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陳建志〈美麗神話蔡依林〉



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當蔡依林在台北小巨蛋完成第三場「唯舞獨尊演唱會」,以體能顛峰震懾觀眾,同一天11月19日勇奪奧運三金二銀的澳洲泳將「魚雷」索普決定退休,於兩天後正式宣佈,年僅24歲。

26歲的蔡依林,今年九月就在香港紅磡首演以驚險的空中體操開場,只用一分鐘,就破了郭富城東山再起「飛越舞林」的局。最見多識廣的港人口碑傳開,本來只有兩場的台北又加開一場,場場爆滿,創下小巨蛋紀錄。

我在台北首演場見證到這個畫面。她懸在三樓高的半空,兩腿伸在拉環裡表演體操,展開一字劈,然後倒吊金勾,頭下腳上倒栽蔥降下來,臉龐先著地,下面沒有防護網!這一分鐘,萬眾摒息,將之深印腦海,成為六七年級生多年後追憶往日情懷的依據。只是當我身邊的七年級生喊著「她好美好酷哦」的時候,我懷疑他們是否知道這個藝人是在賣命?                                                                          

蔡依林先橫掃香港、杭州等地之後,再回來征服這個她從出之地。假如「台北學」分類夠精準,這連續三天號召三萬六千人的小巨蛋歷史是必須記下一筆的。香港人到紅磡支持本地明星,去繁旺溫暖自己的城市。到了蔡依林這次,我覺得台北終於也進入了演唱會文化的成熟階段。蔡依林不是王菲或Rain,她是台灣本地製造的。

蔡依林給台北場加的料是鞍馬動作,正式比賽只有男選手才能作的。因此開場曲之後,有不少人和我一樣,都直想掉淚。此後快舞慢歌高潮不斷,一直到終幕曲「舞孃」跳完,終於可以喘息時,她才感慨的說,這可能是她最後一場演唱會了,因為這已經是她體能的極限。將來即使再有演唱會,也不會是這樣的了。

當她抬頭傲然的說,「我很努力,因為我不能輸!」全場都陷入心疼振奮的浩蕩感動裡,連我也是。我相信她這些話是真的,因為這開場是她的主意,提出時還把工作人員嚇傻了。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蔡依林對於台灣的六七年級有莫大的影響力。今年她的唱片賣量甚至遠勝周杰倫,穩居冠軍。一般認為她所創造的傳奇是「美麗神話」,但我認為在這背後還有一個「賣命神話」。這兩個神話點出了六七年級的危機,也燃起他們的生機。

每年我在淡江教大學生,看著新世代不斷在轉變觀念。往年能辯論的整型、化妝來上課等議題,現在都不必討論了,因為女生都一面倒的說「要漂亮才能交到朋友」、「化妝來上課能增加自信」。這其間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就是關鍵之一。這首歌是她經歷漫長合約糾紛,冰凍到最谷底之後,破繭重生的復出之作。歌曲大力鼓吹整型愛美風,果真一炮而紅,奠定她最暢銷的天后地位。這以後她變成時尚教主,服裝打扮都是少女追隨的典範。

「只要努力,就會變美。只要美麗,就會成功。」這就是蔡依林美麗神話簡單邏輯。可憐粉絲只注意到「美麗」二字,卻不知道「努力」背後的複雜意涵。

蔡依林有六七年級的外表,卻有四五年級的內心。她的鬥志、拼命、甚至她一肩扛起全家生計的艱辛背景,都是四五年級的。如果論心境,蔡依林更像是江蕙那種苦熬出來的藝人。與其說蔡依林是因愛美而愛美,還不如說她是因為有賣點才愛美。

在骨子裡,蔡依林就跟江蕙一樣,都是有尊嚴的老派台妹。懷抱嫁小開美夢的愛美台妹以蔡依林當偶像,卻不知道蔡依林想的跟她們完全不一樣。蔡依林是老謀深算,認真敬業的在打江山。她是天使面孔,惡魔精神──鐵血紀律、高標準、鞭策到近乎自虐。她開玩笑說她做危險動作時,臉龐就像僵屍。那是怎樣的無表情,又美又殺的臉?

目前六七年級的危機在於,生下來有豐渥的物質環境,不少人好逸惡勞,但未來卻前途茫茫,因為現在是全球性的不景氣,有的就淪為卡債族或更不堪的境地。他們有人怨懟四五年級早已卡好位置,佔住自己可能的機會,卻不明白四五年級即使失去機會,照樣能安之若素,苦熬打拼,因為本來就有苦過來的背景,至少從小是生在樸實的老台灣。

現在的弔詭情狀是,六七年級眼巴巴看著餵養他們長大的媒體宣揚奢華,但買一只LV包就會要去一兩個月的薪水。他們對生活品質要求高,但沒有對等的賺錢機會。於是最恐怖的時候,他們在玩的是蔡依林唱的〈野蠻遊戲〉:「野蠻遊戲,沒人被赦免。野蠻遊戲,不同情可憐。」只要比他們大兩歲,我的大一學生就笑稱對方是「老人」。「老人」一詞已不新鮮,因為有的七年級甚至會在這項遊戲裡懷疑著,同儕中到底誰是被多生出來到地球上的。

也就因此,蔡依林的殘酷美麗運應而生。她本來是像日本選拔美少女一樣,在歌唱競賽中以冠軍脫穎而出,一般印象就是一個可愛少女,還算能唱,但看不出有巨星相。即使她以美麗擊敗對手,還是不夠。即使她無所不用其極的變美麗,還是不夠。

算一算,她有什麼?沒有天生金嗓像阿妹,只有往舞后之路走。但能歌善舞,在當今歌壇也只是基本配備而已。她還有什麼能超越別人?

蔡依林不是天才,她是地才。歌壇天才是像王菲或周杰倫這一類的。地才要成為天后,靠的就是企圖心與拼命三娘的精神。聰明的企畫與造勢都有用,但最後還是要看演藝者本人,她自己的意志力與判斷。這麼實際計算過之後,她就決定去賣命。

也就由於她的狠勁,才讓人感嘆如今的歌星非得這麼賣命,才能凝聚人氣嗎?這一次演唱會,連她自己都覺得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是什麼樣的時代啊?                                                                          

這是殺雞取卵,底牌出盡。

這是劉大任所謂的,一位網球明星只要過了22歲,就要在殘酷的體能競技中面臨被淘汰的命運。像蔡依林這樣賣力跳舞,又完全唱現場一連三天,其勞力耗神根本已勝過一位棒球選手,而我們所能預見的真的就是,她往後的體能只會走下坡而已。

蔡依林始終不擅言詞,往往一說話就冷場。她也不擅長戲劇情感。她所能做的就只是不斷的跳舞,就像童話中那個誤穿紅舞鞋的小女孩,一路舞過青春年華,半刻都無法停下來。

「舞孃」果真在美麗之中藏著悲哀。

她不過是一個女孩啊。她既不是22歲大男孩Rain,也不是肌肉女瑪丹娜,卻以纖瘦之身超越體能顛峰,才叫人驚異又不忍,也才真正造成華人歌壇的舞台奇觀。即使像松田聖子那麼打混的演唱會,有許多對嘴,她在後台換裝時還要吸氧氣筒的。有人說蔡依林只是在拷貝濱崎步,但從此以後沒有人會再這麼說了。你會心甘情願被她收買,因為她把命都賣給你了。

有記者說蔡依林找到了她的利基市場,很有道理,因為利基(niche)的原意就是偶像的神龕。

在那神龕中,供奉著一張冷漠青春的臉。女神是個殘酷美少女,因為太認真挑戰而無法微笑。她透過不斷自虐的完美神話,教誨信徒們不要只追求美麗,還要為你的追求付出所有。

(原刊於《中國時報》2006.12.04)


廖玉蕙〈什麼話都不想說的幸福〉



從電台的採訪中出來,我緩步走在中山北路上。萬里無雲,風吹樹梢,真是舒服極了!先前急急搭了計程車赴會,還無端領受司機一頓憂國憂民的憤慨口水; 如今,工作結束,獨自悠閒地走在冬天的路上,眼看「爭艷館」旁的成排欒樹已然繁華落盡,我不自覺在寬闊廣場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遠方,捷運車廂成列徐徐啟動;近處,款款對望的男女露出甜得膩人的笑容;天空偶或飛過群鳥;風吹著被阿嬤拉著小手的小女孩裙襬,更多的是老夫妻沉默對坐……一切是如此的寧靜安詳,我暫離塵囂,領受著自然的美好恩典。

已經有許久不曾偷閒望向人群了,平日裡總是低頭奔走,從家裡到學校;從台北到高雄、台中、新竹;坐在高鐵舒適的車廂,依然是手不釋卷的低頭族—低頭看書、 改考卷、審稿子、構思被催繳的文章……。像我這樣的人應該算是相當典型的台灣上班族,生活忙碌,被工作追著跑,不知今夕何年,常常忘記偶而應該抬起頭來看看人間。

今年學測作文考題「人間愉快」,內容側重生活裡愉悅經驗的追求與記錄,出題者不再執著制式的論述,開始重視生活教育,以一向考試領導教學的傳統,我以為情意開發勢將成為顯學,學生將不再獨尊書本,也須凝眸注視生活,我以為這是一個相當良性且讓人雀躍的轉變。光會孜孜矻矻、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讀書,就算考上了好大學,謀得了高職位,賺得了全世界,卻不懂品鑒生命的滋味,看不見人間的美好,最終只會成為牢騷滿腹的酸漢,我不覺得這樣的人生值得羨慕。

曾接獲畢業多年的學生來信,問我:「不知老師過得怎樣,有沒有失眠,有沒有說故事,有沒有笑。日子一天天的在跑,彷彿告訴我們,在時時回頭望之餘也要繼續專心向前走下去。」展信閱讀的剎那,不知怎的,眼眶竟不自禁熱起來。有沒有失眠?有沒有說故事?有沒有笑?每一個問號都洞中肯綮,我深深感受到被學生關照的幸福。

黑澤明在一九四七年曾拍了部電影《美麗的星期天》。黑白片在喧囂的現在看來,格外素樸。一對身上只有卅五元的窮極無聊情人,處處碰壁:去拜訪有錢的老朋友,朋友卻無情地想用錢打發;豪性大發跟小朋友打棒球,卻砸破店家的饅頭和招牌,賠了十元;淋雨趕車去排隊買音樂會廉價票券,輪到他們,卻剛好售罄;打起精神去喝咖啡,黑店家在咖啡內加奶,憑空多出十元消費,只好脫大衣抵押。

陪著他的樂觀女友,歷經打擊,不改天真,倚著欄杆,笑望遠方。接下來對話,也許是黑澤明對幸福所下定義:(男):你生氣了?(女):沒有。(男):那你為什麼不說話?(女):我覺得幸福的時候,什麼話都不想說。

沒錯,感受到幸福的時候,常常什麼話都不想說。也許只是靜靜的坐在窗前發呆;也許只是緩步走往鄉間的郵局遞信;也許只是坐到陽台上被陽光輕輕的撫慰;也許只是朋友對坐著喝咖啡或側耳傾聽午睡的丈夫在隔房的輕微鼾聲;當然也可能是路過公園,不經意遙望綠繡眼跳上跳下啄食著粉撲花的花心、蜜蜂在薰衣草裡尋找花蜜、粉蝶如梁祝般比翼雙飛、楓樹在白牆上投下顧盼自雄的影子。世界只是這樣:櫻花開著;薔薇微笑著;桂花吐露著;九重葛怒放著;麒麟花一逕滿身刺蝟;小孩成長、大人老去;而我們為生活奔忙著。

多麼希望經常能如黑澤明電影裡的那位容易感知小確幸的女子—什麼話都不想說也不用說。

陳文茜〈我們真正的英雄〉



我們真正的英雄

他們若走在街頭上,與你擦肩而過,你不會意識這個身著「警消」「義消」勳章的人,代表什麼意涵。這項職業,沒有忠烈祠,沒有名望,我們一直吝惜給予他們掌聲。

直至此次高雄不幸氣爆事件。

熊熊異味中,每個人皆在逃離;衝進現場不顧生命危險的是這些我們從不認識的「小人物們」。我看著一張高雄市府發佈的生硬表格,氣爆意外死傷名單,其中「警義消4死22傷,目前尚有消防局主任秘書林基澤和小隊長劉耀文失聯,名單持續更新中…」

死者名單第一位黃國棟(男,苓雅消防分隊小隊長),王中(男,50歲,消防隊員),黃尚強(男,57歲,義消),陳進發(男,前竹東里里長)…。黃尚強為義消總隊副隊長,真正的職業工作是汽車修護工作。他擔任義消超過25年;換言之,我們今日許多人舉起大拇指稱呼「社區公益」的角色,他已參與25年,從年齡32歲開始。

每次火警,眾人尖叫,火花四竄,馬路上消防車噹聲大響,其中總有一部分「義消」,往火裡跳,往死裡鑽。他們工作惟一的報酬:榮譽。救出一個人是一條命,夜裡脫了防火衣,洗個澡,覺得自己的生命存在,具備無比意涵。至於其他呢,「零」。無論救災表現如何,救災過程多麼英勇,犧牲奉獻皆沒有獎金報酬。頂多如黃尚強,2006年領了一紙獎狀:全國消防暨義消楷模。

依據消防法,義消因傷致殘者若重度或極重度,殘廢給付約110萬;死亡者282萬。依台灣目前物價房價,這筆錢應該無法養活一家人;擔任義消者,在乎的從來不是存摺數字,只是心頭那顆始終熱情的心,生命的自我期許。

黃尚強已57歲,以一個人的體力,早過中年即將邁入老年。他仍堅守「無給職」的榮譽角色,在一個功利價值彌漫的社會;在一個人人推諉政治道德低落的國度。檯面上的大人物都在攬功勞、逃責任,檯面下的他們卻仍擋不住熱騰騰的心跳,一次又一次赴湯蹈火,直至終了。

死亡名單中另一位殉職的王中,現年也50歲了。他是成功消防分隊員,原為陸軍官校第五期畢業的職業軍人。退伍後,當上消防隊員至今。王中兩年前值班時中風,曾在家休養半年。家裡住屏東潮州,工作於高雄;想來家境不會太寬裕。2014年7月31日深夜與8月1日清晨日期交接的時刻,他的生命無法跨越。王中的妻子回憶先生中風後,她已力主退休,「沒有健康,人生什麼都是空的」;王中不是國家領袖,却以「天下為己任」,他擔心消防隊人手不夠,「弟兄們難為」。

那一夜轄區執勤三小時,深夜了,對一個曾中風的人在深夜工作熬夜,是非常忌諱的事。但那是對「愛惜生命」的我們;對消防隊員最可怕的災難總在深夜。王中接獲民眾通報,前往現場,最終在凌晨左右的致命氣爆中,被翻覆的消防車壓著,喪身他「最愛」的工作。

王中的妻子知道先生走了,失聲慟哭,嘆口氣,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令人敬佩的話語:「身為消防員的妻子,隨時都有心理準備。」

她並未選擇追究責任,誰殺了我丈夫?高聲質問為什麼丙烯等化工管線經過民宅區?......她喃喃的說:「他答應明天帶我們一家出去玩。」

王中走了,留下兩個女兒,一個18歲,一個16歲。二個稚嫩青春女孩,從此人生留下無法彌補的空白。

氣爆意外,爆出了太多驚懼、悲傷、遺憾、與恐懼。有人會因此離開警消職位嗎?有人趕緊丟掉「義消」的臂章嗎?我看到的是死亡爆炸後,台灣底層小人物不變的良善、熱誠…炸毀一條街後,死亡二十多人後,重傷267人後,更多警消加入,更多軍人支援。

誰後退了?誰藉機閃躲了?

那種「智慧」與「殘酷」,從來只保留於「上層」「上流」社會的某個圈子。

原來台灣底層未曾忘却善良;原來那些愈是沒沒無名的小人物,擁有愈高貴的靈魂;原來關於什麼叫「赴湯蹈火」,我們所知的多麼狹隘!多麼表面!

一個個從沒聽過的名字,才是我們的英雄。所有的口號,只有一句真實的字眼叫「無私」;在灰暗城市裡找不到方向,可能是你忘了用最簡單的方式,付出自己,愛這個社會。

「人手不夠,弟兄為難」。喪身氣爆瓦礫下的黃尚強、王中、黃國棟、陳進發......在天堂,如是說。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4.08.02)

李啟嘉〈雨都的一群春天〉



     走上講台之前,我常在想像一個國文老師應該像甚麼樣子。我喜歡一襲唐裝,吐屬清雅,能寫詩,會吟誦,善書法,旁通星相醫卜堪輿民俗的仙風道骨模樣。

     直到走上講台之後,我才知道,儘管我有一衣櫥的唐裝,輔導學生時偶爾也會秀一點測字、占卦、解籤的手法,強作解人。但是仙風道骨和我全然搭不上一點邊。相反地,跨越三十歲的門檻後,我仍有極其晚發的幼稚病,每在踏上講台之際,就莫名地發起病來。

     安中孩子別有一種少有的傻氣,對於穿插在嚴肅課文縫隙的冷笑話、歌聲、表情、陳年往事,極為捧場,諸子唐賢常被我偷改了三分顏面,講解墨子與公輸盤的往返論辯時,我幾度忘情地喊出「對方辯友,你告訴我,戰爭是不是殺人?」往往在課堂鐘聲響起,正意猶未盡的時候,副班長遞上點名簿要我簽名時,半調侃地對我說:「老師,你心情很好齁?」然後講台下,此起彼落地說:「對啊!老師你超High的!」引得我哈哈大笑。

     多年以來,安樂的高中部學生,女性比例偏高,又多生長在雨霧氤氳的老城市裡,即使在狂放奔騰的青春中,她們也多屬靦腆、甜膩、絮絮多語的小家碧玉。就連男同學久處其間,似乎也多幾分文弱靈秀,絕少狂傲跋扈的姿態。

     或許因為女子多有與生俱來的母性(雖然這種說法真是政治不正確),我這個幼稚的男老師,面對學生經常莫名有角色錯置的感覺。常常為某個困於感情,或茫然前程的女同學解完她們從廟裡抽來的一支籤、測完幾個字。站起身來正要伸個懶腰,忽然聽到她叨念:「老師,你的桌子也太亂了吧!」「天氣這麼冷,你穿這樣夠嗎?」

     長年寄寓基隆的我,幾乎要以為母親的嘮叨,自南方穿透山海而來。面對學生,囉嗦我嗜甜啖鮮、飲食無節的是她們,不准我喝第二杯咖啡的是她們,嫌我頭髮散亂不修邊幅的也是她們。就連好不容易結束晚自習,喀啦喀啦關鎖起辦公室的鎖,對我大喊「騎車小心!」的更是她們。

     每年我們幾個老師帶著學生踏入市井街巷,上下山涯海濱從事專題研究時,她們也充分發揮女性的特質。明明探索的是充滿爭論的環保議題,研究社區公民意識的形成。面對老漁民、里長不流暢的口語,她們全都正襟危坐,專心注視著社區父老的臉,默默靜聽。那種眼神,讓我幾乎以為他們是社區關懷的社工,而不是踏查的研究者。

     傻氣的學生們就連莽莽撞撞也可愛!從事基隆護國城隍廟的研究時,老管理人生怕孩子碰壞了老廟的建築,一直不肯答應學生們進出採訪、拍照。他們竟趕緊轉而跪倒在拜墊上,祈求神龕上的城隍爺同意,希望順利完成主題。

     過程中雖然還是因為學生們胡塗弄倒了廟裡的滅火器,打破了水管,弄得廟庭汪洋一片,孩子們嚇傻了眼,讓我騎著機車在周日下午的基隆街頭,苦尋水電師傅修理。然而城隍老爺慈悲,默默保佑他們完成了專題,抱走了大獎,甚至獲得廟祝熱烈讚許。他們的癡心與單純,讓我偷偷紅了眼眶。

     寄居異鄉十年,學生是我的噓寒問暖的家人,更是我穿街走巷的另一張地圖。安中人是我與基隆連接的點與線。

張惠喬〈馴禽馭獸女老師〉


        
      我那時相信「異性相吸」的道理,以為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在男學生面前一定罩得住,所以夢想有一天能到男校教書。

     教書生涯第二年,我和一群體育班學生展開搏鬥。說「搏鬥」其實一點也不誇張,他們是標準陽盛陰衰的組合,把班級叫成「某某農場」,以牛馬自居。他們的體育教練各個是猛虎猛獅,把學生調教地服服貼貼;而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女老師在他們眼裡卻是誤入虎口的小綿羊。

     第一堂課,我堆著笑容、踩著高跟鞋,優雅走進教室,拿起麥克風不知如何使用,隨口問了句:「請問要插哪一個洞?」台下隨即冒出:「老師,要插中間那個洞!」我低頭一看,明明只有兩個插孔,尷尬的表情隨即引來一股浪潮般的笑聲,我的馴獸生涯從此揭開序幕。

     我第一次對「男校女老師」的幻想徹底破滅,就是在體育班的講台上。對於剛剛結束揮汗如雨的體能訓練、洗完熱水澡,只想吹風散步吃早餐看報紙的學生來說,任妳講解得再充分、補充得再詳細,「之乎者也」的國文課就是催眠曲。那時我很年輕,沒什麼教學經驗,禁不住學生散漫的學習態度,也還沒鍛鍊出馴禽馭獸的本領,眼見學生像地鼠般接二連三倒下去,教室幾乎變成一台超大電玩,我當時如果有一隻大木槌,肯定會狠狠從他們腦袋上打下去。但我沒有,所以經常在課堂上演「叫床」戲碼,不是氣急敗壞大喊「某某某,起床了!」就是惱羞成怒破口大罵「某某某,你還在睡?」然而任憑你疾言厲色訓誡警告、火冒三丈恐嚇威逼,學生的眼皮還是千鈞釣錘。當你十次革命終於把學生都叫清醒了,下課鐘聲也即將響起。我當時多想優雅地走進教室,從容展開課程;但我每一次走出教室,都像一條落水狗,狼狽不堪,體力盡失。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教學模式,索性課本一丟,雙手一掩,趴在講桌上嚎啕大哭起來,管他什麼優雅尊嚴,什麼傳道授業解惑,我當時委屈得不得了,覺得學生太不識相,徹底踐踏一位年輕女老師的教學熱忱。然而,那一哭卻哭出了改變、哭出了感情。直到今天,他們總說那牧牛牧馬的兩年是幫我「轉大人」,三不五時還會來電問候一下:「老師,妳今年哭過了沒?」

     後來,我去了指南山下一所也是陽盛陰衰的學校教書,面對那些鬼靈精怪的大男生,偶爾要男人婆稱兄道弟一番,偶爾要小女人撒嬌靦腆一下,提到私奔李靖的紅拂女要言必稱「正妹」,講解「巫山雲雨」的典故要顧左右而言他,敘述〈離魂記〉裡人魂生子的情節得援引聖經故事,學生失戀時還得用〈鶯鶯傳〉裡「善補過」的張生來安慰一番。

     我後來明白了,年輕漂亮的女老師也許吸引力十足,但若沒有精通的幾樣武藝,其實什麼學生也罩不住。如果你再問我:「男校女老師比較吃香嗎?」我無法回答,因為我後來跑到女校教書了,──但我卻時時想念著他們。

張輝誠〈女校男老師〉



     我二十五歲上,剛從金門退役不久,便幸運考取明星女校當國文老師。當時已在國中教了一年書,面對「十個孩子九個猴,一個不猴爬牆頭」的小毛頭,每天突發狀況不斷,疲於應付,勞於訓誡,幾乎心力交瘁,讓我大感國中老師真不是人……「勝任」的。遠遠超過我的「管理」能力,眼看就快成了不適任教師,與其被「縮班轉調」,還不如自己趕緊轉換跑道。

     當時同校男同事或大學同學得知我考取中山女高,無不欣羨異常,因為女校對男生而言,是充滿許多幻想的地方,光憑想像,就夠「那些人」興奮了,──但「那些人」已經不包括我,因為我再和他們不同國了,從今以後俺可是要光明正大在女校生活哩。這就可以理解他們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啊,最好不要搞師生戀,以後出現在報紙頭條!」暗中有多深的羨慕和忌妒啊。

     說來慚愧,我在女校教書轉眼就過了十一年,別說師生戀,就連一封愛慕的情書也未曾收過。據說從前在女校教書,有種不成文規定,年輕男老師得結過婚才行。我當時尚未成親,校長還是大膽錄用,後來事實證明,她老人家果然對我的長相充分信任,認定對她的學生毫無殺傷力。要不,隔了好些年,有一回男老師聚餐閒聊,其中一名長相斯文帥氣的實習男老師回想,某次偶經樓梯口,忽然有女學生從背後抱住他,轉瞬又從樓梯奔回,消失不見。說完之後,讓我們這群正式男老師詫異不迭,慨歎無此艷遇。有人則接著說:「要是有人從樓上奔下來,我絕不敢掉以輕心,說不準是要來『蓋布袋』的!」大夥兒笑成一團,不用說也知道,這裡頭有很深刻的自嘲成份。

     然而女校還是有某些忌諱,如村上春樹愛在小說中透過「性」來描寫現代愛情的疏離感,就不太適合在女校教書,某些愛開黃腔、愛吃小豆腐的諧星也不適合,腿力很好喜歡劈來劈去連小女孩都不放過的浪蕩情種當然更不適合。我曾犯過兩回禁忌,兩回都讓我捏大把冷汗。頭一回是教到洪醒夫〈散戲〉,提到廟會,不免就喜形於色地炫燿幼童時在看完歌仔戲、布袋戲後必看「脫奶舞」,不免就又喜形於色地全盤托出怎樣人小鬼大拿板凳坐在電子花車前,看女舞者邊唱歌跳舞邊寬衣解帶……。結果下課後,某同學傳來紙條,意思是「此種補充甚是不宜!」(這樣尺度在男校應該是小意思吧)。再有一回則屬無妄之災,某日放學,我剛從學校對面買完麵包準備回來開車,正巧遇到某同學從大門口走出,只見她振臂揮手,衝著還在斑馬線上的我大喊:「老師,你借我的A片,我看完了!」當時所有校門口前的人,包括教官、學生,還有斑馬線上的民眾、路邊停車等載小孩的家長全都回過頭看她,再滿臉疑惑地看著我,驚訝神情猶如發現一隻侏儸紀恐龍,可這位同學毫無察覺,她還興高采烈地接著說:「但是B片還沒看完喔!」我當時真想挖個地洞躲起來,我好心借給她改編張愛玲〈傾城之戀〉的VCD,共有兩片,可她偏偏選擇A、B片來指稱,為什麼就不是「A、B牒」或「A、B面」

     但是在女校教書也有說不完的優點,賈寶玉最瞭解其中佳妙,他曾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清爽兩字,一語道盡。女校之中,最有一股清爽靈動之氣流樣,大大小小的聲音清密如黃鶯穿谷,來來回回的舉止清搖如舟帆微蕩,若有似無的氣味淡雅如草花逸香,我徜徉其間,日日心曠神怡,不忍須臾離開。起先我不似賈寶玉天生敏銳早知其佳好,是有回至某男校,見操場、球場滿滿男同學左衝右突,汗水淋漓,一道沛然陽剛之氣迎面劈來,我竟感到一陣噁心,險險噁出穢物,驚覺此即「濁氣逼人」也。

     我任教的中山女高,尤其具有更多女校優點。我讀高中時,第一次北上參加文藝營,猶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走馬看花卻不得其門而入,偏偏明星高中趾高氣昂,完全沒把我們這種鄉下土包看在眼裡,但就有一位身著白衣黑裙的可愛女同學,親切地為我解說各種疑難,在我年少心坎裡,便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形象:氣質高雅、笑容親切、談吐不凡,沒錯,她就是中山女高的學生。後來我彷彿是要完成年少時夢想般努力考進中山女高教書,每次和學生講完這段往事,學生總爭先恐後問道:「老師,那你現在有沒有很失望?」意思是說她們和以前學姐形象差很多,但我總回答說:「當然沒有。」因為整體而言還是相當好的啊。中山女高學生有全台女校中少有的謙和之氣,這種謙和之氣源自於她們很早就遭遇挫折,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實,卻也意外消除了她們的銳角與盛氣,讓她們變得更加可愛。

     中山女高已躋身百年名校,日據時期更是台灣女子第一志願,舊稱台北州立第三高等女學校,當時學生皆為鄉紳、富貴人家之少女,這些三高女畢業學生,如今已是白髮斑斑的祖母、曾祖母輩,每次聚會時,依然細心裝扮,盛裝出席,言行舉止,進退應對,一絲不茍,宛若大家閨秀,令人由衷佩服。──我常把她們當成是日後想調教出的理想學生的模範。

     我何其幸運,每日受清靈之氣薰習,不知不覺脾氣變好了、心思細膩了、言語高尚了、精神清明了、連動作舉止都不得不地優雅了起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工作環境,不瞞各位,有的,確實就在女校。

楊昀芝〈幸福〉



我從洗衣籃裡,拿出一件衣服,指尖觸到絲質的冰涼質地,將之放入洗衣袋。我再拿出一件,是小小的褲子,撫角捲成一團,我把它拉開,一邊想著它的主人在脫下這件褲子時,不知有多麼十萬火急,忍不住笑了。我就這樣一件一件地整理衣服,將之投入洗衣機,倒入一瓶蓋洗衣劑,按下開關讓機器開始運作。

然後,我以指尖撫過晾衣架上的衣服,確認它們已經全乾,一口氣都收下來,抱到房間的椅子上。接著,我坐下來,輕撫過每一件衣服,指尖告訴我:這是先生的襯衫、兒子的外套,或是自己的裙子。空氣裡有洗衣劑的淡淡清香,還有陽光暖烘烘的味道,我專心地、一件又一件地摺著,為了我可以做這件事而感到無比幸福。

還看得見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能做這些平凡的小事,有什麼了不起。直到我終於失去視力,被綑綁在只有五指可觸及的世界裡,所有的事都必須重新開始。我想伸出手腳,卻被繩子緊緊勒住,一動,就是一陣痛楚。我終於放棄掙扎,頹然而立。

我不再是講臺上有能力觀察學生狀況的老師,不再是危險環境中有能力護衛孩子的母親,不再是有能力照料先生飲食起居的妻子,不再是永遠不必讓父母擔心的孩子,幾十年來我辛苦構築的世界,幾十年來我努力成為的那個我,瞬間崩解。

然而,有一個人,默默地一肩扛起我原本該承擔的一切。他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為我們準備三餐,打理家中的一切;他為我應付外界的關切,擋下所有的蜚語流言;他看著我不斷改變,被困在失去自由的小小空間,再也不似從前;他默默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失神的雙眼,想找尋他曾熟悉的我,我卻渾然無所覺;他靠我那麼近,我卻離他那麼遠。他忍住眼淚拾起我崩解的碎片,幫我重新黏合;他築起安全的堡壘,保護我不受傷害……他為我做了遠超過我能想像的一切,縱使疲憊,也沒有停歇。

現在,我終於適應了新的生活。我開始洗衣晾衣、整理家務,盡力為家人做我可以做的事。對我而言,這真是世上最寶貴的幸福。

當我沉浸在幸福之中,突然聽見門口的聲響,是先生回來了。我微笑著下樓,準備以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感謝他為我所做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