用手分開肥碩的臀肉,發現肛門附近,長了一些溼疹,附近周圍留有一道道抓痕血絲。阿母說:「已經癢好幾天了,不敢給你講,自己抹藥又抹不到,越抓越癢,抓到都破皮流血,痛得受不了。」我原先要帶她去看醫生,但她執意不肯,最後我只好到藥局問藥劑師買了陰部專用止癢去黴軟膏來先擦看看。

等阿母洗完澡後,我才幫她先塗擦屁股,要她用雙手扳開兩側臀肉,好讓我拿棉花棒沾滿藥膏,直接塗擦肛門四周的溼疹患部。擦妥後,得再塗擦陰部,但我並沒有讓阿母像坐婦產科內診座椅大張其腳,莫說阿母會覺得「羞死羞種」,連我都覺得不太妥當,而是直接從屁股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塗好陰部的傷口與起疹處。──大多時候,是無可避免必須正視阿母臀部,她的雙臀比起年輕時,顯然豐滿許多,但臀上肌膚卻已是異常鬆弛乾燥,毫無光澤膩潤。第一次幫她擦陰部時,心裡竟有一股震撼,那曾經是孕育我的處所,父親與阿母曾有過最親密的遇合,然後我便從不知何所來的空間與時間,胚胎成型,最後跟隨羊水的騷湧與護送,撐大阿母的陰道,不可思議地來到人世間,也許在某個方面是像武陵人離開「初極狹,纔通人」的孔道口離開桃花源,然而此刻我竟如同溯游而上的鮭魚一般回到生命的初始口之前。──那個小小孔穴,竟是不可思議的生命起源之所。

塗藥的這些時候,阿母都沒有說話,如果她不是因為老年發福,有了一個大肚腩而無法自行塗藥,她也決不肯讓我幫她擦藥吧。(父親當初在病床邊,是否曾想過日後我們母子倆會遭遇這種情況呢?)假使我是婦產科或肛門直腸科醫生,慣見許多肛門與陰戶,習以為常,也就無甚所謂了吧。但我不是啊,何況我面對的不是陌生的病患,而是我的阿母。這一刻,我才總算體會到什麼是相依為命,那是除了彼此,就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得上忙,不論多麼尷尬的情形度必須相互面對。

我幫阿母擦完藥,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回想阿母幫晚年行動不便的父親洗澡,不也是經常要幫父親擦洗最私密的部位嗎?雖說他們是夫妻,有過最親密的擁抱、愛撫與交媾,但我猜想父親若是可以自己動手,他會願意每天讓妻子幫他洗澡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而我作為阿母唯一同住的兒子,遇上這種情形,好像也無可避免了,只能為阿母效勞了。也許以後有一天,她也會和父親一樣行動不便,我一樣無可避免必須幫她洗澡,幫她扶進浴室、幫她脫光衣服、幫她擡進浴缸,然後在她毫無遮蔽的身子上噴灑水花,擦抹肥皂……。──除非我有足夠的經濟能力找來女看護來幫她,才有可能避免這種情況,但是女看護幫阿母洗澡,她就會感覺比較好一些嗎?還是身為兒子的我幫她洗澡會比較安心些呢?

好在濕疹在軟膏的治療下,得到良好控制,一個禮拜後便完全痊癒。此後,阿母又如往昔一般,洗好澡,穿條粉紅內褲,袒露胸乳就走出浴室。偶爾又跟我抱怨,父親又出現在公園鐵椅上,還是一下去就不見人影。有時阿母會問我,她甚麼時候會死?我總告訴她,她還會活很久,因為父親好不容易圖了個幾年耳根子清靜,一定不會讓她太早去煩他。阿母就說:「我正經給你講,後百我若過身,你要給你爸講,要來給我接,不通乎我找無人,知否!」阿母雖然後來也跟著公寓鄰居去拜佛、上教堂,亂信一通的,但到最後頭,她還是只願相信她老公,雖然她甚麼都不會也甚麼都不懂,但她知道這個世間上對她最好的人,除了她老公之外,還是她老公。

也許阿母就是這樣完完全全信任她自己的丈夫與她自己生養的兒子,因而在他們面前是可以毫無顧忌地裸露自己的身體,她的豐乳肥臀,年輕時的、青春老去時的,全都可以自然呈現,正大光明,毋須遮遮掩掩,隱隱藏藏,因為豐乳肥臀曾經胎孕過生命、滋養過生命、哺育過生命,那是身為母親天賦的創生能力,培蘊著生命的最初起源,也於是,豐乳肥臀原本就是天地間最美好的形象,──因著母親擁有最豐沛而偉大的創生力量。──而我何其幸運,我阿母從不吝惜於在我們父子兩面前展示這種偉大形像。

豐乳,肥臀,我的可愛、大方、自然的阿母。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張輝誠〈我阿母的藝文誌〉
2012-05-2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我阿母雖然目不識丁,卻絲毫無妨於她參與各種文化活動、評論各式藝術作品,更無妨於她在晚年還能創造出獨特的藝文誌。

 我阿母評論藝術極有見地,經常一針見血,恰到好處。我和她在自家借山月樓俯臨城市夜景的窗邊吃晚餐時,偶爾播放音樂,取代她老愛看的「鳥來伯與十三姨」,有一回播放安德魯.洛伊韋伯改編的「歌劇魅影」唱片,莎拉.布萊曼和男主角水湧激湍似地狂飆高音大唱:「Sing for me.Sing, my angel of music!」好不容易捱到慷慨結束,我阿母搖頭嘆息道:「吱吱叫,驚死人!」

 偶爾我帶我阿母去看電影,我阿母當然看不懂電影,主要是湊熱鬧。「阿凡達」剛上映時,為了讓老人家趕上時髦,我特地帶她去看3D版,沒想到電影前的預告片還沒播完,老人家就已經戴不住特效眼鏡,無論我如何幫她調整、要她戴好,老人家不要就是不要,所以我阿母就用最貴的票價,「裸視」觀賞了「疊影重重」的阿凡達。看完之後,她還笑說:「霧煞煞,足好看!」後來我再帶她去看科幻大片「創.光速戰記」,當然不看3D版了,電影聲光效果極佳,我阿母在黑暗之中頻頻抓著我的手,說她好害怕,但看完之後,她又笑著說:「蹦砰叫,足好看!」

 我阿母也常逛博物館。頭一回進國父紀念館,為得是我要參觀前輩名家呂佛庭先生的百歲書畫展,她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我(因為看完之後的獎賞是帶她去玩),後來等太久,忍受不了,她也起來學我走走看看,每看完一幅畫便忍不住要伸手摸一下,驚動了警衛趕來制止。我阿母覺得奇怪,直嚷嚷:「畫得那麼好看,沒摸一下,真沒彩!」後來我又帶她去參觀故宮「文藝紹興」展覽,因為展品都隔著玻璃,只可遠觀,不能伸手褻玩(這些國寶要是能用手褻玩,那還得了),她就顯得意興闌珊,很沒意思。

 我阿母的房間很有藝術品味,並非只有塞爆衣服的六格大衣櫃。房門一打開,正對門深處的大衣櫃上方放置一方橫匾,上頭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輝誠書屋」,是師大美術系教授何懷碩先生送給我的書作,但我阿母太喜歡了,堅持要放進她的房間,明明是房間卻擺著「書屋」的字樣,牛頭不對馬嘴,實在好笑。可我阿母完全不在意,因為她不識得字,她只在意好看與否,最後經過一番口舌談判,加上以物易物,再拿另一幅書作交換,我阿母這才勉強同意,讓「輝誠書屋」重新掛回我的書房。接著再往我阿母房間左牆看去,上頭掛有一幅紅底篆書大「壽」字,氣派堂堂,是書法家杜忠誥老師親寫贈送給我阿母的七十歲禮物,我阿母非常喜歡,直說上頭的字是:「這老阿伯看起來吃足老耶喔!我也會吃到這呢老喔!」我阿母的解釋完全對了,壽字本來就是一個老人拄拐杖的樣子,我阿母歪打正著,得象究意,直探杜老師高妙的筆意與用心。另一幅新橫匾掛上我阿母衣櫃上的書法作品是「鎏金風華」,字體極為雅致,也是杜老師所寫,原先是杜老師題寫予學校一百一十年的特刊書名,共寫兩張,學校收存一張在校史室,另一張則轉送給我,我拿來放在我阿母房間,一百一十年,是多好的兆頭啊。再來看房間右牆,上面掛著一幅紅梅圖,梅樹虬幹遒勁,枝枒扶疏,花苞燦燦,似有香氣衝寒破紙而出,很見精神,是書畫家周澄先生特地畫贈家母的七十歲禮物,是非常漂亮的小品畫作。

 我阿母當然不認得這些赫赫有名的書畫大家,但是她很懂得黏在我身邊一同觀看著我購藏的書畫冊,當我翻閱神遊其間時,我阿母也會一道品頭論足,若是逢上她喜歡的,她便想用剪刀裁割下來貼在她房間牆上日日欣賞,我為了不讓她割剪我的藏書,想盡辦法求得真品書畫直接掛在她的房間。如此一來,每當她在房間睡覺、醒來、更換衣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全都是賞心悅目的書畫作品,她自然而然就過著悠哉游哉的美好生活。

 有一回,詩人隱匿在淡水有河BOOK書店,要為我阿母辦一場握手會。參加握手會前幾天,我為了趕寫文章帶我阿母到學校去加班,恰好遇上一名學生經過辦公室,發現我和我阿母,從書包裡頭翻出一本《我的心肝阿母》,要讓我和我阿母簽名,我阿母搖頭,說她不會簽啦。最後是我握住她的手幫她簽了「阿葉」兩字,學生才心滿意足離開。我趁機跟我阿母說:「下禮拜還要去『海邊仔』(淡水)簽名咧!」「我未曉簽啦!」我說:「那我教你好了。」隨手拿了影印機內的空白影印紙,寫上「阿葉」兩字,好讓我阿母模仿著寫。我阿母當然不會寫,但興致很高,埋頭猛寫。我則繼續在旁邊打電腦,過了十來分鐘,她又跟我要了五、六張B4空白紙寫,等我文章寫到一個段落,轉頭瞧瞧我阿母的成績如何,我阿母居然已經寫滿五、六張正反面,字體歪歪斜斜彷如埃及文字。我想用相機拍下來,我阿母卻揮手阻擋道:「勿通,勿通,寫的足壞看!」我說不會啦,很好看。她才勉強讓我拍了幾張。
 根據我側面觀察她寫字模樣,老人家認真神情絲毫不亞於任何一位學者、書法家或畫家。──足見教育能夠改善人的性格,這話是一點兒不假。再過一段時間,我起身去看她到底又寫了些什麼奇文佳構,不看還好,一看駭了一驚,我阿母居然把辦公室裡的液晶電腦螢幕四周,全用原子筆寫上埃及文字,連螢幕上也不放過,已經寫了三個「字」在螢幕上。我趕緊制止她,說:「這樣擦不掉,要賠錢啦!」我阿母說:「你足憨,你勿講,我勿講,誰會知影?」──這是我阿母好行小慧的鐵證。不過我可不能這樣,趕緊制止她再寫到電腦上,規定只能在白紙上寫。然後,我阿母就邊寫邊唸將起來:「喔,寫足累耶!」「喔,我不知道寫字這艱苦!」有時也頗為自戀:「喔,我寫足美咧呢!」忽然又說:「你勿通拿我的字去乎人看,足歹勢耶呢!」

 真正到了淡水握手會時,讀友們很捧場,握完手之後讓我阿母簽字時,還不忘誇獎她寫的字很美,我阿母得了讚美,如獲至寶,喜不自禁,雖然偶爾還嘀咕著:「夭壽喔,寫這多,還要叫我寫,澆性失德!」但心裡卻是喜茲茲的。最後更拿到人生第一次稿費,隱匿包給她的紅包,五百元(其實是我預先託給隱匿的啦)。我阿母收到紅包樂不可支,直嚷著:「想未到寫字還有錢賺,比摘土豆較好賺!」至於我阿母的字究竟寫得如何,詩人隱匿是這樣評論:「當時我一直跟阿母說她寫得很美,我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哄騙,但其實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美,樸拙無華,有些字體彷彿若有體態與動作,有些是象形文字,有些是畫,排列起來別有意涵,又似乎渾然天成。」我阿母要是聽得懂這些話,她肯定要臉紅害羞。

 我阿母自從寫字寫出興致後,生活便多了一項樂趣。要是從前,我回到家,她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電視,但是現在我回到家,打開門一看,我阿母很少在睡覺,也很少在看電視,而是伏在窗邊的桌上,埋首寫字,桌上都是寫了密密麻麻字體的影印紙。我阿母轉頭見我進門,便拉著我問:「你看我寫的字有好看無?」等我讚嘆完之後,她才深深嘆口氣,說:「喔,寫字足艱苦呢。我要認真寫乎好,後擺簽字才不會乎你漏氣!」──足見我阿母自從到過有河BOOK,她的人生就又多了一層修養了。

 我阿母最近仍是得空就埋頭寫字,積稿盈筐,很有作家、書法家的潛質。前天,她忽然拿出一本筆記本,很不好意思地對我說:「你勿通拿乎人看!」我打開一看,裡頭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全是我阿母寫的字。說完話之後,她轉身就要回房間睡覺,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再叮嚀了一回:「藏乎好,勿通乎別人看到喔!」我看著書,望著她的背影,驚覺得我阿母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了,她不求聲名、不問利益,勤勤勉勉,樂此不疲,她完全生活在藝術之中,並且想要創造出一點點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她不知從何得來的筆記本,完成了她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本創作,而她會這樣做,其實只為了一個理想的讀者而已,──那個讀者,就是她的心肝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