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張輝誠〈最初的告誡〉
《莊子‧寓言篇》開頭便說:「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翻成現在的白話就是:《莊子》一書中寓言佔了十分之九,寓言中引用世人所重的言語又佔了十分之七,這些語言就像酒器(卮)一樣,會因時因地而改變,日出無窮,但總和自然的道理相互吻合。這段話中所謂的重言,依陸德明《經典釋文‧莊子音義》一書解釋:「為人所重的言論。」莊子書中隨處可見徵引黃帝、堯、舜、孔子、顏回的言論,都屬此類。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莊子為使這些重量級人物的言論和自己的思想站在同一陣線,也就不惜說點謊,讓這些人說些他們從沒說過的話,或者直接曲解了人家的本意,好附會莊子自己的想法。但莊子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真話假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話只要能合於自然之道就好了。
我現在回想起來,才恍然大悟,父親打從我小時候就愛講「重言」了。
我上高中之前,若不小心犯下滔天惡行,父親一定喝令我跪在電視機前,好生反省上一個鐘頭。罰跪時的跪姿可不是隨便做做樣子就行,父親要求腰桿必須挺直、大腿與脛骨得成九十度垂直,說穿了就好像「跪」衛兵一樣,半個時辰下來,全身無處不麻,人也差不多虛脫了。到這兒還不算結束,重頭戲才正要開始而已,父親便趁我虛脫之際,冷靜地抽出腰間純牛皮帶,把醞釀六十分鐘的怒火豁地衝出:「媽咧個屄,要你學好不學好!」然後無情的鞭火就在咱家的小屁屁上為之蔓延,天地同悲、風雨同泣。這時候,阿母但凡聽聞我的哀嚎,莫不像觀世音菩薩一般聽音救苦,從各種所在位置以最短的時間出現,先是試圖阻止父親的鞭火,止不住了,便護著我的身體讓父親打。父親一見阿母阻事,氣呼呼地甩落鞭子,用濃濃的黎川腔台語說:「囝仔就是呼你寵壞去!」
見識過父親鞭刑,還膽敢一錯再錯,那也真是夠英雄的人了。幸好我不是,所以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地走在父親規範好的道路上,拒絕各種可能偏離大馬路的誘惑,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引爆鞭火的地雷。儘管如此,大錯鮮犯,小錯卻不斷。不過,要是犯下小錯還好,頂多接受父親口頭申誡,並曉以大義而已。要是過錯正好不大不小,那又要接受另一種懲罰了。
不大不小的過錯若出現在一樓,父親必責令罰站在書桌旁一幅書法前,並要求逐字大聲朗誦,朗誦次數依犯錯情節大小而有三遍、五遍、十遍、二十遍之別。書法作品乃是朱伯廬〈治家格言〉,開頭便說:「黎明即起,洒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全文約有六百餘字,大聲唸完一遍也需三五分鐘。有時候我唸累了,想偷懶,便暗渡陳倉漏唸一大段,從「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流連」直接三級跳跳到最後頭「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國課早完,即囊橐無餘,自得至樂。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守份安命,順時天命。為人若此,庶乎近焉。」囫圇充數,好趕緊完工免除站罰,心裡正樂著詭計得逞,這時父親忽從木椅上緩聲說道:「重來一遍。」正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是也。
若過錯犯在二樓,則被罰站在祖龕邊的另一幅書法前──〈禮運大同篇〉,寫這幅作品的書家來頭不小,正是國父孫中山先生,也因如此,朗誦時父親特別要求精神昂揚,語調要簡潔清晰,態度要恭敬嚴謹,姿勢要筆直中正,才算表現出對孫總理應有的尊敬。這幅書法字數不多,只有百來字,罰誦次數依等比級數增加,有十遍、二十遍、三十遍之別。此幅內容唸來詰屈聱牙,怪音又多,極不順口,我第一回被罰朗誦時,頭四句「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才剛唸完,父親立刻修正道:「是選賢與(ㄐㄩˇ)能,不是選賢與(ㄩˇ)能。」有些字我不會唸,乾脆有邊讀邊,以求蒙混過關,父親耳朵靈敏的像雷達一樣,立刻糾正說:「唸鰥(ㄍㄨㄢ)不唸鰥(ㄓㄨㄥˋ)。」接著又糾正說:「是男有分(ㄈㄣˋ),不是男有分(ㄈㄣ)」、「是貨惡(ㄨˋ)其棄於地也,不是貨惡(ㄜˋ)其棄於地也。」唸到最後四個字,父親規定一定要放慢速度,抑揚頓挫,有板有眼地舒聲朗道:「是─謂─大─同─」。
等我稍稍懂事之後,才知道〈治家格言〉一文乃專講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之道,〈禮運大同篇〉專論治國、平天下之法。原來父親矯正我偏差行為時,在一樓用的內省之道,二樓則是外達之理,彷彿就在許許多多不大不小的過錯當中,藉由朗誦而潛移默化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成為一個有文化道德視野的人。
不過,這還是沒見到重言的蹤跡,重言的出現是要在我犯下小錯時才會從父親的嘴裡傾巢而出。
凡孩童者,有誰清晨不賴床?我當然也不好免俗,不過我賴床的歷史短的就像一場春夢,夢驚醒在一樓傳來隱約父親的叫喚聲:「輝誠,起床了!」我喔的一聲,又朦朦朧朧睡去,恍惚間聽聞父親上樓的腳步聲,轉開房門,幾道光束依稀射進,忽然棉被霍地離身,一陣寒意襲來──「啊!」一道火熱的巴掌烙在我淨白的右大腿內側,立馬浮出鮮紅掌痕,不由的我大驚失聲,痛醒,躍起,下床,匆忙換裝盥洗,這時父親便會在一旁教訓著:「孔老夫子說:『一日之際在於晨』,大好時光,都教你給貪睡糟蹋完了!」
父親把家裡的洗手臺下水管拔除外接水桶,貯存用以沖灌馬桶,並在馬桶中擺了兩塊磚塊,減少用水量;平時僅開小燈,讓大燈閒著,以減省電費;家裡頭各角落更堆積著或大或小的報廢品,以利拆解更換同類型故障物品。父親經常訓著我說:「孔老夫子說:『大富由天,小富由儉。』這些小東西丟了浪費,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絮叨孔老夫子的話還不過癮,更筆之於紙,貼在牆上,要我每日記誦,權充家訓。
我們全家大柢看完六點半的電視歌仔戲,便趕緊趁播報新聞時吃晚餐,餐後接著看八點檔,九點一到就必須上床睡覺。這段時間,舉凡有廣告、用餐空檔,父親莫不利用時間專講些有的沒有的,最常說的一段話就是:「你以後最好當醫師或者當老師,不要像我一輩子辛苦。當醫生也好,當老師也好,都必須具備孔老夫子說的『三心』,是那三心呢?就是愛心、耐心和恆心。沒有愛心怎能將心比心地善待病人或學生呢?沒有耐心有怎能堅持好的醫療品質或教學品質呢?沒有恆心又怎能堅持自己濟人、教育理想有始有終呢?」
父親喜歡掛在嘴邊上,對著我嘮叨的另一段話,後來我總算找到機會給它用上,那時我剛升上褒忠國中,參加校內作文比賽,比賽題目是「反省為修身之本」,文章開頭我就先寫上一段「名言錦句」,之後再佐以豐富古今例證,最後歸本返約以收束全文。比賽結果,幸運讓我撈到首獎。國文老師陳美玉先生看完我的作文,找我去談話,說:「整篇文章寫得都不錯,只是剛開頭引用孔子所說的:『吾日三省吾身。』解釋成早上、中午、晚上各反省一次,有點問題,這種說法你從哪裡讀到的?」「我爸跟我說的。」陳老師笑著說:「令尊應該記錯了,這不是孔子說的,而是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也不是每天反省三次,而是利用三件事來反省自己,原文應當是『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從此之後,我便對父親所說的每句話產生懷疑,並隨著年紀漸長,看的書增多,經常發現父親把人家的話張冠李戴,口頭解釋更是穿鑿附會、漏洞百出。
不過這都減損不了父親引用重言的興致與頻率。
有很多回,父親叨絮著:「你們兄弟倆的名字都是有深意的,為甚麼你哥叫張新忠?孔老夫子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說:『盡己之謂忠。』「新忠」就是希望你哥能盡己向善,日新又新,精進不已。」我後來聽這話,心裡頭直笑父親沒記性,就拿這日新又新的話來說,這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而是《大學》裡記在盤銘上的一段話兒,再者「盡己之謂忠」看似孔老夫子親言,實則不然,這其實是朱熹解釋曾參「為人謀而不忠乎」的一段話。父親接著還說:「為甚麼把你取名叫輝誠呢?這也是有深意的,輝呢,就是光輝、彰顯的意思,彰顯甚麼?是要彰顯『誠』。孔老夫子說:『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問心無愧便能仰不慚於天,俯不怍於人。所以孔老夫子又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你若能彰顯『誠』到極致,就能道通萬物、參贊天地化育。」這話說得過於高玄,我未必能明白,不過我倒是清楚的很,父親所引的三段話可沒一句是孔老夫子說得,這些話分別出自《大學》和《中庸》。不過我頂多在心裡嘀咕著,還不敢再他老人家面前衝撞造次,逕自還嘴說:「孔老夫子可沒說過這話!」畢竟這點禮貌,我多少還是懂得。
父親後來把他自己當兵得過的獎章也貼在客廳牆上,精心裱褙掛在最上頭,好和底下整牆面的我的獎狀相互輝映,我在底下扶著椅腳幫父親抓穩好讓他站上去釘掛獎章時,瞥見了一張獎章開頭四字便是大大的「忠誠勳章」,一時聯想起父親給我說了那麼多大道理,說不準當初命名只因為從這張獎章獲得靈感罷了。
在孔老夫子的諄諄教誨之下,高中畢業後竟意外獲得保送台灣師大國文系,還莫名其妙得到一個資優生頭銜,父親樂不可支,直說「咱們張家首位博士又近了一步」,臨上台北之前還不斷對我耳提面命:「成功的果實固然甘美,但要保持住卻極難,孔老夫子說:『人而無恆,難矣哉!』你要切記啊!」沒錯,孔老夫子是說過這話,但這兩句卻分別出自不同篇章,「人而無恆」出自〈子路篇〉,「難矣哉」出自〈衛靈公〉或〈陽貨篇〉,父親拼湊另成一段,看似儼然,實則不然,反正父親認為可以當作人生南箴,便無有不可。
大學指導教授是個溫文儒雅、言行相顧的老先生,起初問我為甚麼會選擇經學組,我回答老師說:「我想要掌握住中國學術的源流。」教授點點頭,深以為慰,接著語重心長地說:「經學不只是源流,經學更是恆常、秩序、穩定之學啊。」天曉得我這樣往中文學界最冷僻的領域裡頭鑽,恐怕有不少成分是來研究分辨哪些話是孔子講的,哪些不是,好在心裡頭暗笑父親沒記性罷了。
在大學談了三年感情的女友最終棄我而去了,暑假回到家,終日愁雲慘霧,父親見我悶悶不樂,輾轉讓大哥問我到底發生甚麼事兒,得知前後因果後,他便好意給我說了段安慰的話:「孔老夫子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女孩子到處都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不要怕女孩子不曉得你的優點,就怕你沒能睜大眼欣賞人家的好處哩。」我一聽,哭笑不得,孔老夫子真偉大,甚麼好話兒淨叫他老人家說盡了。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孔老夫子的話勢必永久不歇的時候,父親卻在萬芳醫院的加護病房沉沉睡去,不肯醒來,順便把孔老夫子的話一併帶進深深的眠夢當中。我望著父親的臉,淚眼婆娑,直覺我的孔老夫子就要離我而去了,諸多教誨就要離我而去了,但是我還修德無成、一無所立啊,多麼需要更多的叮嚀與告誡。
父親過世之後,我偶而翻讀《四書》,又是笑又是淚的,笑父親沒記性,又把孔老夫子的話東截西補,前剪後裁,給修成另一段話;淚父親用心良苦,一句又一句孔老夫子說的,給我生命多少高標可供追尋。我引著別人一段話在墳上說給父親聽:「『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爸,這話可不是孔老夫子說的喔,不過是誰說的不要緊,重要的是,謝謝你,爸。」
張輝誠〈祖孫十二品〉
張輝誠〈祖孫十二品〉(原載聯合報副刊2012.四月到六月)
第一品:吻
打從我有記憶開始,幾乎沒見過父母是手牽著手的。接吻,更是從未見過。即便說,平日我和我阿母頗為親近,能夠手牽手逛街,偶爾也擁抱擁抱,但若要親她,也不太可能,下意識覺得彆扭、尷尬。但自從我兒子(我阿母的金孫張小嚕)出生之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我阿母對她的金孫可是又抱又親,毫無顧忌,經常大剌剌地嘴對嘴親。直到妻在育兒書上看到,嘴對嘴親容易把口中病菌傳染給小孩,才稍稍加以禁止,不然我阿母每天可都要親上幾十回才滿意。
但張小嚕長到一歲多之後,已經能化被動為主動。每回我們要離開樓上的阿嬤家,門口臨別,我會跟他說:「和阿嬤kiss bye!」張小嚕立刻將小嘴唇移往阿嬤右臉頰,吻上一下,再移往左臉頰,再吻上一下。有一次,張小嚕在沙發上玩耍,我叫他親一下阿嬤,他立刻點頭說好,然後馬上翻身跨坐在阿嬤兩條大腿上,伸出兩支小手,拉住阿媽的耳朵,然後用他的小嘴,直嘟嘟地往阿嬤的嘴上親去。
那個剎那,我阿母樂得直發笑,我卻感動得幾乎掉下淚來。──父親過世之後,甚至從我有記憶以來,三十多年了,從來沒有任何人,這樣主動親我阿母的嘴。
第二品 悠遊卡
悠遊卡是什麼東西?我阿母和他的金孫也不知道,這張可以自由搭乘台北捷運及公車的儲值卡,我阿母只管叫「卡囉」,他的金孫張小嚕則叫「嗶嗶卡卡」,前者是台語,後著則起因此卡經過感應器時會發出的嗶嗶聲。這兩個新詞彙,只流通寒舍,勉強可以稱為「家語」。這兩張卡對這對祖孫卻異常重要,因為代表著可以出門搭公車、坐捷運,而公車和捷運恰恰好就代表著可以出去玩。於是「卡」就等於「玩」,「卡」成了「玩」的通行證與入場券。這樣才能理解,何以我阿母喜歡隔三差五地擔憂:「阿誠啊,我的卡囉沒錢囉!」我就得馬上趕緊幫她拿卡片去捷運站查看餘額,可明明裡面還有五、六百元,怎會沒錢?而且我阿母拿的是老人卡,裡頭每月有免費搭乘六十次的優惠,不太可能餘額不足。──只要轉念一想,就能恍然大悟,這不就是老人典型未雨綢繆的性格嗎?至於張小嚕,因為吾妻常帶他坐公車或捷運到公園或運動中心玩溜滑梯。久而久之,他堅持自己要拿「嗶嗶卡卡」通過感應器。習慣成自然,日後只要心血來潮,他就想拿「嗶嗶卡卡」,然後對著一切可能回應的東西,如電視、冰箱、車上的儀表版、高架橋上通過的捷運車廂或路上飛馳而過的公車……,意志堅定地把手中的卡片伸向前去,高聲大喊「嗶嗶」。
悠遊卡,意外洩漏了老人和小孩,心底最深的共同渴望。
第三品 筆
我阿母目不識丁,她兩歲多的金孫當然也識不得字,可偏偏奇怪,祖孫倆卻喜歡拿筆、寫字。我阿母之所以開始拿筆寫字,起因《我的心肝阿母》出版後,淡水友人隱匿夫婦開設的書店「有河BOOK」,特地為我阿母舉辦了一場握手會。握手會前幾天,路上忽有人拿書請她簽名,她說她不會,最後讓我握她的手幫她簽了名。回到學校後,我阿母說她想學簽名,我便把她的名字「阿葉」寫在空白B4影印紙上,讓她在一旁自己臨摹練習。──我當然知道她學不來,但千萬不要壞了老人家興致。於是過了兩個小時之後,我阿母一語未發(打破她自己靜默的金氏世界紀錄),居然把六張B4白紙正反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埃及象形文字。然後她吐了一口氣,擡起頭,說:「喔,寫字很累耶!比拔土豆還累!喔,我以前都不知道寫字這麼辛苦!」
我阿母的金孫,就還體會不出這層辛苦。當他拿起筆,幾乎無物不可書寫,書桌、螢幕、冰箱、白牆,興之所致,隨意塗鴉。今年寫春聯時,他也跑來幫忙,拿起毛筆亂畫春聯紙。正當他渾然忘我之際,我問他:「你要不要寫個『春』字。」他馬上點頭說好,認真寫將起來,亂畫一通之後,這才滿意地點頭,說:「好了!」
這對祖孫,如出一轍,一旦拿起筆,即使目不識丁,但他們專注認真之神情,卻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個大學者、大作家、大畫家或書法家哩。
第四品 牙齒與剪刀
張小嚕剛出生時,我阿母仍保有十顆牙齒。但當張小嚕冒出兩顆門牙時,我阿母卻又折損了兩顆,只剩八顆,不過總數上還是小贏了她的金孫。所以我阿母還能嘲笑張小嚕是:「兩齒仔!」兩齒仔的張小嚕開始吃起牛奶以外的東西之後,張媽咪就為他買了一把「小剪刀」,專門幫他把過大、過硬的食物,剪成細塊狀,方便他咬囓咀嚼。
後來張小嚕一口氣冒出十來顆牙齒,我阿母卻又因故折損了四顆牙,嘴裡只剩四顆。張小嚕遂以壓倒性之姿擊敗了阿嬤的牙齒總數。我阿母也就變得越來越難吃過硬的東西。然後,張媽咪也幫我阿母買了一把小剪刀。
在我阿母還沒有進入剪刀時代之前,我曾經嘗試把肉或菜用果汁幾打成泥,方便她老人家入口。但我阿母嚐了一口,就不吃了。她抱怨說,像在吃「屎」。但有了剪刀之後,菜肉被剪成細塊,她就比較好入口,而且毫無骯髒聯想。
有一回,客廳內只剩我們三個人,我和我阿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張小嚕則跑來跑去玩耍,忽然衝到我們面前,拿出一把他在桌上摸到的剪刀,──我大吃一驚,那可是危險物品,下意識就要起身奪下。──張小嚕卻露出滿口新牙,開心地說:「剪剪,給阿嬤吃!」
這小子,沒想到這麼小就懂得體貼人了!
第五品 錢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老人、小孩亦然。我阿母即使算數不精,但他也清楚青仔面(對千元紙鈔的暱稱)比五佰大,五百又比一百大,一百又大過一個個零錢銅幣;即使她壓根聽不懂「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寸步難行」這種俗諺,但她也知道悠遊卡裡餘額不足就啥公車、捷運也別想搭,錢包裡半個銅板沒有,就別想吃她最愛的雞肉、燙她最偏好的黑人米粉頭、再餵她歡喜的中正紀念堂前的鴿子。所以她很認命,知道周一到周五,她的心肝兒子必須去上班、去賺錢,她才能持續不斷地注入兩天一千元的穩定零用金,這五天她知道必須獨立自主,她只能在周六和周日纏著她的心肝兒子,──這才公道。
但張小嚕就不太容易明瞭。因為小孩天性,難免有分離焦慮,一旦和父母相處久了,短暫分開,小孩都要哇哇大哭的。好比我一大清早準備去上班時,張小嚕看見了就會撒嬌:「爸爸陪嚕嚕玩!」但看我仍繼續往門口走,他馬上著急大哭。每天上演這種劇碼總不是辦法,於是妻想出一個好法子,她給張小嚕上了一堂淺顯的邏輯與經濟學課。
如今我一早出門,張小嚕不再大哭,反而熱情道別說拜拜。這個時候,如果張媽咪問他:「爸爸上班是為了什麼?」他會回答:「嗯,賺錢錢。」「賺錢錢可以做什麼?」「嗯,買多多(養樂多)」然後又認真想了一下,急忙補充:「嗯還有海苔,嗯還有牛奶!」這三樣,都是張小嚕的最愛。
祖孫愛財,同樣也是取之(他們的兒子或老子)有道。
第六品:紙尿布
我阿母因糖尿病之故,經常頻尿。頻尿到最後,漸成心理負擔,常是剛才尿過,轉眼之間又想尿了,很是困擾。於是我幫她買了幾包不同款式(分男女、褲型包覆型)、不同國家(日、中、台)的成人尿布,但老人家卻說什麼也不肯穿。
不過自從她的金孫出生之後,她發現金孫也穿尿布,模樣也挺可愛,就比較願意嘗試穿上尿布(也許因為穿尿布有伴了,比較不孤單、不顯得怪異)。每當假日我們全家開車出門玩時,她就會穿上尿布。雖然到了目的地,她一滴也沒尿在尿布上,我問她,她說:「放在尿布,我就不知道要怎麼放出來了!」不過還好,穿上尿布的確減輕我阿母心理不少負擔,原先一路上總該尿個兩三回的,如今卻一回也不用尿了。
我阿母頻尿影響最大的是睡眠,酣睡正濃,忽然尿意洶湧,波撼夢境,起身如廁頻繁,很是辛苦。我勸她晚上穿尿布睡,他堅決不肯,直說:「放在尿布上,臭騷騷!」我忽然直覺想起,先父晚年時也包尿布,我阿母是不是聯想到這件事,卻不肯明講。──一時讓我驚覺,老人和小孩包尿布的心境是截然不同,小孩無知,老人卻是百般掙扎、千般滋味啊!
第七品 屁
這是什麼屁文章?千眞萬確,是屁文章。我阿母自從每天加吃了三顆(早一晚二)降血糖的小白丸之後,屁,隨之而來,並且滾滾不絕、聲勢浩大。這三顆不起眼小白丸,除了主功能降血糖之外,還有點兒副作用:脹氣、輕微腹瀉。輕微腹瀉恰好天衣無縫地解決了我阿母嗜肉而容易形成的便秘,老人家因此大量減少了「放屎比生孩子還艱苦」的辛勞了。但脹氣,卻是無可奈何的附贈品。因為腹中之氣一旦腫脹起來,除了肛門,無處可解。大凡君子淑女之排氣,喜歡緩挪臀肉,務求徐徐出之、清靜無聲為宜。但老人可沒這一屁股好本領,加上副作用而引發之脹氣往往來得兇猛,遂造就出我阿母「不擇地而出」、「堂皇響亮」的屁風,其熱鬧不亞於歡迎元首之響轟禮炮。起初我阿母頗自覺不好意思,每放屁,必尷尬大笑:「又再放屁囉!」時間一長,頻率仍不變,老人家難免納悶:「這屁,是放不停喔!」
張小嚕自然還不懂得屁,因為過於「抽象」,不易理解。但是,有一天我們全家四人都在電梯內,張小嚕忽然放了個響屁,他立刻擡起頭來,哈哈大笑,昂聲道:「嚕嚕放屁!嚕嚕放屁!」──他是那樣開心,因為他終於懂得什麼叫做屁了,並且一定要學阿嬤縱聲大笑,因為阿嬤讓他隱約察覺,放屁,是一件很爽朗的事。
第八品 嬰兒車與輪椅
嬰兒車和輪椅,看似兩品,實為一物。──這是我在動物園裡頭突然領悟到的道理。張小嚕還不太能走長路時,我們全家到動物園玩,自然必須推嬰兒車入園。進到門口,我阿母破天荒讓我去借了部輪椅,好應付坡度極高的遊園路線。押了證件,借得輪椅,我阿母坐上之後,我特地讓她和張小嚕並排,拍了一張紀念照。拍完後,她頗感不好意思,不斷叮嚀,若有人問起,就說她膝蓋不好,沒辦法走太遠,才坐輪椅。──這話很耐人尋味,在她觀念裡大概老人才坐輪椅,她自覺不老,年紀輕輕居然學起老人坐輪椅,才尷尬成那樣。
我阿母噸位不輕,在動物園內幫她推輪椅,上坡吃力、下坡耗勁,推得我是氣喘噓噓、汗流浹背。某個當下,我突然領悟到,原來小孩用嬰兒車代步,年老力衰的老人則以輪椅代步,兩種都是同樣的東西,四輪一座,異名同實。就在我像哲學家領略某種自以為高明的奧旨,張小嚕已經看完長頸鹿,突然掙開了媽咪的手,搖晃到阿嬤的輪椅後,一雙小手撐著輪椅背板(因為搆不到把手),認真地說:「嚕嚕推推!」
明眼的人都知道,這小子想幫他老爸,為阿嬤效點勞。
第九品 彈珠
彈珠遊戲,千類萬種,我阿母卻只偏好景美夜市裡的小彈珠台遊戲。一個摃丸大的塑膠球,投入右邊洞口,可用手動拉柄發射;投入左邊洞口,拍壓按鈕可自動發射。塑膠球射入釘陣之後,跌入得分孔洞,螢幕區立刻奏樂跑燈。──非常無聊且幼稚的遊戲,價格卻貴,一盒五十,三盒一百。但我阿母樂此不疲,樂到幾乎每週必玩,偶爾雖然我也會陪她小玩一會兒,但絕大多數時間只在後面觀看。張小嚕長到一歲之後,情況大為改觀。這小子居然無師自通學會了把球放進左邊洞口,拍壓按鈕,發射小球。從此之後,他已經成熟到可以和阿嬤一起並肩作戰,一球接過一球,全神專注(不像他老爸容易意興闌珊、中途而廢),同樣樂此不疲。然後,誰都會發現,彈珠台前有一對祖孫,渾然忘我,散發著神奇光彩。
值得說明的是,我並不允許張小嚕獨自玩彈珠,他若想玩,必定得有阿嬤陪才行,──因為我要讓他知曉,打彈珠是他和阿嬤共有的遊戲,缺一不可,阿嬤永遠是他打彈珠最忠實的玩伴,──將來,他也會知曉,那是他們祖孫倆永遠的記憶。
第十品 地理觀
我阿母算台北新移民,從雲林鄉下遷來,不過十年多一點時間。為了適應新環境,我把台北所有能玩的地方幾乎都帶她玩遍了。玩遊的過程,她在車上的提問,經常顯露出我言詞之貧乏與溝通能力的薄弱。好比說,我們剛從木柵家中出門,過了辛亥隧道不久,我阿母必問:「這是哪?」我隨口回答:「公館。」──等等,阿母只讀過兩年國小,歷史和地理還來不及照顧過她的大腦,所以我阿母當然聽不懂也。不過我阿母頗為好學,急忙追問:「公館在哪?」這是個很難的問題,當我正琢磨著該回答「木柵以北」、「台大所在地」、還是「隧道旁邊」時,我阿母已經抱怨起來:「不是說要去台北玩嘛,來公館做什麼!」然後我阿母就把這兩個問句「這是哪?」「□□在哪?」一路換成古亭、圓山、士林、北投……,滿路追問,讓人難以招架。
張小嚕就很不一樣了。上車前,他會把尾音拉得又高又捲,問:「要去那兒?」然後認真坐在後座,專注看著前方,遇上十字路口,他便挺直身,伸出右手,急忙說:「直走直走,左轉左轉、右轉右轉。」這時候問他:「你知道路嗎?」他會堅定地說:「知道。」再問他:「這樣走對嗎?」他也很堅定地說:「嘿哪!」
這樣就能想像,我們全家出遊時,車內的盛況了!
第十一品 肉
我阿母愛吃肉,尤其雞肉,餐桌上若少雞肉,老人家吃起來就不太爽快,直抱怨:「眞儉!」意思是說,寒傖過甚。張小嚕剛開始吃起牛奶以外的食物,頭一個最愛就是「紅蘿蔔」,也許色彩鮮豔,又有些甜度之故。第二個最愛是「花椰菜」,或許因為造型可愛,頗吸引小孩注目之故。第三個最愛是「菜瓜」,也許是入口清脆之故。張小嚕愛之念之,就用他還不甚流暢的表達能力,各自給取了一個暱稱:蔔、花花菜、瓜瓜。
我阿母見他的金孫,居然著迷於尋常蔬果,頗不以為然,以為可惜,未見高明之境界。於是,趁著我和妻不注意時,偷偷餵了一些雞肉、豬肉、肉乾給張小嚕吃。張小嚕舌尖自此嚐到了肉之飽滿油脂,感覺到了鮮嫩及甜美,很快地他就把蔔、花花菜、瓜瓜,通通打入冷宮。每回吃飯,他見到清香瓜蔬已不再感到清香,他會搖頭,然後大喊:「肉肉!我要吃肉肉!」
這是我阿母一次偉大勝利,她讓她的金孫站和她站在同一「肉」線。不過,很快他們就會自食「肉」果,──因為,便秘,會不斷提醒他們,「肉」友並不那麼容易相處,──食之痛快,「洩」之卻格外艱辛也。
第十二品 台語
我阿母不會說國語,所以我特別留心,讓張小嚕有學講台語的機會與環境。根據我多年教學經驗,發現台北小孩,即使父母親都講台語,他們也會逐退化到只剩聽得懂台語。原因是到了學校、外面,大家都講國語,久而久之,說台語的能力就逐漸退化了。
我從鄉下到台北讀書、工作,二十多年,感受最深。偶爾回到故鄉雲林一趟,親朋好友或餐廳攤販一開口就是台語,我卻反射性地用國語回答,驚覺不對勁時,趕快改說台語,卻答得結結巴巴,像是不會說台語的人。──這種「城鄉差異」頗令我尷尬。
雖說我和我阿母在家都用台語溝通,但她沒接受過正統教育,懂的詞彙有限(像我阿母就完全聽不懂電視裡的台語新聞,後來我才發現那是給同時聽得國語和台語的人報的台語新聞),溝通及表達,不那麼困難。
因此,當張小嚕從巧虎DVD那裡學會了母親節要和媽媽和阿嬤說:「我愛你!」我還特地翻譯了好幾次台語給他聽,他才就用他新學到的台語,對著我阿母說:「阿嬤,我愛你!」
我阿母當然很高興。──即使她老人家並不知道這兩句台語,其實隱含了她們祖孫倆共有的溝通管道,甚至還可以擴大一點說,也隱含了語言、歷史及文化的認同與驕傲。
張輝誠〈火光〉(《離別賦》序)
小時候,每逢過年、清明、端午和中秋,父親總會帶著我到村外大馬路旁摺紙錢,紙錢分成三堆,上頭有小石子各壓著一張紙,紙面上分別寫著「敬託 台灣省土地公轉交 江西省黎川縣土地公」、「敬託 江西省黎川縣土地公轉交 張少東、萬氏」、「先父母 張少東、萬氏親收 不孝兒張炳榮泣拜」。紙錢焚燒時,父親和我都沒說話,但是,他心裡頭的許多話彷彿都在火光中,傾訴完畢了。
我當時年紀小,體會不出其中生離死別的況味。
父親很少告訴我他的往事。我是很後來才模模糊糊拼湊出他的人生以及他那個時代。民國三十八年父親加入了國民黨軍,離開了家鄉,離開了大陸,在台澎金馬各地當了二十四年的老士官,退伍後和一個住在雲林縣蔥仔寮小他十九歲的母親結婚,基於一種無可名狀的使命感生下四個小孩,然後像牛一樣的在工地裡出賣勞力討賺生活,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在那個時代,他們那群人,能結婚的比沒結婚的幸福,有小孩的又比沒小孩的幸福,依這樣推論,父親勉強算得上幸福。
父親老死之後,落葬五指山國軍公墓,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非常非常想念他,經常獨自掉淚,想他在困頓環境中咬緊牙關的身影,想他在拙於表達的歲月中如何安靜地養活四個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小孩。突然間,我好想再和他說說話,這時我就會到他的墳前,提著幾包冥紙,上頭寫著「敬交 先父張炳榮親收 不孝兒張輝誠泣拜」,到了之後,原先的千言萬語,全都化成了沉默,但就在火光飛揚之際,我想,父親是全懂得的。
龍應台〈目送〉
〈目送〉龍應台
(2007/06/22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華安上小學第一天,我和他手牽著手,穿過好幾條街,到維多利亞小學。九月初,家家戶戶院子裡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枝枒因為負重而沈沈下垂,越出了樹籬,勾到過路行人的頭髮。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第一聲鈴響。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媽媽的手心裡,怯怯的眼神,打量著周遭。他們是幼稚園的畢業生,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一件事情的畢業,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
鈴聲一響,頓時人影錯雜,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麼多穿梭紛亂的人群裡,我無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你仍舊能夠準確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華安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書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斷地回頭;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
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十六歲,他到美國作交換生一年。我送他到機場。告別時,照例擁抱,我的頭只能貼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
他在長長的行列裡,等候護照檢驗;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終於輪到他,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然後拿回護照,閃入一扇門,倏乎不見。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但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現在他二十一歲,上的大學,正好是我教課的大學。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願搭我的車。即使同車,他戴上耳機──只有一個人能聽的音樂,是一扇緊閉的門。有時他在對街等候公車,我從高樓的窗口往下看: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像,他的內在世界和我的一樣波濤深邃,但是,我進不去。一會兒公車來了,擋住了他的身影。車子開走,一條空蕩蕩的街,只立著一只郵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識到,我的落寞,彷彿和另一個背影有關。
博士學位讀完之後,我回台灣教書。到大學報到第一天,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到了我才發覺,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卸下行李之後,他爬回車內,準備回去,明明啟動了引擎,卻又搖下車窗,頭伸出來說:「女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車子。」
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然後噗噗駛出巷口,留下一團黑煙。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我還站在那裡,一口皮箱旁。
每個禮拜到醫院去看他,是十幾年後的時光了。推著他的輪椅散步,他的頭低垂到胸口。有一次,發現排泄物淋滿了他的褲腿,我蹲下來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糞便,但是我必須就這樣趕回台北上班。護士接過他的輪椅,我拎起皮包,看著輪椅的背影,在自動玻璃門前稍停,然後沒入門後。
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
火葬場的爐門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屜,緩緩往前滑行。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麼近,距離爐門也不過五公尺。雨絲被風吹斜,飄進長廊內。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髮,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記得這最後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朱自清〈背影〉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唸書,我們便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甚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份,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坐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託他們直是白託!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臺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臺,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
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裏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環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己。情鬱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我北來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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